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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热恋 ...

  •   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丁野说他今天还来找我,可他没说是几点,我可不想让他看到我刚起床的邋遢样子。

      爸妈早上都去上班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匆匆吃了早饭之后,我拿出一沓高考之后才解禁的《科幻世界》杂志,一边看一边等着丁野的到来。高中时吸引得我夜难成寐的科幻故事,此时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我的眼前都是丁野的样子,他的眉眼、他看我的眼神、他明媚的笑脸。

      窗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个大男孩走路的声音。有个声音在叫我的名字:“叶欢,叶欢!”我的心欢快地跳起来,起身飞奔到窗前。阳光下高大的身影,在漂浮的微风中玉树临风。丁野,他这么早就来了!他今天会拉我的手吗?他还会和我说那些好听的话吗?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推开窗,我却失望了,今天,没有蓝色单车。

      “李骁,你怎么来了?”我甚至没有在脸上堆起一个礼貌的笑容。

      “哎哟,怎么高考完了你对我就这一句话呀,‘李骁,你怎么来了?’”他模仿着我的语气,故意捏着嗓子装出尖细的女声,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见到我不高兴?”

      “没有啊,我还在担心高考成绩呢。见到你真高兴,大帅哥。”其实,也不算完全撒谎,我喜欢和李骁在一起,喜欢他简单明快的性格,还有,他很帅气。只是经历了昨天下午的一切之后我才发觉,男女之间的爱慕,和朋友之间的喜欢,果真天差地别。

      李骁的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盒子,举起来晃了晃,“来,给你个好东西。”

      “什么呀?”我趴在阳台窗子上,懒洋洋地说。

      “下来嘛。”李骁大幅度地挥着他的胳膊,好像使使劲就能把我拽下去。

      我冲他笑笑,转身下楼。此时站在树荫下草地上的我,完全没有昨天的紧张和羞涩。李骁把盒子递到我的手中,“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我不禁哑然失笑:“我的生日还要等半年呢,这时候送什么礼物啊?你说,你是不是把我的生日记错了?给我从实招来!”

      李骁有些发窘,他挠挠后脑勺:“我没记错,可是,我马上回北京了,你的下一个生日不知道能不能陪你过了,就提前准备了。你不喜欢么?”

      我的心里一阵感动:“喜欢,当然喜欢了。”

      “还没看就说喜欢,虚情假意。”李骁嘴上指责,眼角却带着笑意。

      “你送的我都喜欢。”

      我打开那个红色盒子,里面是一把崭新的乒乓球拍。结实光滑的把手,一黑一红的两个板面散发着胶皮的淡淡味道。虽然我不擅长打乒乓球,但这个球拍实在精致。

      “好漂亮,谢谢!”我看着李骁,由衷地说。

      看见我高兴,他也笑了,然后,他像是下了下决心,对我说:“叶欢,我……”

      “什么?”我翻来覆去地看着乒乓球拍,爱不释手,完全没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里,竟有几分像丁野。

      “没什么,咱们来一局吧。”李骁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不行,你那么厉害。”我把球拍往身后一藏。

      “没事的,我让你两个球。”

      “那也不行。”我想回到家里,继续等丁野,可是我没法和他说出来。

      “我送你的是球拍,可不是摆设,怎么你要拿回家放起来呀?”

      “是呀是呀,我就想拿回家,镶在镜框里,挂在墙上,每天烧三炷香。”

      李骁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接着说:“来嘛,这大好的天气,在家呆着多没劲。”

      盛情难却,我就和李骁一同去了路边石头堆砌起的乒乓球台。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球拍,弓着身子着身子和我打了起来。虽然他让了我三个球,我还是输了个一塌糊涂。

      “不打了不打了,你耍赖!”我把球拍重新放回盒子里,夹到胳肢窝下。

      “我哪里耍赖了,我可一直让着你呀。”

      “你球技比我高出这么一大截,”我故意把一只手抬得老高,另一只放得极低,“和我打球,你不是耍赖么?”

      “好吧,我耍赖,歇一会儿让我再耍一会儿赖,好不好?” 李骁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又自己打开了一瓶。

      “真不打了,我得回家了。”

      “你回家等人呀?” 李骁喝了一口水,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难道,他知道了吗?我不想说不是,也不愿意说是,只好瞪了他一眼,说:“要你管!”

      “唉呀妈呀,大小姐输球发脾气了,我怕怕。”李骁怪腔怪调地调侃了我一句,然后说:“好吧,回家吃饭喽!”

      看着李骁背起背包离去的身影,我的心里涌起一丝愧疚:李骁,他是专门来给我送离别礼物的,还陪着一个球技这么烂的我玩了半天。他这么珍视与我的友谊,可是,我为了丁野,却这样对他。想到这里,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李骁!”

