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梦魇》苍龙玦

3、丁野

　　家里没有人，大人都上班去了。我一个人坐在二楼北阳台的躺椅上，牛角山在我眼前巍峨挺立，山顶直入云霄。楼前的大柳树在微风的吹拂下飘荡着枝条，摇曳生姿。我一下一下晃动着摇椅，抬眼数着柳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眼睛花了，重数：一片，两片，三片……

　　窗外的美景在我眼前逐渐模糊：天空碧蓝如洗，牛角山峰峦叠嶂，大柳树苍翠欲滴，树下的野花星星点点在嫩绿的草地上，蓝色单车上的男孩有两道黑黑的剑眉，他正抬起好看的眼睛，找寻着什么……等等，蓝色单车？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起身走到窗前。

　　丁野站在那里，两手正扶着单车车把，向我这里张望。只有他一个人。

　　“球赛赢了吗？”我拉开阳台的窗户，对他说。

　　看见我，他笑了，没回答，而是示意我下去。我转身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心里不知怎地，像揣了只小动物，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胸腔。我忘记了大门反锁，飞奔下楼。我的脚踏上了大柳树下那片茵茵青草，却依然没有勇气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和那两道漆黑的剑眉。

　　“球赛赢了吗？”我躲避着他的眼神，又问了一句。

　　丁野的脸有些微微发红，额头和发梢都是汗珠，可能是刚刚打过球赛的缘故。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一双少男漫画般黑亮的大眼睛凝视着我的脸，似乎我说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听到。

　　“叶欢，我喜欢你。”

　　我是不是听错了？我是不是还在做梦？刚刚，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我正在数大柳树上的叶子：一片，两片，三片……丁野，骑着蓝色单车的丁野……我是不是根本没有醒来？

　　“叶欢？”他再次叫了我的名字。

　　“啊？”我猛地抬头，正好撞上那两道剑眉。

　　“我喜欢你。”夏日午后的树荫下，丁野用对待功课一样认真的眼神看着我，目光坚定，没有一丝犹疑。

　　不是梦。

　　一瞬间，满心满怀盛满了盛放的花朵、甜美的甘露。我竟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只想一个劲地东躲西藏。可是我的脸上，怎么都藏不住满满的惊喜。丁野看着我的窘态，笑了。他的笑绽放在盛夏这片美丽的茵茵青草之上，苍翠欲滴的浓浓树荫之下。我醉了，真的醉了。

　　丁野把单车锁在我家楼下，然后和我一起漫无目的地走着。从孙老师家出来一直到现在，我竟像是从幽暗的谷底直飞上了清澈的蓝天。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觉得刚刚发生的一切怎么想都不像真实的。丁野似乎也没有任何目的地。我们只是静静地走着，走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痴痴地傻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笑个没完？”我笑眯眯地斜了他一眼，问。

　　“你不还是一样。”丁野看着我，剑眉明目，唇齿清朗。天哪，这真是那个小时候总是和我吵架的小男孩吗？他什么时候英俊成了这副要命的样子？

　　“去哪儿？”我问。

　　丁野停住了脚步，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我又笑了。然后他向上指了指牛角山的最高峰。

　　“爬山？”我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不喜欢？”

　　“喜欢喜欢，我喜欢！”我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丁野的手。可我很快就发觉不对劲，因为他正笑吟吟地看着我，随之握紧了我的手。我浑身不自在，想把手缩回来，可是他越握越紧，我怎么挣脱都甩不掉，我们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你可别后悔。”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地说。

　　“不后悔。”我回视着他，一脸倔强。

　　丁野无奈松开了我的手，可一双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我低着头，绕过他的目光，快步向牛角山上跑去。我听到他的脚步在后面紧跟着我，心里一阵快要飘上天的快乐。

　　“我明天再后悔好不好？”我回头，顽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我不会做让你后悔的事的。”他郑重其事地追上我，却没有再强迫拉我的手。

　　“我已经开始后悔啦！”

　　一条石子铺就的阶梯从山脚下一直蜿蜒到山顶。我们走过山下的一户户农家小院，听着挨家挨户的鸡鸣狗吠，还有村边小池塘里的蛙叫，来到那条阶梯的起点。牛角山上风景如画，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小鸟站在树上发出动听的啁啾，眼前越来越浓密的绿色直要把人淹没。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我问他。

　　“你猜猜看。”

　　“你不是喜欢唐小欣、梁笑还有张雪吗？她们看起来也喜欢你咧！”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乐开了花。

　　“我没喜欢过她们，我真的，只喜欢你一个。”丁野认认真真地说，好像生怕说错了一个字让我会错了意。

　　“我觉得呀，你就在骗人。”我瘪着嘴又白了他一眼。

　　“我没有骗你。”那股认真劲儿又来了，我一阵好笑，“既然你喜欢我，那为什么我问你功课的时候，你总是爱理不理的。”

　　“你问我功课，我多紧张呀。”他似乎真的不好意思了一般，微微颔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哈哈……”我被他逗大笑了起来，“那你说说，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丁野抱起双臂，用一只手支着下巴，两道剑眉蹙到了一起，做出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让我想想……大概，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第一次见……哈哈哈……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才6岁呀！”

