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梦魇》苍龙玦

8、秋意浓

　　大学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学校放一天假。那一天，寝室安上了电话。忙活了一上午，终于在中午的时候，电话通了。我们各自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家人，然后就开始打赌，谁会第一个接到电话，并商定，谁第一个接电话，谁就请吃饭。之后，我们便开始各执一词地分析谁第一个接电话的可能最大。

　　没等我们得出结论，电话铃就响了。楚君的位置离电话最近，她“噌”地一声跳下床，朝我们三人一人看了一眼，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她接起了电话。

　　“喂——你哪位？哦哦，我不是，她在，她在。”

　　我和毛佳、黄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楚君公布答案，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而楚君的表情看来，是要买个大关子了。她假装咳嗽了两声，接着慢条斯理地说：“毛——佳——”我们三人齐齐发出一声尖叫，毛佳正要从床上爬下来的时候，楚君又慢条斯理地说：“不是——”

　　来不及抱怨，我们都太急于知道答案了，可是楚君却仍慢条斯理地说：“黄琼——”又是三声齐发的尖叫，楚君却故技重施：“也不是——”停顿两秒钟之后，瞬间爆发的尖叫顿时将之前的两声变做了蚊蝇哼哼。我却没有十足的把握：“是我吗？”

　　“是呀，是呀，快下来吧。”楚君催促到，然后她冲我做了一个不出声的口型，我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等接了电话才知道，楚君的口型在说：丁野。

　　“哇塞，你寝室好热闹啊。”丁野的声音从电话里清晰地传来，我的心中一阵狂喜。

　　“你怎么知道我寝室电话？”

　　“刚刚打电话问了你妈妈。”

　　“从深山老林修炼回来啦？”我假装镇定，一颗心早已快跳出了嗓子眼。

　　“我想见你。”

　　“好呀，我们今天正好放假，我坐小巴去找你。”

　　“不用了。”

　　“你没时间？”我心里一紧。

　　“不是，”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我在你楼下。”

　　放下电话，我的头有一瞬间的眩晕，我甚至听不到寝室其他三人此起彼伏的尖叫还有七嘴八舌地议论要上哪个餐馆宰我一顿。我飞奔下了楼。

　　我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丁野了。他单肩挎着一个简易书包，一身轻便的运动装，静静地站在一楼传达室窗口前。看到我，他脸上绽放的笑容像天上刚刚升起的明月。经过两周的远郊拉练，他晒黑了，肌肉更结实了，原本俊美的脸庞更多了几分英武。

　　两星期不见，我有些扭捏。明明心里天天想着他，可就是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丁野笑着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我低着头，一言不发，藏起一脸抑制不住的笑意，由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寝室楼的大门。

　　我们漫步走到了校园距北门不远的海边。这里是尚未经过人工修葺的一片野海，怪石嶙峋、峭壁参天。偶尔支楞出来的树木，让这片野海在初秋的傍晚，更添了几分肃杀。秋意渐浓，拍岸的浪花带来的些许凉意。我靠在丁野宽阔厚实的臂膀里，只感觉这幕天席地的萧索，依然是人间美景。

　　“不下去游两圈吗？”我问他。

　　“走得急，没带我的无敌性感泳裤。”

　　“哈哈，什么无敌性感泳裤？怎么学上李骁了。”

　　“不是只有他才能无敌性感吧，我也很——”说着，他抬起胳膊做了个健美先生的姿势，肱二头肌随之□□。

　　“我可不是说李骁无敌性感，我是说他大言不惭。”

　　“我可没有大言不惭，我的确是无敌性感嘛。”他继续炫耀他的肱二头肌，直到我笑得肚子疼。

　　距离海边不远的街角有一家小小的海鲜餐馆。我和丁野一路说笑走到了那里。

　　“饿了吗？”他问我。

　　“哎呀不好，”看到餐馆我才想起来，“我得请我寝室的人吃饭了。”

　　“为什么？”

　　“因为电话接通之后，我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这可都怪你。”我嘴上怨着他，脸上却一丝责怪的神情都没有。

　　“这有什么，请就是了。”丁野满不在乎，“咱们还是先吃点晚饭吧，好饿。”

　　店内是出乎意料的干净整洁，客人不多，我们在靠近窗边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点了几个清爽的小菜：西兰花百合虾仁、核桃碎拌蔬菜沙拉、海蜇黄瓜丝、米饭。上菜很快，味道出奇地美味可口。我依旧是吃一点就饱了，丁野不住地催着我多吃些，他说我太瘦了，上次坐在他单车后面，他竟感觉不到多了一个人。我说我喜欢看着他吃东西，他才应该多吃点，这样才有力气让我欺负。丁野笑着，看着我，将一桌子菜吃了个精光。