      他回头,冲我招招手,我举起手里装着乒乓球拍的盒子:“谢谢!我很喜欢!真的喜欢!”

      远处的李骁冲我灿烂地一笑,随即扬手给了我一个飞吻。

      “讨厌的家伙。”我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回家了。

      这天下午,和昨天同样的时间,丁野来了。

      我满心喜悦飞奔下楼。他正扶着单车,站在大柳树下面,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杂志。

      “喏,送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心里一阵惊喜:《科幻世界精选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高一的时候,你在学校订了《科幻世界》和《读者》。高二的时候校刊限定每个人只能订一份杂志,你就只订了《科幻世界》,所以我猜,你应该喜欢。”丁野说的时候,眼睛一直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他竟然也为我留了心。心里一股暖意,我把杂志紧紧地贴在心口,小声说:“还是你懂我。”

      “怎么了,还有别的男孩送你东西?”他低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个顽皮的笑容。

      我一慌神,脱口而出:“不不,没有……没有谁送我乒乓球拍。”说完便知不妙,马上捂住了嘴。

      丁野笑了起来:“李骁送你乒乓球拍我知道,高考前放假那三天,我和他一起挑的。我知道他是给你买的。”

      “那你不早和人家说。”我的脸上一阵发热,低下了头。

      “还没来得及说嘛。”他俯下身支好单车,“我知道他上午来找你了。”

      “所以你上午就故意不来?”

      “怎么,等我一上午啊?”顽皮的表情又来了。

      我再次低下头,小声说:“才没有呢。”

      丁野躬下身子,仔细端详我的脸,他的眼神像两波湖水,深情,充满深深的怜爱,“叶欢,我真喜欢你低下头的样子,和你平时的彪悍完全不一样,你真美。”

      我低着头抿着嘴笑,心里甜丝丝的十分舒服。可是很快我就发觉不对劲,扬起头大声说:“噢——那我大部分时间是彪悍的,你都不喜欢对不对?”

      丁野忙举起双手大笑:“喜欢喜欢,我都喜欢!”然后他用双手握住我的两肩,剑眉下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说:“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我又低下了头,随后冲他轻快地一笑,便转身上了楼。我把《科幻世界精选集》放到家里,又飞奔着跑了下去。丁野已经锁好了单车,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伸出手来想牵我的手。我故意绕过去,一溜小跑冲进了牛角山下浓密的树林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又很快转过身去继续跑着。丁野就在我身后,不管我跑得多快,他都和我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我在石子路铺就的阶梯前停下脚步,等他走到我的面前。

      “我小时候就跑不过你,现在你还是比我快,真没办法。”丁野笑着对我说。

      “你还记得?”我有些意外,我以为他早就将那些小孩子的往事忘记了。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喜欢你的。”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认真,“一个跑步赢了男孩子的女孩,还能站出来打抱不平,真了不起。”

      丁野几步走到我的身前,半低着头看着我。他的脸离我那样近。就在这个时候,我把我的手放在了他的宽大的手掌里。我的心里胀满了前所未有的甜蜜。他的表情微微一惊,随即笑了,笑容明媚得像早上的朝霞、快乐得像鸟儿的啼叫。他牢牢地牵住了我的手。我们一起沿着石子路慢慢地向山顶走去。他的手,很大,骨骼坚硬,有些微的粗糙,能把我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我们牵着手徐徐前行,时不时地相视一笑,我的心像是化成了最柔软的一团。这一天,我们的话比昨天多了一些,但大部分时间,仍是静静地坐着,望着远处的高山大海,和西边壮美的落日。

      “我上午没有等你,跟李骁打乒乓球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说。

      丁野神色坦然,只牵着我的手,说了一声:“哦。”

      “你不吃醋?”

      “不。”

      “一点都没有?”

      “一点没有。”

      又走了一会儿,丁野说:“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疏远李骁,你和他是朋友,我和他也是朋友。他就要去北京了,我们都会想他的。”

      “这么大度?那,你会不会告诉他,我和你……”

      “你和我什么……”他看着我,坏坏地笑起来,他的掌心一阵阵发热。

      “就是你和我……哎呀你知道的嘛!”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的手握在他的手里,使劲地捏了他一下。

      他笑了:“那,你愿不愿意我告诉他我们的关系?”

      我轻轻点头:“愿意。”

      “听不见,大点声。”又是一脸坏笑。

      “愿意,愿意!行了吧。”我大声叫了出来。

      “好吧,我这就告诉他去。”

      我一把拉住他:“别!”

