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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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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已是夏末秋初。
海城理工的开学时间比海大早了两天,开学之后便要将全体新生要拉到海城远郊的一处军事化营地,进行为期两星期的封闭式军训。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我身上生生剥离,那疼痛必将撕心裂肺。我死死抱住丁野,说什么都不放开,好像这样抱着,他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一样。
“好了好了,傻丫头,就两个星期而已。我一回来就去找你,嗯?”丁野轻抚着我的后背,柔声安慰道。
“那也不行,我不要你走,你走了就不回来了。”虽是胡搅蛮缠,可我却无法说出心中隐隐的不祥之感。
丁野笑了:“傻丫头,两个星期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就是世界末日,就是世界末日……”我什么都不顾,只是抱着他,使劲使劲地别扭着。
丁野用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他的气息缓缓地揉进我的发丝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小动物。“叶欢,你别这样了,你这个样子,我心里也难受。你知不知道,不久的将来,我就要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教室里上课,而那个教室里,第一次没有你。我……我都不知道能不能适应。”
心里猛地一紧,我松开了他,抬眼望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竟湿了,有些微微地泛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为我而哭,惊讶和难过一齐涌上心头,我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一滴泪水滴了出来:“对不起,让你难过了,我不闹了。”
丁野拭去我脸上的泪,忽然一把抱紧我,“是我不好,不该说让你伤心的话。”
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依依不舍,久久不分离。他胸前的衣衫,被我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只是分隔两校,只是有两个星期见不到面,可是对于十八岁的我们,却像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可怕。我和丁野,相识十二年,相恋两个月,这次,是我们分离最远、也是最久的一次。
“你要天天想着我。”我的声音带着哭腔的鼻音。
“一定。”他的声音也有些嘶哑,但很坚定。
“你怎么不让我天天想着你呢?”
“我不用说,你会的。”
“去你的。”我窝在他的怀里破涕为笑,“我才不要想你呢,你呀,马上就要去深山老林,变成一只大猿猴,浑身都是长毛毛。”我竭力压抑着心底的不安。
丁野也笑了起来:“就算我变成了猿猴,也要回来找你,带你去森林里,爬最高的大树,摘果子给你吃。你说好不好?”
“好。”我点着头,头发来回地蹭着他的衣衫,可很快就发觉不对劲,举起手来捶着他胸前结实的肌肉,大声叫道:“坏死了,你坏死了,谁要和你一起当猿猴、一起长长毛毛啊?”
“我可没这么说,我可没说你是猿猴。”
“你说了你说了!”
“好吧,你是猿猴,哈哈……”
泪痕未干,便开始没心没肺地笑,笑过之后,依然是伤感。此时的我们都是翩翩少年,此时的我们一直都坚信并期盼,未来漫长的人生里,我们都会拥有彼此,长长久久,永不分离。这样纯纯爱着彼此的我们,绝不会相信,这人世间所谓的长长久久,从来都只是一个绮梦。
九九年夏末秋初一个明媚的下午,我拎着两个大箱子,独自一人迈进了海城大学的大门。
海大坐落在渤湾边缘,三面环山,一面靠海的一隅,可谓人杰地灵。校园不大,但景色极美。走进校园里,就能感觉到阵阵清新宜人的海风扑面而来。
