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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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冯羽端坐在太极殿的正位上，读各地刚呈上来的有关税制改革的奏章，紧蹙着秀致的眉。
张佑默默起身，一瘸一拐把刚整理出来的一摞折子送上她案头，却见上一次的她才读了小一半，不禁在心里叹口气。太皇太后处事极其明睿果决，杀伐升赏，断之顷俄，伺候理政六年，每次陪着她通宵达旦的整理奏折，张佑都感觉很紧张，必须集中精力紧赶，才能勉强跟上她的速度，唯独这几天.......
他抬头看看外面。五更天，窗上却已被雪光映的大亮。都说瑞雪兆丰年，可这场雪却是要命的！
要的是大魏皇帝的命！也要的是太上皇和冯太夫人的命！
他想开口劝，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事，多少比他分量重的多的人劝都没用，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秉笔内侍？！
正踌躇着，冯羽抬眼看看他，“怎么了你？”
“太皇太后。”张佑顿了下，“您该歇歇了，又是两个时辰了！”
冯羽哦了一声，看看满案的折子竟还堆成小山一般，不禁烦躁。喝口茶，她伸手搭上张佑胳膊，站起来，跺跺麻木的脚。张佑便跪下替她轻轻捶着，疏通血脉。
“又是两个时辰了。”冯羽轻轻自言自语。
“是啊........”张佑沉吟一瞬，还是鼓起勇气，“太皇太后，陛下已经关在小屋里两天三夜，太上皇和太夫人也在外面跪了快一天一夜了.......这么天寒地冻，万一真有不测，那.......”
“那什么？”冯羽冷峻口气让张佑立时吃不消，俯着身，他也清晰感知她刀锋一样的目光正盯在他头顶，如欲穿透！
“那......”他艰难措辞，“那对您恐不大好！”
“我怕吗？”冯羽嗤笑一声，起步走下玉阶，把他晾在那儿。
张佑起身跟上，和缓劝道：“您当然不怕，但太上皇是您从小一手抚养，太夫人又是您的亲侄女，陛下更是大魏未来的指望，您这几年费了无数心血来调教他。若这一家真有人折损，您岂不伤心？”
“我伤心什么？”冯羽冷冷哂笑，“人家才是真正父慈子孝呢。皇帝宁可不坐帝位，奉还于父亲。哼，这小子的孝心，还真是感人至深，足以千古垂范。”
张佑品出这话里的酸楚惊怒，只得赔笑劝道：“孩子话而已，太皇太后别当真。”
冯羽突然向张佑转过身，提高了嗓子：“你真觉得这是句孩子话，说说玩的？！这才过去多久，他就真要这么做了！为了他父皇能复位，他竟要谋杀我这个皇祖母！我日夜操劳，竟就养出这么只小狼崽，还没满十岁就想咬人了！”
张佑无言可对，垂头不语。
他当然也想说，陛下还没满十岁就对举朝供奉如神祇一般的皇祖母动杀机，还不是因为您囚虐他父皇母妃太甚，让他忍无可忍？！可冯羽和太上皇拓跋弘，太夫人冯新月之间的恩怨，又岂是生死二字便能概括的？！十年间，多少次腥风血雨，宫闱惨变，才酿成了今天骨肉相残而不动心的局面。
只是冯羽真能不动心吗？那为什么她这几日办事效率都低了下来？
她的亲哥哥昌黎王冯熙便是冯新月的父亲，几次三番来苦苦哀求，她都面无表情打发了。高允，高闾，游明根，李安世，源贺，拓跋丕，一众高官重臣几次三番来跪在雪地里苦苦哀求，她甚至根本不让进门。连她最亲信的柳叶姑姑和小德子，寻到机会试着劝解，也被她立时喝命“闭嘴”！
千不该万不该，陛下不该太倔强，就是不认输！......而更加不该！太上皇和太夫人便是再疼爱悬心孩子，也不该跪倒在漫天大雪中一言不发的替子赎罪！
这一家不是明摆着要和太皇太后打擂台吗？这个态度摆出来，朝野瞩目，天下皆知，你原谅也得原谅，不原谅也得原谅。否则，这一家子就要死给你看！
殊不知太皇太后最不怕别人以死相挟！她越是受威胁，越是刚狠，甚至不惜故意让你当真死一个看看！
张佑喟然望着冯羽，她如此明艳的面庞已经被每日惨酷不堪的内心折磨刻画出了皱纹，那双眸子也不复昔年初见时澄澈清亮，几乎时时刻刻都冷冽肃杀。十年前，她虽也高华端凝，凌厉严峻，偶尔也还会有瞬间的羞涩婉转，心情好时还总是语笑盈盈。可现在，她让他时时都觉得害怕.......