      丁野用握住我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说:“你不希望大家都知道吗?”

      我低下了头,轻声说:“希望。可是,先不要到处说,好像在炫耀似的。”

      他停住脚步,看着我的脸,真诚地说,:“和你在一起,我恨不得向全世界好好炫耀一下,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心里有我。可是,如果你还没准备好,我们就先不和大家说,等你愿意了,我们再说,好么?”

      “好,”我点点头,感动得快哭了,“我……我到底有什么好?”

      “对我来说,你什么都好。”他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造作,看我的眼神里,是满满的爱意。

      “可是,我很担心高考成绩。”

      他用他的两只大手握紧我的两只手,脸上的真诚让我心里无比温暖、踏实,“叶欢,你听我说,不管你考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只喜欢你一个,我永远不会放弃你,明白?”

      我再次点点头,眼眶已有微微的湿润。我们继续牵着手向上走着,这次我们没有坐在山顶,而是在快到山顶的一处相对大点的平台上,席地而坐。从这里看去,山下的美景依旧如昨,只是由于我和丁野的关系更近了一步,在我看来一切都比昨天更加美好。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深刻体会到语文课本上经常读到的一个词:江山如画。

      “李骁喜欢你。”丁野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我抬起头问他。

      “看得出来。”

      “我可没看出来。”

      “因为你心里没有他啊。

      “吓,这你都知道?”我啐了他一口,接着说,“现在想想,今天上午他来找我,好像真有话想说似的,不过后来什么也没说,就给了我一个球拍。”

      “李骁这个人,粗糙而细腻。”丁野望着远处的大海,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讲?”

      “他应该看出来你对他无意,所以什么都没说。”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不过,他再喜欢你,也没有我喜欢你的时间长。”

      然后我笑了,他也笑了,我们互相看着对方,远处夕阳的余晖落在我们的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

      “如果昨天和你表白的是李骁,那你……会不会……?”丁野没有说得明白,但我知道,他想问我会不会答应和李骁在一起。

      “不会。”我说得坚决,因为我不想丁野有一点点的难过,可实际上,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对丁野的喜欢,埋藏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我从来都没对这份感情抱过一点希望,因为他太优秀、太英俊、喜欢他的女孩又太多,我从不敢奢望他会对我另眼相看,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会把我放在心里这么多年。而李骁,他对我的好,是看得见、摸得到,随时都能感受得到的,要说我对他没有一点好感,是不可能的。再说,初中三年加上高中三年,丁野对我都是淡淡的,我就更加不会让自己对他的喜欢恣意生长了。直到他昨天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我心里对他隐藏的那点喜欢才彻底爆裂出来,而现在,他已经完全占据了我的心,其他的男孩再好、再优秀,也进不来了。

      “但是,拒绝他,我也会难受,因为他很好。”我说。

      “就算你也喜欢他,他也未必会对你说。”

      “为什么?你刚刚还说他喜欢我。”

      “他马上就去北京上学了,他不想拖累你。异地恋太苦了,而且往往没有好结果。他更珍惜和你的友谊。”

      “什么异地恋不异地恋的,不害臊!谁要‘恋’啊?”

      “怎么了?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哦,原来你不想谈恋爱啊,那我可走了。”

      他说着作势要站起来。我赶紧一把摁住他,用两条臂膀把他的整条胳膊紧紧箍在胸前,“你要是考去外地,我就和你异地恋,你在海城,我就和你本地恋,反正我就是要缠着你,谁让你昨天说喜欢我来着,哼,你后悔也来不及了。”

      丁野没有说话,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种奇怪的笑意。我这才发现,他胳膊上的肌肉坚硬而有弹性,正紧紧贴着我的前胸和小腹,手指几乎要触到我的大腿了。抱着他的两只手赶紧松开,我迅速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丁野笑吟吟地看着我,拿起我的手重新握到他的掌心,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不后悔,永远都不后悔。”

      “这么肯定?”我转过脸问了他一句,又很快转了过去。

      “嗯,”他在我耳后轻轻地说,“如果你从六岁就开始喜欢一个洋娃娃,到十八岁的时候还喜欢,由此可证,你就会喜欢这个洋娃娃一辈子。其他再好看的洋娃娃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甜蜜,可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举起手捶着他的胳膊:“什么由此可证啊,你以为在算数学题呢啊?哦——我就是个洋娃娃呀!讨厌!”

      丁野大笑着说:“我就是打个比方嘛,你怎么能是洋娃娃呢,你是……变形金刚!”

