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梦魇》苍龙玦

7、楚君

　　军训之后的新生联谊会，我们都喝了酒。十八、九岁的男孩女孩聚在一起，几口酒下肚，生涩和腼腆遁入九霄云外，大家天南海北地胡侃，气氛热烈到几度爆棚。班上年纪最小的男同学小猴子，表现得尤为活跃。不过，他的活跃似乎只和楚君有关，跑前跑后地围着楚君转，神仙姐姐长神仙姐姐短地叫个没完，弄得楚君招架得疲于奔命。这也难怪，楚君的美貌在一众女同学之中轻轻松松地脱颖而出，自然备受瞩目。受到当晚气氛的鼓舞，我只有把对丁野的想念暂时放到一边，肆无忌惮地拍桌子掀椅子，和男同学叫板行酒令。毫不吝惜地、狠狠地挥霍着大把青春。

　　然后，我累了。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热闹，我喘着粗气，起身躲在了窗帘后面。窗台足够大，我坐上去，双手抱膝，心一下子静谧下来。我看见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秋雨，冰凉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挤进来，我打了一个寒噤。

　　两个月前，也是在这样的雨天里，丁野第一次拥我入怀。我伏在他的怀里，心里无比地安宁和满足。那一天，他正在为我和他分开两校难过不已。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那个远郊的偏僻营地，会不会很冷、很苦呢？想着想着，我的鼻子有些发酸。

　　窗帘被掀开，外面的吵嚷声顿时传进了我这方小小的寂静之隅，又很快消失。楚君钻了进来，她面颊微醺，双目湿润迷离，忧伤的眼神看着我。我被拉回了现实。

　　“叶欢，你是不是有个男朋友？”楚君的声音微微有些醉意，可即使从她嘴里喷出来酒气，闻起来也带着香气。

　　“嗯。”不知为什么，我和楚君虽然只认识了一个星期，却自然而然地愿意她知道我的事、分享我的秘密。

　　“你的男朋友，一定特别优秀、特别爱你吧……”说到这里，楚君双手掩面，肩膀一动一动地，哭了起来。

　　我有些不知所措。小小的窗台和窗帘之间横亘着一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女孩。我手里没有面纸，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而哭，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只好进退维谷地窘在那里。

　　少顷，楚君停止了哭泣，叹了一口气，“真不好意思，坏了你的兴致了。”

　　“唔，”我搜索枯肠，“如果我是男的，像刘德华那么帅，或者你是同性恋，我一定知道怎么安慰你了。”

　　楚君顿时破涕为笑：“没事的，我只是想家了。”

　　窗帘再次被掀开，小猴子大喇喇地站在那里，通红的一张醉脸，“哎哟哎哟，神仙姐姐怎么躲起来了？找得我好辛苦。”

　　“好啦，闹什么闹，没一刻消停的。”

　　楚君在脸上重新堆起笑意，跟着小猴子出去，到同学中间继续玩乐。我的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感动：楚君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父母这么远，免不了想家，她想家的时候，心情当然不好，可是她却不愿意败了大家的兴致，哪怕强颜欢笑也不愿伤害任何一个人。同时我也感到了一丝小小的自豪：虽然楚君不愿败了大家的兴致，可她却把心里的难过告诉了我，从小到大，我还从来没有和一个女孩建立过这种信任，而且，是一个如此美貌不做作的女孩。

　　我和楚君的友谊，便是从这一晚开始的。

　　上天造女人，似乎对楚君格外偏爱，而对于我，则有些草草了事。我自认不是绝色美女，但是在楚君面前，我一点都没有自惭形秽。越和她相处，越感觉到她的美丽那么亲切，一点没有压制性，反而总是给人以鼓舞，每每让人感觉到，站在她的旁边，我也有些脚不沾地、飘飘欲仙了起来。

　　我和楚君有太多的不同，她精致、我邋遢，她心思细腻、我粗枝大叶，她的高考成绩全班第一，之后的大学课程也始终保持优良，而我拥有一个学习成绩一塌糊涂的高中，大学之后一到考试就怨声载道，当然，除了英语和中国文化简史。不过，这些丝毫不影响我们成为知心好友。朋友贵乎臭味相投，我和楚君最喜欢的明星都是刘德华，最喜欢的杂志都是《科幻世界》。