学校虽然以理工科为主,但和大部分理工类院校里女生恐龙化、平板化不同,这里聚集了祖国各地女孩的精华,又独享山海环绕的绝佳地利,造成了海大在理工类院校里一反常态地美女如云。漫步其中,当真有种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即视感。新疆姑娘的异域风情、蒙古族姑娘的飒爽英姿、朝鲜族姑娘的时尚新潮、土家族姑娘的玲珑剔透,无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我甚至怀疑海大的女生参加完高考之后还要经过一轮严苛的选美才能拿到通知书。如此,海大一度成为海城市其他理工类大学男生的旅游胜地。
2号楼女生寝室楼下,进进出出都是一脸稚气的大一新生。跌跌撞撞地把两个箱子搬到了5楼,我深吸一口气,辨别了一下方位,向目标走去。吱嘎一声推开门,我看到了未来四年的家——2号楼525寝室。
海风从门对面的窗户徐徐吹来,我呼吸着这仙气般清新的海风,和丁野暂时分开的伤感顿时消去了大半,这才注意到,窗边坐着一个女孩,她正回头看向我。那一刻,我就像“咚”地一脚踩进了中国国画轻轻浅浅的墨迹里——这女孩有一张白皙的瓜子脸,眉目如画,身形窈窕,一双大大的眼睛乌黑明亮,上翘的睫毛一闪一闪地眨了两下。她看到我,眼角洋溢着一个未成形的微笑,绸缎般柔美的披肩发精心地别在耳朵后面,被窗外吹进来的海风吹起来几缕,飘在空中,诗情画意,仿佛仙女下凡。女孩的手里握着一本书,好像是计算机C语言一类的入门书籍,可在我看来倒像是握了一幅竹简画轴。这美景让我不禁怔在了那里。我下意识地回头再次核实了一下门牌号和我通知书上的房间号,我有点不相信这样一个仙女一样的女孩竟会掉入理工科系的万丈深渊。然而没错,这个仙女就是我的其他三位室友之一,也是我的同班同学。她的床铺已经收拾妥当。她看见我提着行李,赶紧起身过来帮我,那个微笑自然而然地从眼角唇畔洋溢出来,笑得清澈透明,整个房间漾起一股仙气。
“你是525寝室的?”我还有些不能相信,想再次核实一下。
“是啊。”她一边帮我拖着行李箱,一边冲我点头。
“你是计算机99-3班的吗?”
“是啊。”她指了指寝室里唯一收拾好的床铺,说:“我叫楚君,楚留香的楚,君子的君。”她的声音透着好听的南方口音,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写字台上的精致的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刘德华的照片。
“你也喜欢刘德华?”我问。
“是呀。”
“我也喜欢。”
“真的呀,这真是,那个,美女所见略同。”
“哈哈……”我不禁哑然失笑,“你才是美女呀。和你比我就不够看了呢。哦对了,我是——”我一边放下行李,一边指着贴着“叶欢”字条的床铺。
“叶欢,多好听的名字啊!”楚君一边帮我解行李,一边赞叹道。
“你抢了我的台词啦,你的名字才好听。”
“哈,谢谢,你就是咱们寝室的海城女孩吧?”
“是啊,”我想学她的南方口音,可是怎么都不像她说得那么好听,
“海城美女可真多啊,刚刚我听其他寝室的同学说525要来一个海城女孩,我还在想是什么样子的呢,嗯嗯,”她用好看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一看你就是Made in 海城。”
“哈哈哈,”我被她逗得大笑,觉得我生平的第一个室友不仅漂亮,而且风趣,和张雪唐小欣那种粗俗做作的女孩完全不同,“你怎么又抢我的台词啊,你平时都不照镜子吗?”
“我怎么能和海城女孩比呢,”楚君说着还真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捋了一下额角的头发,“也难怪海城女孩这么漂亮,海城空气多好啊,气温真是舒服,武汉热死人了。”
如此美丽的女孩,却不把自己的美貌当回事,也从不吝惜对别人的夸赞,即使再小心眼的女孩,也无法不喜欢她。何况,我自认从不是个小心眼的人。我对楚君的认可和喜欢,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牢不可破地建立了起来。
“楚君,楚留香是你什么人啊?”
我想随口逗逗她,没想到楚君竟然想都不想地说:“我表弟。”
她说完就一本正经地看着我,美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想笑,但忍住了,我觉得她还有话说,果然,她继续说下去,
“叶孤城是你什么人呀?”