      我再次转过身不理他,我感觉到他的气息正在我的脖颈出轻轻地游荡,他的手轻轻拂去我耳后的头发,一个轻柔的声音在我耳边悄悄响起:“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动画片就是变形金刚,从小喜欢倒现在……”

      我转过脸,含嗔带笑地说:“你再气我,我就去喜欢别人。”

      “不管你喜欢谁我都喜欢你,”那股子认真劲儿又来了,“不过,我会努力让你不喜欢别人。”

      “这还差不多。”

      我挽着他的胳膊,头轻轻地倚在他的肩膀上,他伸出大手搂住我的肩。他的手,那样温暖,那样有力度,又那样轻柔,像是生怕松一点我会跑掉,紧一点我会疼。时间悄悄地流逝着,夕阳已开始西沉。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高一文理分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选文科?”许久之后,他说。

      “因为我知道你会选理科啊。”我倚靠在他的怀里说。

      “因为李骁对不对?”

      他又在使坏了,不看他都能想象得出那张坏笑的脸。我急了:“哪有,那时候李骁还没来呢,我都不认识他。”

      “哈哈,逗你玩的。”果然。

      “讨厌,你坏死了。”我又用手捶了他一下,这一次力度没掌握好,我的手撞上了他身上结实的肌肉,微微一疼。我缩回手,看见他的衬衫里隐隐露出的肌肉轮廓,我的脸上一红,把刚刚捶了他的手握到另一只手里搓着。丁野顺势把我的手再次放进他的掌心里轻轻地揉着。我靠在他的肩上,又偷偷瞄了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肌肉,不禁一阵小小地心惊肉跳。还好他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好险,我差点因为你选了文科。”他说。

      “哼,看来对你来说,功课比我重要,对不对?”我也想逗逗他。

      “瞎说,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

      “如果我功课不好,拿什么来喜欢你?”这我却听不懂了,以后我才慢慢发现,丁野的内心,有很多我不懂的东西。

      “我对文科没有对理科这么有信心。”他接着说。

      “哼,反正你就是更喜欢学习,多于喜欢我。”我扬起头,说得理直气壮。

      “傻丫头。”他也不解释,而是一只手继续揉搓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搂过我的肩膀。他知道我和他之间无需解释,所以他只是看着我笑,我再次把头倚在他的肩上。对于我这些无理取闹的话,丁野从没放在心上,他似乎比我更早地察觉到,我们在彼此的心里,早已重要得如天空大海,巍峨群山,任谁都无法撼动分毫。

      “可是,如果我选了文科,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我说。

      “那又有什么关系,就隔一堵墙而已。”

      “那也不行,我就喜欢天天想着你,时时看着你。”

      “哈哈,如果你报了文科,我们不在一个班,我还能少分散点精力,成绩会更好呢。”丁野笑道,他的手却把我抱得更紧。

      “你已经是全校第一了,还想怎地?”我抬起头,半嗔半笑地看着他。

      丁野再次将我的头靠上他的肩,“还不是全市第一呢……”他想了一下,接着说,“就算我市第一了,也不会报清华……”这句话,直到多年后我才明白其中蕴藏的深意:就算我赢了天下又怎样,我最想的只是陪在你身边,伴随这高山大海,落日余晖,永不分离。

      李骁没再来找我,张雪也没再来电话,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我和丁野两个人。一连七天,丁野天天都来,都是下午,同一时间。他把单车锁在我家楼下。然后和我手牵手漫步到牛角山,有时候在山顶,有时候在半山坡。我们在一起,或者聊小时候的趣事,或者聊学校的事,或者静静地坐着,一直到华灯初上,夜幕中亮起万家灯火,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到第七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他:“你怎么老是下午来找我,你上午都干嘛呀?”

      “去图书馆。”

      “哦,怎么不叫我去?”

      “怕你闷嘛。”

      “你在图书馆一定藏了个女朋友。”

      丁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饶有兴味地看着我的脸。他说他喜欢我逗他,喜欢看我假装生气的样子。

      “是不是张雪?”

      他笑得更凶了,“你一定把我给你的《科幻世界精选集》看了好几遍。”

      “没有,一遍都没有看完。”

      “那你想象力怎么这么丰富?哈哈……”

      我啐了他一句“讨厌”,之后,我也笑了。路灯下的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在我们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过烦恼。

      丁野跨上了单车,回头对我说:“叶欢,你要是去图书馆,我会非常高兴。不过,我没有约你去,是因为我不希望你为我做任何改变,我就喜欢现在的你,最真实的你。”

      我抑制不住嘴角越来越浓的笑意:“知道啦知道啦,这么多废话!”