　　丁野却没有笑，而是又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可是，我只能从6岁开始喜欢你。”

　　“为什么？”

　　“因为我5岁的时候不认识你呀。”

　　“哈哈哈哈……”

　　牛角山下，我开心地跑着、跳着，冲进夏日午后灿烂的阳光中。太阳的光芒像碾成碎沙的金子一样铺满了只有我和丁野的天地。我边跑边回头看他，他在后面追我。阳光变成的金色碎沙洒在他俊美的脸上，他的笑容像大海一样热烈而深邃，他的气息像青草一样馥郁芬芳，将我整个身心浇灌、融化。

　　虽然从小到大都生长在这里，可这还是我第一次爬牛角山。到了山顶，我有些气喘。丁野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我们肩并肩坐下。我们的脚下，是一个奇妙的渺小的世界，房子像火柴盒，汽车像甲壳虫，行人渺小得几乎不见。忽然，丁野向远处一指，说：“你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远处两座山峰之间，一片碧蓝无垠的海，海面上一层薄薄的雾气，衬托得那片美景仿佛是天的尽头。

　　“好美。”我不禁由衷地赞叹。

　　整个下午，我都和丁野在一起。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单独相处，我只觉得心里那种祥和的甜蜜几乎要满溢出来。幸福来得太快太满，就像要爆炸。我紧紧地把手缩在自己的身后，虽然渴望他的再次触碰，却抑制不住地羞涩和不安。在山顶，我们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山脚下的村庄、远处的大海。可我的心，已经满满地都是眼前这个人，其他的人和事瞬间化作了浮云。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我们竟丝毫不觉。我只觉得这样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时间如此难得，不够，真的不够。我人生之前的十八年都是虚无，一切就像刚刚开始，我希望它永不结束。

　　“看那边。”不知过了多久，丁野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西方。峰峦叠嶂之上，一轮火红的落日与苍翠的山体相接，远处的海面上亦落下万丈金光。金色波光粼粼，火球从山腰处徐徐落下，在最后的尖顶隐没之时，夕阳的余晖洒满了牛角山的半山坡，将半天的祥云染成烈火。之后，一切便归于沉寂。

　　我轻叹一口气。

　　“该回家了。”我说，心里无端地惆怅起来。

　　“我送你。”他说。我咬着嘴唇，嘴角抿着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并不长，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上山时幽静的石子路，此时有了一丝阴森之气。我心里有点害怕，丁野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有意放慢脚步，走在我身侧稍稍靠后的位置，他的身躯一直和我保持着让我感觉到安全的距离，他的体温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我轻轻包围。我不再害怕这逐渐暗下去的山路，这时我第一次发觉，他那么高，他的肩膀那么宽，张开臂膀就能把我整个人装下。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传来了消防车的警笛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不多时，便看到远处浓烟滚滚，空气中有一股焦糊的味道。丁野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对我说：“好像是你家那里。”我一下慌了神，急急忙忙地往回跑去。

　　快到家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丁野，我怕。”

　　“怕什么？”他也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怕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滚滚浓烟把未曾暗透的天空熏得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我看着丁野在夜幕浓烟中依旧明亮的眉眼，终于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丁野弯着身子仔细探寻我的脸，看得我不得不再次低下头，然后他笑了。

　　“傻丫头。”他说，“是因为大火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就是怕。”

　　丁野伸开两只手握住我的肩膀，“别怕，我有信心，我们能一起走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嗯？”

　　我抬起头，正好撞上他凝视我的目光。丁野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疼惜、爱怜、宠溺，和满满的欢喜。我看着他，使劲使劲地点了点头。

　　着火的是我家附近的一处年久失修的工厂，停业已多年，壁垣破败，里面布满了机油残渣和积年掉落的枯叶干草。在炎热的夏天，的确是个有火灾隐患的所在，只是多年无事发生，便被荒废在那里，无人治理。

　　丁野的家里我家不远，就在两条街外的山上小区。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提了单车。

　　“这就走吗？”我抬眼看着他，我的眼睛里全是依依不舍。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他笑眯眯地看着我。

　　天色几乎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在浓烟弥漫的夜幕中，昏黄明灭的灯光像是鬼火。我和丁野就在这路灯下的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用两只手推着单车。

　　“以后我天天来陪你看日落，好吗？”他问我。

　　“好。”我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火势减小了，不多时终于全部熄灭。消防车一辆一辆地开走。只留下一些看热闹的人群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空气中的焦糊味逐渐减退。

　　丁野不得不回家的时候，对我说：“球赛赢了，李骁是得分王，20分，我18分，齐鹏15分。还是李骁最厉害。”

　　“那我也只喜欢你。”我脱口而出，庆幸天已经全黑，他看不到我涨红的脸。不等他回话，我便转身跑了。跑进楼道之前，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喊道：“我明天还来找你！”

　　高考成绩？我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回家之后，爸妈都在阳台张望着火灾现场，窗外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依然没有消散。看到我回来，妈妈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跑哪儿疯去了，连门都没锁？知道么，刚刚外面起大火了。”