我憋住笑,一本正经地说:“我二大爷。”
两秒钟后,我和楚君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门再次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清瘦精神的矮个子大叔站在门口。起初我还以为是宿舍管理员,谁知这大叔身后冒出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的脑袋。
我的第二位室友有一张红扑扑的脸蛋,就像个熟透了的苹果,略微发黄的发梢有些自来卷,脑后梳了一个弯弯的马尾,刘海的弧度很好地衬托了圆润的脸颊,天生上翘的嘴角和小巧的酒窝让整张脸随时都带着笑意。这女孩从大叔身后探头探脑地走进寝室,一双灵动的杏眼滴溜溜地把寝室各个角落迅速转了一圈。她的出现再次印证了海大美女如云绝不是传说。
“这是525寝室伐?”大叔开口了,浓浓的湘西口音,显然他是这女孩的爸爸。
“是啊,老师……不对,叔叔好!”楚君再次放下书,上去帮忙。
“叔叔好!”我一边收拾床铺一边打招呼。
大叔笑得挤出了深深的鱼尾纹,“好漂亮的两个娃儿!”
“早听说要来一个土家族的女孩,就是你吧?”楚君笑眯眯地盯着女孩和她的爸爸说道。
“是呀。哎呀,我的床在这儿呀!”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把行李放在了贴着“黄琼”字条的床下,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口音和她爸爸如出一辙,灵活的眼球用不可思议的转速在我和楚君的身上转了N遍,然后裂开嘴冲我们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更加明显的酒窝,眼睛弯成了两个可爱的月牙。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发笑,可我和楚君也被她感染得笑了起来。
最后进来的是毛佳,送她来的是她的父母。毛佳的妈妈漂亮端庄,烫着精致的卷发,十分客气地和我们每个人打招呼,毛佳的爸爸话不多,帮女儿收拾行李的时候传呼机响了几次就直接下楼打电话了。毛佳远没有她妈妈好看,和我们打过招呼之后就埋头收拾自己的行李去了。他们一家人都说标准的普通话,夹杂着几句京片子,我们很快知道,毛佳来自北京,父母都是生意人。
我住的是四人的集体宿舍,和传统的八人寝室不同,我们分别占据寝室的四个角落,上铺床连接着下面的衣柜和写字台,中间有很大一片活动空间。这种格局在当年的大学里,算是奢侈的了,住宿费和学费自然也比其他院校稍贵些。所以,报考海大的考生,家境大多是不错的。
当晚,大家都收拾停当之后,每个人都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自己家乡的特产。黄琼拿出来的是火辣辣的湘西特产:干辣椒、卤豆腐、红薯干、干竹笋,还有一小瓶自家酿的酒鬼酒。楚君拿的是武汉有名的精武鸭脖、鸭翅、鸭舌,这两样后来成了我们每学期开学的开胃菜。毛佳贡献的是一整只正宗的北京烤鸭和餐后甜点——北京果脯。我由于是海城本地人,只拿了两包鱿鱼丝,觉得逊色极了,可是她们三人却争先恐后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不住口地称赞着,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
吃过喝过之后,彼此之间的陌生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开学第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我们四个意犹未尽地爬上了床,自然而然地开起了卧谈会。对于其他三个外地来的女孩子,首晚卧谈的内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海城这座城市。
楚君先发话:“你可不知道,我这一路从火车站过来,看到大街上的女孩哟,高的呀,漂亮的呀,瘦的呀,气质好的呀……我简直要被模特儿活埋了呢……”楚君发出一连串以“的呀”结尾的称赞,让我再次萌发了想学学南方口音的冲动。
的确如此,从海城火车站经过友好广场、天津街到途经开发区的小巴总站这一路上,是海城本地的美女出现频次最高的路段。我并不插话,而是笑吟吟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不禁在想,离开海城的李骁,是否也像她们一样,对全新的大学生活充满了好奇。
没等楚君说完,黄琼就来了精神:“对呀对呀,我也看到了,雨(女)孩儿,一个个儿的,特别漂酿(亮)!”