      夜色温柔,天上繁星点点,丁野用指尖拍了拍我的脸颊,说:“我走了,傻丫头,明天见。” 随即冲我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和丁野在一起的第八天,我起得很早,窗外,是一片明媚的晨光。微风抚在脸上,像一首动听的歌曲,将我的发丝一根根吹到脑后,大柳树上的叶子簌簌作响。我早就打算要这么做,昨天晚上就打算好了。

      海城图书馆就在丁野家附近,离我家也很近。我到了之后,才发现图书馆好大,我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起。每层楼都有不同的借阅室、图书室、茶水间,纵横交错,像个迷宫。看来,这个上午就要泡汤了。我信步踱到二楼,两只胳膊拄在走廊的围栏上,向下张望着图书馆的一楼大厅。大楼里很空旷、很静,来来往往走动的基本都是在校学生和大学老师。

      “你真的来了?”我转身一看,惊喜、意外、开心一齐向我涌来,丁野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离散数学》。看见我,他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奔到他身前,大声说:“是呀,我来找你呀!”

      “嘘——”丁野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我小点声。我这才发觉不妥,偌大的大厅里,我的声音发出空旷的回响。不远处几个正在大木桌子上翻阅书籍的人抬起头不满地看着我。

      我吐吐舌头,小声对他说:“看见我不高兴?”

      丁野的脸上满是惊喜和意外,不知为什么,我发觉他的表情里还有一丝恶作剧来临前的狡黠。他用很小的声音说:“高兴,特别高兴!你跟我来。”随后拉了我的手,我很自然地任他牵着,走到转角处的一处自习室。跨过门槛的时候,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使劲地将丁野牵着我的那只手往回缩,害羞和责备一齐涌上心头。而他显然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紧紧握住我的手,怎么都挣脱不开,回头给了我一张坏坏的笑脸。

      “怎么了?进来呀。”我的手快被他攥成了肉丸子,他脸上的坏笑越来越浓。

      “你……他……”我气呼呼地瞪着丁野,又无比尴尬地看向自习室里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齐鹏正坐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看我,又看看丁野和我攥在一起的手。

      “你……你知道他在吧?”我把整个身子背对齐鹏,用口型问丁野。

      “知道,他和我一起来的。”丁野答得若无其事,愈加浓郁的坏笑配上无辜的表情,让我又生气,又无奈。很快,丁野收敛了捉弄我的冲动,对我宽容地笑笑,“来吧,怕什么?迟早也得知道。”

      我迅速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低下涨得绯红的脸,任由丁野拉着我的手,走到齐鹏所在的那张大木桌前坐下,丁野坐在我旁边,和齐鹏对视一笑,翻开了他手里的《离散数学》。

      我正坐在齐鹏对面,掏出随身带来的《科幻世界精选集》翻开来看。从我们进来到现在,齐鹏一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看,这时,他拿起手中的笔,敲了敲我面前的桌面,小声叫:“喂,喂——”

      我抬起头,顾不得依旧滚烫的大红脸,盯着齐鹏的鼻梁恶狠狠地说:“什么都别问,我一个字都不想说!”

      齐鹏一下子趴在桌子上“吭吭吭”地笑了起来,笑得整张桌子都在晃动。丁野抿了一嘴的笑意,白了齐鹏一眼,又对我笑笑,低头继续看书。

      我以为我会被齐鹏嘲笑一上午,没想到很快,给我解围的人就来了。《科幻世界精选集》看了不到一页,梁笑走了进来,她似乎知道丁野和齐鹏都在,因为她的样子就像是来找他们二人中的一个的。看到我,梁笑颇有些意外,匆匆跟我打了声招呼,便走到齐鹏面前,说:“出去谈。”

      齐鹏正在整理书本的时候,丁野忽然起身,把头凑到我耳边,说:“走,去喝口水。”然后很自然地牵了我的手,在梁笑和齐鹏的眼前走了出去。我的整个后背都能感觉到梁笑莫名惊诧的眼睛正在直勾勾地盯着我和丁野手牵手的背影。

      我和丁野从茶水室回来的时候,经过自习室外面的走廊,正好看见齐鹏和梁笑站在那里低声说着什么。齐鹏的样子似乎很烦恼,梁笑的嘴叽叽咕咕说个不停,神情倒有些严肃。经过他们的时候,丁野一直拉着我的手。

      梁笑知道了,唐小欣就知道了,她们两人也一定会让张雪知道。而李骁,从上次他来找我的言谈举止看,他应该也猜到了些端倪。我和丁野的关系,就这样在同学之中公开了。

      中午的时候,我们都没有回家,而是在图书馆外面的一家清真餐馆吃了一盘凉面。只有三块钱的凉面,却非常实惠,满满的一大盘,味道很好。我吃了几口就饱了,拍着圆滚滚的肚子。丁野笑吟吟地看着我的吃相,然后把我剩下的一大半吃了个精光。