　　在随后的许多年，我都会想起那家小餐馆，在我去过的无数个餐馆里点的同样的几道菜，都无法做出当年的味道。而那味道就像一些注定逝去的岁月，留下的，只有越来越模糊的记忆。那天是仍然是丁野付的钱，和他在一起，我似乎从未花过任何钱。我不知道那顿饭花费几何，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因为我再也没去过那家餐馆。

　　天全黑了，巨大的银盘映在海面上，浑圆的皓月和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映衬得我们像身在天宫。我们再次漫步到海边，走上一块边角已被磨得浑圆的大石，久久凝望着眼前这让人叹为观止的美景。

　　“课堂上没有我，还习惯吗？”我问他。

　　“不习惯。”他不假思索地说着，目不转睛地看向我。

　　月华如丝如纱，如薄薄的晚雾。他的眉眼格外清朗，凝视着彼此，我们的呼吸碰撞到了一起。丁野一把抱住了我。他抱得那样紧，似乎他不想给我任何喘息的空间，也不想给自己留一丝气息。久别重逢的狂喜这时才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吞噬了我，也淹没了他，我也就势抱紧了他。

　　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可我一刻也不想松开，我宁愿在他的怀里憋闷到死。我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埋在我发丝中，“叶欢，我好想你。”

　　“我也是。”我说。

　　我抬起头，两道剑眉和剑眉下英气勃勃的眼睛近在眼前。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彼此相融，他的嘴唇像甘甜的山泉、清冽的湖水，潺潺流淌、汩汩而来，最终密不透风地吻住我，醉人的气息直欲将我整个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我们都无法呼吸的时候，我们的嘴唇才慢慢分开，可我们的身体依旧紧紧地抱在一起。我睁开眼睛，头脑迷迷糊糊，这个吻让我双脚有些发软。

　　“你怎么不躲了？”他问，他的喘息有一瞬间的急促。

　　“你不是说愿意等我吗？”我佯装嗔怪，心里却乐开了花。我的嘴里、心里，全都是他的味道。

　　“你不喜欢？”他说话的时候，气息一波波喷到我的脸上、发丝里，我只感觉到醺醺欲醉。

　　“喜欢，特别喜欢……”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似乎全世界只有我能听见。

　　“什么？听不见。”

　　“我说我喜欢啊，特别喜欢！”我喊了出来。

　　“哈哈，我听见了，就是想听你再说一遍。”

　　“你……”我刚要发作，他的吻又来了。他的嘴唇柔软而热烈，他的臂膀坚硬而温柔，两星期不见，那个对我百般体贴细心的丁野，多了几分霸道和蛮横，而我的心里，对这样的他，喜欢到痴迷。

　　好像完成了一个仪式。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顽皮地白了他一眼。丁野笑了，亲了亲我的脸颊。

　　“我应该经常就这样离开你两星期。”他忽然说。

　　“为什么？”

　　“喏，你瞧，两星期之后，就能亲你了。”

　　“呀，你坏死了……”我的拳头打在他的身上，顿时软成一团棉花。丁野抓住我的手，亲了亲。我将心里涌起的甜蜜一点一点地在嘴里来来回回地细细品味，然后一股脑咽进了肚子里。

　　“回去吗？”他问。

　　我抬手撩拨着银色的月光，摇头说：“不回。”

　　丁野从背包里拿出一件长衣，披到我身上。

　　“你早就知道会陪我一晚上对不对？”我问他。

　　“没有，就是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你知道我百分之一万不想你走的。”

　　丁野看着我，目光温柔，嘴角扬起一个微笑。我见他笑得温馨，心中一阵感动，只觉得他结实的臂膀之下，可以挡住所有的坎坷和艰难。我裹住身上的长衣，蜷缩在他的怀里，我们两人静静地坐在大石之上。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脚下的大石、远处的峭壁。天上的银盘将满天繁星的光芒全部湮灭，海面上的银盘影影绰绰，这样的夜色，这样的静谧，不似凡间。

　　“小时候觉得你那么高，像个仙女，现在却觉得你这么小，可以捧在掌心里。”他的话像甘泉、像雨露，我整个被幸福泡满。

　　“我们来‘野战’吧？”我忽然冒出一句。

　　丁野哑然失笑：“就在这儿？”