　　新生联谊会的第二天，楚君为了证明我和她一样漂亮，拿出她像宝贝一样整整齐齐摆在写字台旁边的瓶瓶罐罐，让毛佳和黄琼把我五花大绑到椅子上，然后在我的脸上连喷带抹，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我一边大喊着“人体实验啊”“科学怪人啊”“惨无人道啊”，一边任她们摆弄。后来，我几乎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我了。在别人眼里，那天的我充满了别样的风采。自然，我也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美丽，不辞辛劳地在校园里、帅哥云集操场边、才子济济的各个自习室溜达了好几个小时。

　　可惜我的精致只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又恢复素面朝天的本来面目了。

　　“啧啧，这副花容月貌长你身上可真浪费。”楚君免不了对我的不修边幅表达强烈的失望。

　　得知楚君喜欢《科幻世界》，正好是军训过后第一天开课的晚上。熄灯后，我刚好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借着走廊昏暗的黄色灯光，我看见我们寝室的门被缓缓地推开，一个长发女鬼，一袭白衣，拿着一本长得和《数据结构》大小一样的书，从寝室门里影影绰绰地飘了出来，一直飘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见到这一幕，我壮壮胆好奇地溜过去，从走廊尽头朝楼梯间探出脑袋，正好看见楚君正借着昏暗的灯光痴迷地看着手里的书。

　　“我说楚留香他表姐，你以后晚上再出来，别穿白衣服行吗？”我冲着楚君大声说到，“这才开课第一天，不至于吧，你本来就是全班最高分考进来的，现在就开始头悬梁啊？你让我这个后进生很有压力滴。”

　　楚君缓慢地把目光从书上移到我脸上，眼神迷茫，瞳孔模糊，像是从另外一个星球透过望远镜在看我，显然她已经深深地陷进了书里面。我不相信枯燥的数据结构会有这样的魔力，于是上去一把把书抢了下来，只看了一行字就认出了我的老朋友。

　　“《科幻世界》！”我惊喜地叫了出来。

　　“我这白睡衣不好看吗？”楚君手里没了书，才回到现实世界。

　　“好看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好看到我以为你刚刚吃了毛佳、黄琼还有你自己，然后正准备出来吃我。”

　　“真的很像鬼吗？”楚君说着冲着楼道内的玻璃左扭右摆地照了照。

　　“睡衣是不错，不过，你下次大半夜穿这身衣服的时候，还是换个发型吧。”

　　“不行哎，我刚刚洗了头，必须散着，不然会着凉的呀。” 楚君说完就冲着窗户使劲地把半湿的头发甩来甩去。楼对面的男生寝室传来了一阵尖叫。

　　“你也喜欢《科幻世界》呀？”楚君甩完头发，和我坐在一起，她似乎比我还高兴，“我还以为，你这个外语系、中文系的苗子，误入了我们伟大的计算机系呢。现在看来，你很有学理工的潜质嘛。”

　　“什么伟大的计算机系啊？”我啐了一口，“我看啊，是苦大仇深的计算机系！不过，丁野说，在科幻的领域里，我早已超过你们这些理科尖子生了。”

　　“丁野是谁？”楚君的美丽的眼睛闪出一丝狡黠的光，我才发觉，再漂亮的女孩，八卦起来，表情都和张雪一个德行。

　　“丁野是我的……我的……”我的声音小了起来，提到丁野，我总是免不了害羞。

　　“瞧你——”楚君戳了一下我的鼻子，“你老实交代，昨天联谊会，你坐在窗帘后面的窗台上装淑女的时候，在想的人，是不就是这个丁野？”

　　“是啊……”话一出口，我立即发觉楚君的话里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什么装淑女，人家本来就是淑女。”说完，我自己也乐了，楚君更是乐不可支。

　　“叶欢，你太逗了，我看呀，你是淑女的外表，藏着一颗上蹿下跳的猴子的心。”