      “梁笑和齐鹏,到底怎么回事?我以为齐鹏喜欢唐小欣呢。”这天下午,丁野和我再次走在牛角山脚下的时候,我问他。

      “你猜猜看。”

      “我看呀,一定是齐鹏被唐小欣拒绝了,就找梁笑诉苦。”我这样说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张雪,“可我感觉梁笑很喜欢听的样子,也很愿意开导他。所以说呢,各人有各人的缘分。”

      “我们三个哥们儿里,还是我最幸福。”丁野这样说的时候,我的手一直攥在他的掌心。

      “我明天还去图书馆找你,好不好?”

      “好。”他揽住我的臂膀,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舒适地小憩。而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等我醒来。

      和我在一起的丁野,经常是笑着的,他的笑容、他的眉眼,一天天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胜过我见过的最美的朝霞。

      得知高考成绩的那天,我的心七上八下,坐立不安。虽然丁野一再安慰我,可都没有用。这些天,我经常睡着睡着就梦见我和丁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远得再也够不到他。

      终于熬到了凌晨12点,我拿起电话拨打查询热线,之前几次都占线,因为此时全国有成千上万的考生都在拨打同一个电话。我的心越跳越快,咚咚咚咚,像是就要跳出胸腔似的。可谁知这时候,电话却响了,深更半夜,周围寂静无声,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格外尖刺,吓了我一大跳。我接起来,是丁野。

      “喂,就知道你没睡,”他在电话里厚颜无耻地说着,似乎完全不知道我紧张得要疯掉,“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考上海城理工了!”

      “哦,那有什么奇怪,你闭着眼睛都能考上啊。可我还没查到成绩呢。”我更心烦了。

      “还没查到啊?不用查了,你考得不错。”我的心却一惊,因为我感觉到他的声音似乎有些低沉。

      “你怎么知道?”

      “我帮你查了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准考证号码?”

      “考试前帮老师整理咱班的准考证,顺便记下了呀。你……”

      “别说别说,你别说!”我赶紧打断他。

      “好好,不说,”他无奈且宽容地笑笑,“你自己查吧,我要去睡觉了。不过呢,你的分数……”

      我赶紧“咔嚓”一声挂掉电话,我几乎透过电话看到了一张坏坏的笑脸。然后,电话通了,平缓刻板的电子女生一科一科地报告着我的分数,就像死刑场上的刽子手正在一条一条念我的罪状。最后,就在我的心脏跳出胸腔的前一秒钟,我得知了我的高考分数:525分,勉强过了二本线。一颗心终于归位:我上了海城大学。

      第二天,下起了雨。雨水淅淅沥沥地从空中飘落,滋润了每一丛青草,每一簇野花,和门前的大柳树。牛角山似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薄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折腾了一晚上,担忧和兴奋交错着,我凌晨才睡着。醒来的时候比往常晚些。今天就不去图书馆了,心里这样打算着,准备再在床上赖一会儿。这时,我听见隔壁客厅传来了谈话的声音,是妈妈,还有一个人,不是爸爸,这个时候爸爸已经去上班了。我揉揉眼睛,蹭蹭耳朵,谈话的声音逐渐清晰了。天哪,是丁野!

      “小野呀,考得真不错,又是全校第一吧?我家欢欢就差多了,只能上二本。”

      “阿姨,您别夸我了,运气好而已。我怕叶欢心情不好,所以今天来看看她。”

      “哼,她会心情不好?考成这样我和她爸都高兴死了,她平时成绩就比你差得远了。小野呀,你以后经常来阿姨家玩,啊!”

      “哎,好的,阿姨。”我从没听过丁野这样和长辈交谈,尤其是我的妈妈,这样懂事,这样热情,又这样知道分寸。

      “欢欢怎么还没起来,我去叫她。”

      “不用了阿姨,让她睡吧。我在这儿等她就行,您先去上班吧。”

      我立马醒了个彻底,从床上“噌”地一声坐了起来,晕头转向地拿起写字台上的镜子一照:天哪,让我怎么见人?蓬头垢面,发型凌乱,眼睛里都是眼屎,还有黑眼圈!我“倏”地一声蹿下床,蹑手蹑脚地打开卧室的门,趁他们没注意,赶紧冲进厕所插上了门。

      “哟,是不是醒了?欢欢,小野来看你了。”妈妈站在厕所外面叫我。

      “知道啦知道啦,谁都别过来!”我沙哑着刚醒过来的嗓子,不耐烦地叫。

      “这孩子……一会儿走的时候别忘了送送小野啊!真没礼貌。”妈妈一边唠叨着,一边回头对丁野说,“阿姨就先走了,你自己倒水喝。”