　　“我知道，我和……李骁他们出去玩了。”我撒了个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欢欢，”妈妈推门进来，“张雪来电话找你了，你不给她回个电话？”

　　“不回了，我累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妈妈接了，我听见她说，“哦，欢欢回来了，我这就让她来接电话。”

　　又是张雪。我拿着话机坐到床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絮絮地说着她认为无比重要的事，脑子里却全是今天下午和丁野在一起的每一个场景。

　　“告诉你一个秘密，”张雪用她惯有的开场白说，“齐鹏好像喜欢唐小欣呢！球赛完了之后，齐鹏跟着唐小欣有说有笑地走了，把梁笑都晾在一边了。”

　　“是吗？这可真是个大新闻。”我装出十分惊讶的样子，只是不想让张雪发现今天下午我无故失踪的端倪。其实，齐鹏喜欢唐小欣很多同学都知道，他可不像丁野那么沉得住气。

　　“不过我觉得，唐小欣未必看得上齐鹏，她惦记丁野呢。”这是张雪一贯的思维模式。

　　“不会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哼，她惦记也没用，丁野从小到大都没正眼看过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我一阵暗喜，“丁野小时候倒是总和你玩，现在不也不怎么说话了么。”暗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想大声炫耀的冲动。可我压制住了。

　　张雪似乎自觉失言，马上说：“不过你也不怎么喜欢他，对吧？你有李骁啊。”

　　对于此类张雪独创的剧情分析，我只能无言以对。

　　“我觉得丁野好像有女朋友了。”见我没反应，张雪发了大招。

　　“什么？”我心里猛地一沉，失声叫了出来。

　　“今天中午打完球赛他就走了，我觉得打球的时候他就心不在焉的，平时不是他篮球最厉害的么，今天李骁倒成了得分王。”

　　一颗心这才落回了原地。还好张雪没注意到我的失常，继续自顾自地说，“我问他去哪儿这么着急，他就含含糊糊说了句回家。我给他家里打电话，一下午都没人接。再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你这一天去哪儿啦？”

　　“去我妈单位。”来不及好好组织谎言，我只好把脑子里第一反应出来的地方拿出来应付，却已出了破绽。

　　“咦，不对呀，我给你家打电话，阿姨接的……”

　　“哦，回来的时候遇见了李骁，聊了一会儿……”

　　我的谎话眼看圆不回来了。张雪却好像并不真正关心我去了哪里，我说的话破绽百出，她却丝毫没有察觉，她满心在意的，只是我会不会听她继续唠叨，“我就是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我怎么知道。”这么说的时候，我竟偷偷地笑了一下。

　　“那他老看我干嘛，每次都含情脉脉的，他这人，什么都藏在心里，真让人琢磨不透……”张雪这样说的时候，语气竟有些陶醉。透过电话，我仿佛看到了一张黑里透红的大脸上闪亮的红鼻头正在熠熠发光。

　　他每次含情脉脉地看你，都是你在我旁边的时候吧？这样想着，我却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偷偷地傻笑。

　　“哎，你说，丁野和李骁到底谁帅啊？”

　　“李骁。”

　　张雪一定没听出来我在口是心非，“你当然这么说了，他喜欢你嘛。其实呢，我觉得他俩也差不多，不过，还是丁野更有前途些，你说是不是？”

　　“谁说的，李骁报的可是北京的名校，丁野最多上海城理工，有什么前途。”嘴上虽然这么说，可我心里想的可完全相反，丁野就算什么都考不上，他在我心里仍然是最优秀的一个，谁都比不上。

　　“这倒是，”张雪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丁野更好些，李骁就让给你了。”

　　“谁稀罕……”

　　“怎么，你不喜欢李骁？”

　　“我谁都不喜欢。”

　　“哦，对了，你现在担心考不好吧，没事的，别担心。”

　　“谢谢。”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竟有一丝莫名的愧疚，对张雪。

　　“告诉你一声，球赛赢了，李骁是得分王，丁野也不差……”

　　“我知道，18分……”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失言了。张雪这次终于发现了我的破绽，“咦，你怎么知道的？”可她强大的思维惯性再次拯救了我，“哦对了，李骁当然什么都告诉你了。”

　　我偷偷地舒了一口气。

　　“太晚了，睡觉吧，改天咱们去爬牛角山。”电话那头的张雪打了个呵欠。

　　“今天去过了……”这下可真坏了。

　　“你今天不是去你妈单位了吗？”

　　我的大脑此时转得飞快，我几乎听见了脑子里“嗖嗖嗖”的声音：“孙老师家不就在牛角山那儿吗，爬得还不够累？”

　　“你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动不动就生气。”

　　我没生气，我一点都不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现在高兴得快疯了。可这些我都不能告诉张雪。我不知道丁野是否希望在同学中公开我和他的关系，我甚至不知道丁野对我和他的将来有什么打算。今天只是我和他开始的第一天而已！他说，他喜欢我，他想天天陪我看日落，他有信心，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是，他那么优秀，我却……高考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我。这天晚上，我就在这亦喜亦忧的情绪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