　　“什么？你说我是猴子？”我拧了一下楚君藕节似的胳膊，说道，“我看你是仙女的外表，藏着一颗毛驴的心。”

　　“哈哈哈……”

　　那一天，我们聊到很晚，彼此却都不困倦，都觉得意犹未尽。我告诉了她我和丁野从小到大几乎能想起来的每一件事，告诉了她这个夏天发生在我和丁野之间的最美好的初恋。楚君听得全神贯注，一双妙目瞪得圆圆的，好像我在讲一个比她手里的科幻世界还要精彩的故事，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不停地问“然后呢”“还有呢”。她也告诉了我她从小到大被无数男孩子追求的经历。我倒不吃惊，要是她说从来没有男孩子追过她，那才是天下奇闻。

　　直到宿管阿姨巡楼的时候，我们还在兴味盎然地聊着。被宿管阿姨驱逐回寝室的我们，如果不是怕吵醒了毛佳和黄琼，大概会聊整个晚上。对于这个容貌和性格都完美到无死角的新朋友，我实在有太多的好奇。更好奇的是，她对我居然也如此认可。从那天之后，我越来越感觉到，楚君聪明、风趣、细腻、善良、敏感、好学，并且和我一样，毫无心机城府。我真想迫不及待地告诉丁野，我有了一个金玉其外、兰心其中的朋友。

　　第二天一早，我们都神采奕奕，丝毫没有疲累。直到中午的时候，我才有些困倦。毛佳去了学生会报到，黄琼去了湘西老乡会，楚君一吃完饭就匆匆溜了，不知去了哪里。我独自一人躺在寝室的床上，不多时就已昏昏欲睡。少顷，我迷迷糊糊地梦见丁野拉着我的手，走在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上，忽然，一阵香气吹过，香气中，有个好听的声音正在一声一声地叫我的名字：“叶欢，叶欢——”

　　我睁开眼睛，看见楚君那双美丽狡黠的大眼睛，正卡在我的窗前栏杆，一眨一眨地望着我。

　　“干嘛呀？”我嘶哑着嗓子。

　　“陪我去趟小商店呗。”楚君好看的神情让人不忍拒绝，可半睡半醒中的我却是铁石心肠。

　　“不去。”我转了个身，屁股撅向了楚君。

　　一只纤纤玉手轻拍着我的屁股，动听的故意压低的声音随之响起：“越睡觉屁股越大，丁野就不喜欢你了，嘿嘿……”

　　这句话似乎有着比近在咫尺的起床闹钟更为神奇的魔力，我“噌”地一声坐了起来。

　　金秋的午后，校园明媚而静谧，偶尔飘落下来的落叶像是为我们全新的大学生活庆贺的花瓣。虽然扰了我的好梦，可是和楚君一起漫步校园中，实在是赏心悦目、心情愉快的乐事，我可以把来来回回献给楚君的回头率，都安在自己身上。我们一起来到寝室楼对面的小商店，楚君直奔卖日记本的柜台，指着玻璃柜下一排带锁的厚厚的日记本，对我说：“叶欢，帮我选个图案吧，我刚刚选了好久，就是决定不了买哪个。”

　　“你写日记呀？”我答非所问。

　　“怎么？你以为我是枯燥乏味的理工女呀？”

　　“不不，”我急忙否认，“我觉得呢，写日记最适合你了。我看，就这个吧。”我指着一本印着海城风景画的日记本。

　　“哎呀，我刚刚也想买这个呢，不过也喜欢另外一个女孩图案的。算啦，那个太幼稚了，我们是大学生了嘛。”楚君说着，心满意足地交了钱，把海城风景画抱在了怀里。

　　走出小商店的门，外面阳光温暖中带着丝丝凉意。一片落叶从梧桐树上徐徐飘下，落地之前轻轻划过我的额头、鼻翼，淡淡的叶子香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这感觉美妙无比，我轻轻赞叹一声。

　　“怎么啦？”楚君问我。

　　“刚刚，我被秋天偷吻了。”

　　“好美呀！嗯，我要把这句话写到日记里。”楚君说着，拉着我回了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