      “好的阿姨。”

      “哦对了,你来的时候没带伞吧,阿姨家里就剩……”妈妈说到这里似乎停顿了一下,“阿姨家里就剩一把伞了,你们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上。”

      “谢谢阿姨,您路上小心。”

      “真懂事。”传来了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家里怎么会只剩一把伞了?难道爸爸早上出门的时候把家里的雨伞都带走了吗?不对,妈妈刚刚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难道,她想让我和丁野出去的时候打一把伞?凉水冰醒了我的头脑,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妈妈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丁野和我之间暗生的情愫,她当然认为:以我的资质,像丁野这样完美的男孩今后绝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第二个。

      “喂,出来吧,你妈妈上班去了。”丁野在门外叫我。

      “不出来,就是不出来!一大早就闯进来,也不打声招呼。”

      门外传来了他无奈的笑声,可我却仍然感觉到他的心情不是很好,和前几日笑容清朗的他很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我听见他走进客厅重新坐了下来。高考成绩已尘埃落定,他如愿进了海城理工,我也没有落榜,会有什么事情让他不高兴呢?难道是因为一大早就阴雨连绵不放晴的天空吗?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慢地洗脸、刷牙,直到确认镜子里的我可以见人了,才开门出去。

      丁野正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一本杂志。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昨天不是很晚睡么?”我问他。

      “昨天晚上你没再打过来,我有点担心,怕你心情不好。”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心情很好啊,上了海大我是赚到了。你也知道啊,再给我两个脑子,我也考不上海城理工的。”

      “其实,是我心情不好……”

      我坐在他对面,拿起妈妈留下的早餐吃了起来。丁野则是一个劲儿地喝水。

      “这么渴啊?”

      “一大早使劲蹬着车子过来,渴坏了。”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也没什么。”丁野接着喝水,脸色却和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

      “今天不能去牛角山了。就在我家吧,中午我妈妈回来,一定会留你吃饭的。”我笑着说。

      “我得走了。”丁野看着我,表情依旧没有晴朗起来。

      “这么早?”我惊讶道。

      “是啊,今天中午我得和我爸妈去亲戚家吃饭,下午也不能来找你了。”

      “哦——这样啊,”我了然,“那你就不用来了呀,我们明天也可以见。”

      “不行……”

      “怎么?”

      “这样我就有一天都见不到你了。”

      “吓,瞧你这人……”我啐了一口,心里却是满满的甜蜜。而今天这甜蜜,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舒心、踏实,因为,我已经知道了高考成绩,虽然没有和丁野在同一个学校,但我终于不用整天担惊受怕了。

      “还有……”他说话有些支支吾吾。

      “什么?”我问。

      “上了大学,我就和你不在同一个学校了。”他的样子像个受伤的小动物,让我心里一阵难过,这个时候我才发觉,在感情面前,他比我更脆弱。

      “不在一个学校才好呢,要我上海城理工,简直是活受罪。那里全都是你这样的理科尖子生,这不是活活要我的命嘛!”我压抑住心里的难过,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这我知道,不上海城理工,对你是一种解脱。可是,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离你这么远,不能从早到晚都能看见你。”

      这句话深深震动了我,我隐约发觉,丁野对我的感情,真的不是一朝一夕才有;比我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比我对他的感情,成熟得多。

      “所以,你就一大早跑来看我。你就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对不对?”

      他点点头。

      “我送你回家吧。”我说。

      “好。”

      我拿了家里剩下的“唯一”一把伞,和丁野并肩而行,他用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推着单车。我们默默地走在雨里,许久没说话。走过我家门前的大柳树,走过梧桐树下的小径,经过半个月前失火的那片工厂残留的废墟。我想起和丁野第一天在一起的时候,正好这里起了大火,原来,我们在一起不过半个多月,可我却觉得只有这十多天的时间我才是真真正正在活着的,才真真正正开心快乐。雨一直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后来是我先开口:“我们只是不在一个学校了,老天爷就这么伤心。如果将来我们分开了,会天崩地裂的!所以,丁野,我们一定不要分开,我们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丁野没有回答,从我家里出来的时候,他的两道剑眉就一直蹙在一起,表情严肃。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忽然,他在雨里停住脚步,看向我,眼神定定的。这是丁野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炙热、疯狂,却坚定得丝毫不乱。我也停住了脚步看着他,一颗心猛地跳了起来。那一瞬间,一股突袭而来的预感像闪电般击中了我全身,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他想抱我,想亲吻我,他想用他宽大的手触摸我的身体,他想拥我入怀,在我耳边诉说最古老的情话。丁野比我先一步临到了原始的冲动的撞击。可此时的我们,都只有十八岁,还不知怎样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蜕变。他手足无措,只知道这样定定地看着我,任凭心底里正在勃发的爱情恣意张扬。我被他看得神色慌乱,喘息着低下了头,我看见雨水打湿了他的运动鞋,单车轮子的每一根辐条都在滴水。