我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学着黄琼说话:“漂,漂酿(亮)……”
黄琼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楚君也笑了,最后连昏昏欲睡的毛佳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不起啊,我们那儿的口英(音)和你们这儿不太一样。”黄琼一边笑得喘着粗气一边不忘解释着。我们三人已经笑得肚子都疼了。
寝室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楚君来自武汉,黄琼来自湘西,毛佳来自北京,我是海城本地人。可除了口音,我和楚君、毛佳几乎是完全一样的,只有黄琼,从口音到外形,活脱脱的一个湘西土家妹子。说到口音我们寝室就热闹了,毛佳说的是京片子,楚君满嘴江南女孩的如侬软语,黄琼不用开口就带了一身土家妹子的灵气。由此,我便心血来潮地在首晚卧谈会期间展示了一下海城土话,刚张嘴说了两句,寝室其他三人就已笑得床架子吱嘎吱嘎地响,然后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义正词严地警告我万万不可以在心仪的男孩面前这样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黄琼是第一个让我真正了解了南腔北调的人。她不仅是把声母L发成N,还把F、H和W随意对调,还有韵母的eng、ong、ing、in、en乱成一锅粥。很多和她不熟的人都以为她叫王琼。开学第二天,一个叫洪峰的男同学,硬是让她响亮地叫成了冯轰,以至于那个内蒙古来的男同学丈二和尚半天才疑惑地问:“你叫谁?是我吗?”这个乌龙足足让我们笑了整个军训。不过黄琼并不介意我们笑她的口音,她也不那么努力地想要纠正自己,进步缓慢可想而知。
相比楚君的诗情画意、黄琼的活泼俏丽,毛佳刚来的时候则有些沉默寡言。第一次见毛佳,给我最深的印象是她的颧骨很高,颧骨上面的一双眼睛就像是很不自然的突起,即使是在十八岁的妙龄,从那双眼睛里也看不出丝毫灵气,让她整个人有一股难以掩饰的贫气。如果不是户籍上清楚地写着“北京”,很多同学都以为她是小地方来的。刚开学的几天,我发现毛佳基本不笑,偶尔笑的时候总是用两只手严丝合缝地捂住整张嘴。后来,我看到过次毛佳不加掩饰的大笑,可能是由于地包天过于厉害,她咧开嘴笑的时候,会露出长长红红的上牙龈,连略微发黄的整排上牙都被下唇挡住了大部分,人中下面深深的笑纹让整张脸略显狰狞。每到这个时候,即使是我和毛佳同时在为某件事大笑,心里也会有些难过。毛佳的容貌,实在没有一点可稍加赞誉之处,在美女如云的海大里,毛佳反而比美丽的楚君更惹眼。不知道毛佳初来时的沉默是否和这些有关。
上大学之前,我对大学生活有各种各样的设想。我以为美女如云的海大,女生还不都和唐小欣一样又自私又小心眼么?可开学之后没几天,我就惊喜地发现我错了,大错特错了。我的大学寝室真的就像我的第二个家。我们四人感情很好。军训几天下来,毛佳受到我们几个的感染,也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她不像楚君那样不食人间烟火,不像黄琼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更不像我这样吊儿郎当。开学第二天,军训开始之前,她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报名参加了学生会竞选。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时候,寝室里简直炸了锅。我们三个也立刻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当她最忠实的粉丝团和啦啦队。我负责写条幅,楚君负责给毛佳化妆,黄琼负责把我写的条幅做成好看的布条,别在毛佳的身上。而毛佳自己,只需要背好演讲稿即可。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毛佳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新生里头一名学生会干事。
海城大学的新生军训和海城理工完全不同,只有一星期,也没有专门去偏远郊区的军事营地,就在学校内的操场上进行。在我们看来,就是稍加严格些的体育课而已。似乎我们还没感觉到辛苦,七天的军训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