张佑知道在当前局面下，能和他说话，能向他发两句火，冯羽已经很把他当心腹对了。若他再不挺身而出，从中斡旋，这事必不得善终。
“太皇太后，要不然，让臣去探望陛下？”张佑凝望冯羽，诚恳道：“毕竟他只是个小孩子，还不懂事。何况您也不想真的伤了他，只是要训诫一番，彻底戒绝他的不恭不顺。”
“......你去探望？”
“臣去。”张佑笃定道，“臣伺候陛下读书已久，他的心思还是能猜几分的，臣会好好替陛下梳理此事，而且无论陛下说什么，臣都会如实回奏。”
冯羽沉沉喘口气，转过身，面向窗子不语。
张佑立即大礼参拜，垂手退了出来。
太极殿外的风雪中，拓跋弘和冯新月仅穿着一身单衣，长身跪立。
张佑看见这两个单薄的人影，心头一震，蓦然生出一片酸苦。
他的腿就是被拓跋弘赐的廷杖打残的，他本是极恨这位少年君主，也曾一无反顾帮助冯羽设计圈套逼他禅让皇位。可这五年来的种种，却让他对拓跋弘隐隐生出同情。
十八岁做太上皇，继而被软禁，皇帝这样的遭遇真是闻所未闻。更何况太皇太后立刻抢走了他最疼爱的儿子，父子母子再也不许相见！
张佑打起伞，急急迎了上去，艰难跪倒在两人面前：“太上皇，太夫人，你们还是请回吧。太皇太后不想见，你们就是一直跪下去也是无用的。臣去劝诫陛下，若他能回转，一切就自然无碍！”
一天一夜的虚乏，拓跋弘身体已然不支，听的见张佑说话，却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他年轻的脸便是已冻饿得深陷青紫，神色却依旧坚定！看一眼张佑，便又把目光缓缓转回大殿的方向，平静里隐含着无限仇恨。
冯新月身体一向不好，折磨了这么久，此时已几乎崩溃，只靠意志勉强支持，全然对张佑的话没有反应。
罢了！劝他们也没用。张佑起身，一瘸一拐向小偏房走去。
小屋外的看守羽林见他来了，忙躬身道：“张大人！”
张佑点点头，“太皇太后让我来看看陛下，开门！”
铁链声响了一阵，小木门被推开，张佑一眼看见蜷缩在干草中的拓跋宏！
“陛下！”张佑立时冲进，把他瘦弱身体一把抱起！
触手冰凉，他的小脸已经饿得坑洼下去，犹带着一块青一块紫的瘀伤。呼吸微弱，似睡似醒。张佑赶紧把自己的狐裘大氅解下给他围好。又打开带来的食盒，倒碗热汤，给他小心翼翼喂下.........
过了会儿，拓跋宏方哼了一声，悠悠醒转。
“陛下！”张佑疼惜轻唤，目光凝在他脸上。他小小的身子全被厚实毛皮包裹住，更显得小脸如此瘦弱干枯。“陛下，您再喝些。”张佑一手抱着拓跋宏，一手又倒了碗汤，奉到他口边：“柳姑姑亲自给您做的呢，是您最喜欢的鸡皮酸笋汤！”
腹中有了底，身体逐渐和暖，那双空洞眸子逐渐回过些光彩。拓跋宏眼中盈盈蓄起泪，嘴一扁，险些哭出来........却又狠狠忍住了！挣扎向上坐坐，他扭过头昂然道：“朕不喝！她是太皇太后的人！”
“那又怎么样？”张佑愕了一下，叹道，“柳姑姑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一直侍奉您！您连她也不亲近了？”
拓跋宏转过脸，紧抿唇瓣不语，脸上是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倔强。
张佑和缓劝道：“陛下，您可知太上皇和太夫人为求太皇太后宽恕您，已经在太极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您是孝子，为了父母安康才冲撞太皇太后，可现在却害的爹娘受这样的苦.......”
拓跋宏身子大震！颤抖哭着转过头来：“当真？！冰天雪地，父皇和母妃为朕跪了一天一夜？！”
“是！”张佑牢牢抱住他，凝定望着这张扭曲小脸：“您若当真孝顺，是不是该为他们做点什么？”
忽然泪就停了，拓跋宏竭力镇定，不说话，狠狠瞪着张佑，眼里满是疑虑戒惧。
“其实，太皇太后没有和您决裂的意思........”
“那又怎样？”他清冽的声音听起来很冷，全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张佑踌躇着下定决心，坦然道，“只要您肯认个错！”
想了想，拓跋宏冷冷问：“朕错了，那她错了没有？她不认错，朕也不认错！”
“陛下！”张佑又急又气，又是好笑，“您怎么能让太皇太后向您低头？！”
“怎么不能？”
“她是您的皇祖母，是当今临朝称制的人！”张佑几乎哭笑不得，“您怎能........”
“她是朕的皇祖母，可她虐待朕的父皇母妃，”拓跋宏振作精神，气喘吁吁辩论起来，“她临朝称制，那也是强抢了父皇的权力！五年前，父皇才十八岁，身体康健，锐志进取，需要禅位给朕吗？！需要母后临朝吗？！她为夺大位，虐待子孙，却还妄想子孙孝顺，做梦吧！”
“陛下！”张佑震恐喝道！
天啊，这个十岁的孩子，行刺事败挨了这么两天三夜无衣无食的囚禁，竟还如此倔强！如此强悍坚韧的心性！如此深切刻骨的仇恨！他便是勉强熬过眼下一关，和他那位冷峻狠绝的皇祖母以后又怎么能长期相处？！
拓跋宏把张佑的狐裘脱下，堆在他面前，努力挺直腰杆，“你回去告诉皇祖母，不要再让人来劝降。朕自己做的事绝不后悔！她若要息事宁人，便答应善待朕的父皇母妃，否则，朕宁死不低头！”
张佑被堵的无话可说，想了又想，无计可施，只得站起，“好，臣会把陛下的意思带给太皇太后。也请您自己保重龙体，须知来日方长。您也好，太上皇太夫人也好，都要靠您一肩维系。”
拓跋宏冷着脸不语。
张佑摇头喟叹，默默退了出来。刚出门，便听见屋里瓷器摔得粉碎的声音，愕然回头，正见拓跋宏的小手把他的狐裘从窗棂间硬塞了出来,在冰雪中堆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