      丁野忽然拉起我的手,说:“跟我走。”

      “干嘛呀,哎哎,你这是干嘛呀?” 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雨依然下个不停。我叫着,拉扯着,雨伞被拉拽得不成形。雨水如注般地倾倒在我和丁野的身上。周围是行色匆匆的行人,时不时从雨伞边缘和雨衣帽檐下看着我们这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雨里嬉闹、亲昵。

      丁野拉着我跑进那片废墟,把单车停靠在烧成废墟的黑墙旁边。一场大火之后,这里门窗零落,屋檐黑暗狰狞,烧灼的黑色尘土正逐渐被雨水冲散。好在石头房顶足够结实,将外面的雨帘遮挡得严丝合缝。我们找到一处干燥的角落,互相用手指拂去对方脸上、身上的雨水。

      “干嘛呀,拉得人家手疼。”我嗔怪他。

      “我也不是那么着急回家。” 丁野爱怜地看着我,刚才那股强烈的冲动稍稍平缓,他的呼吸逐渐平静。我知道,他此刻依然想抱我,想亲我。但他不愿意让我受到一点伤害。

      “和我妈妈聊什么了?”我问他。

      “聊考学啊,还有学校的事,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我妈妈说了什么?”

      “说你八个月就会说成句的话,可是十四个月还不会走路呢。”

      “吓,我妈怎么说这个呀。那你几个月说话?几个月走路的呀?”

      丁野装出认真回忆的样子:“咦,我想不出来了,要不你去问我妈妈吧。”

      “切,我才不去。”我撇着嘴。

      “你迟早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我不由自主低下了头,丁野的话让我心里一阵甜蜜,又一阵慌乱:难道,他对我和他的关系,已经想了这么远,也这么实际了吗?他想让我见他的妈妈?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可这个时候,丁野的脸又阴了下来。高考之后,只有今天,他的表情大部分时间都是严肃的。

      “其实,我们不用那么难过,海城理工和海大离得很近嘛。只要坐上小巴,坐啊坐啊的,就到了呀。”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话来安慰他。

      “半个小时。”他的眉头仍然皱着。

      “什么?”

      “海城理工到海城大学,坐小巴差不多半个小时。”

      “所以,不算远……”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也涌起了一丝伤感。

      “我从来都没有离你这样远过。”他脸上的阴郁更加浓重。我的心里猛然一紧:是啊,半个小时车程——这是从小到大,我和丁野最远的距离。忧伤袭来,我们就这样默默了良久。

      许久之后,我先打破了沉默,“你呀,以后不许去海大看我。”

      “为什么?”他当真了,我暗自好笑。

      “你不知道吗,海大美女如云,你要是去了,就不喜欢我了。”

      “真的啊,那我可得经常去看你了。”他也在逗我。这说明他心情好了一些,我也终于放下心来,使劲捶着他坚硬厚实的肩膀,他一把拉住我捶在他肩上的手。

      “你的手好凉。”他说。

      我只穿了一件连衣裙,冷得瑟瑟发抖,我将另一只手也放到他的掌心里。阴雨连绵的早晨,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少顷,他松开我的手,两只大手顺着我的两臂缓缓滑到肩膀。他衬衫里隐隐露出来的肌肉让我的心禁不住一阵狂跳。我伸出手拂去他额发上的最后一滴雨水,他的气息芳香甘甜,带着男性的阳刚之气,一波又一波地涌向我。他的嘴唇有着优美的弧度,离我的嘴唇越来越近,我下意识想逃,却根本动不了,他的气息直要把我整个吞没。

      我开始发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丁野像是发觉了我内心的慌乱,他停顿了一下,之后,将我整个拥入怀中。我伸出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身躯。这是丁野第一次拥我入怀。

      “没关系,我等你。”他抱着我,轻轻地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愿意等,他有足够的耐心,等那原始的撞击临到我身上的那一刻。他知道我们迟早会拥有彼此。我的脸贴在他胸前结实的肌肉上,听着他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呼和在一起,他的嘴唇贴在我头顶的每一根发丝上,他的男性气息浇灌得我醺醺欲醉。我真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废墟外面,雨水叮叮咚咚敲打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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