　　“不，在那儿——”我伸手指指月亮。

　　“傻丫头……”他说着，吻了吻我的发丝，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好，将来，我带你到月亮上去。”

　　月色皎洁，我和丁野依偎在这高山大海下的小小一隅，絮絮地说着整个夏天都没有说够的话，时不时亲吻着。我们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升至正当空，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东方露出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我感觉到脑子越来越沉，不多时便倒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叶欢，醒醒！”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丁野的声音在轻轻地呼唤。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看见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他的神情异常兴奋。

　　“快看！”

　　顺着他的手望去，我的眼前顿时一亮，我看到了那片壮丽的美景。

　　天之涯，海之尽头，一抹火红的尖顶破茧而出，染红了半边朝霞，朝霞越来越红，迅速蔓延到整片天地。尖顶以势如破竹之信念缓缓上升，海面上落下万丈金光。金色波光粼粼，壮美的红色火球徐徐升起，在最后的底端脱离海面之时，万丈光芒瞬间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碧辉煌的火焰。火焰之下，一页小舟的阴影和边缘模糊的灯塔若隐若现。

　　我的头发有几缕被海风吹拂到了丁野的脸颊上、鼻尖上，我看见他的发梢和细密的汗毛被初生的太阳染成了美丽的金色。在这绚烂无比的朝霞之中，我们大口呼吸，大声呼喊，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最原始的自然美景之中。

　　“看了那么多的日落，总算看到日出了。”我感叹。丁野揽住我的肩，轻轻地亲吻着我的发丝和前额。

　　“我送你回去。”许久之后，他说。

　　“你一夜没睡吗？”我问。

　　“抱着你，舍不得睡。”

　　我心里歉然：“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先送你。”

　　“好。”

　　“我们来定个约定，怎么样？”回去的路上，丁野对我说。

　　“什么约定？”

　　“二〇〇〇年的第一天，我们一起看新世纪的日出，好吗？”

　　“好。”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国庆长假有安排吗？”到了寝室楼下，他说。

　　“现在还没有男孩约我呢，除了你。”

　　他笑了，“好吧，我约你。海城理工后面的大黑山下有庙会，咱们叫上齐鹏梁笑，还有我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去，怎样？”

　　“好啊，”我一口答应，“那，我可不可以带个美女去啊？”

　　“我已经带了个美女了，你还要带？”

　　“你带哪个美女啊？”我急了。

　　“就是你呀。”

　　“讨厌，”我啐了他一口，“我是说，我寝室的一个美女，我的新朋友，可以吗？”

　　“就是那个接我电话、声音很好听的女孩吗？”

　　“对，就是她。”

　　“可以啊。”

　　“不过，我带她去，你不许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比我漂亮多了。”

　　“那我可要多看看了，我可不相信有比你还漂亮的姑娘。”

　　“哈哈，到时候你就信啦。”我说着，欢快地蹦跳着走向寝室大门。

　　就在我拉开大门要进去的时候，丁野叫住了我。我回头，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疾步向我走来，从裤兜里掏出两百元，塞到我手里。

　　“这是干嘛？”我赶紧推脱。

　　“你不是说谁第一个接电话就请吃饭吗？这个用来请你寝室的人吃饭，快拿着。”

　　“不行不行……就算你是我男朋友，你现在也没赚钱呢，我怎么能……”

　　“别和我见外了，我有奖学金的。”

　　“奖学金？这才刚开学呀。”我不信。

　　“那个……”他有些不好意思，“我的高考成绩全校第一，开学的时候学校就发了奖学金。”

　　“这样啊……”我有些犹豫，毕竟，当时的两百元对我对他来说都不是小数。

　　“拿着吧，我喜欢你花我的钱。”

　　我犹豫着接过来，“以后我要还你的。”

　　“你刚刚说的话，有一句我没听清，能不能再说一句。”他答非所问。

　　“哪句？”

　　“你说不行不行，就算……就算什么？”他的脸逐渐漾起一层笑意。

　　“哎呀，你讨厌！”我羞得满脸通红，转身走进了大门。之后，我从门内伸出脑袋，果然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望着我。

　　“我说，就算……就算你是我男朋友！”我大声说了一句，然后赶紧关上大门，跑了上去。

　　寝室其他三人都在睡着，我蹑手蹑脚地跑到窗前往下看，丁野还站在那里向上张望，好像不看到我他不放心。轻轻我打开窗户，冲他使劲使劲地挥着手。晨曦之下，我看到他脸上满足的笑意荡漾在清晨的朦胧亮光之中。他也冲我摆摆手，然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我一直望着那个高大萧索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银白色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