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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可不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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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涟一人坐在亭上,抚琴唱起了《长相思》。
父皇和母后都喜欢这首曲子。
虽然母后已经病逝,但是她还依然记得即使在病危的时刻,她还是那般温和如水,惊为天人。
他们都说,自己和母后很像。
到底是哪里像呢?
他们还说,珑晏和母后也很相似。
但是,母后应该是谁也不可以代替的吧,她是那么的完美——她可是大殷独一无二的皇后啊。
“瞧瞧咱们的璟儿,可不是长大了么?倒真有点你母后当年风化绝代的品格。”前头款款而来的雍容华贵的女子,正是长公主絮萍。
璟涟忙站起来上前扶她道:“姑姑都好久没进宫了,是去见父皇吗?”絮萍斜眼看她,笑道:“你别岔开话来,可得老老实实的回答姑姑,怎么弹起它来了,可是有了意中人?”
璟涟羞红了脸,娇嗔道:“姑姑这是说什么呢,璟儿哪有。”絮萍细看了她几眼,轻声叹了口气,道:“当年你母后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弹起这首曲子来竟和你刚才的神韵相差无几。到底是母女,你母后的风姿可都在你身上了。”一旁的孙姑姑道:“可不是呢,这宫里头可都说六公主有娘娘的风韵,八公主得了娘娘的美貌。”絮萍正点头笑时,忽然有些生气道:“这句话虽不错,倒不真像是宫里的人说的。这后宫可是今时不比往日,乌烟瘴气更甚,谁还记得当年有个萧皇后?”
孙姑姑神色黯淡,璟涟虽也有些触及痛处,却赶忙劝道:“姑姑好不容易来看我,犯不着为这事儿恼。”絮萍仍旧气极道:“我就是看不惯,那个王氏,不就是个从一品夫人么?都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这么嚣张?如今仗着皇兄让她掌管后宫,就真当自己是皇后了?她也配!”孙姑姑听到这里,更是止不住的擦拭眼泪,璟涟心里也跟难过起来。母后当年群冠后宫,与父皇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夫妻之礼成为世人佳话,可母后刚走没多久,父皇便又宠幸已被冷落的恭妃王氏,两年前更是晋了一位,另取封号,而这在之前仅母后才享有过的殊荣。而华清夫人仗着皇宠不肯后宫中人提起母后,还枉想取代母后入主中宫,每每想起,总让人心寒不已。
絮萍向来敢爱敢恨,而且又是唯一一个与当今皇上一母同胞,自然是无人能比。萧皇后未进宫时已与絮萍公主一见如故,而后更是形若姐妹般。絮萍公主早年再嫁永恪王萧善洛,萧皇后之长兄,更是待萧皇后所出的皇子公主如同亲生一般。萧皇后当年政变离宫,二皇子元杰就是从襁褓之中在永恪王府长大。萧皇后早逝时,璟涟和珑晏不过十岁左右,也是由絮萍长公主亲自照顾。
絮萍公主虽素来对华清夫人不满,却从未这般动怒,璟涟隐约猜到其中有些缘故,便道:“姑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絮萍公主叹道:“华清夫人昨日向你父皇提起了立储之事。”璟涟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絮萍又道:“听你舅舅的口气,皇兄似乎对元晋也有意。”
璟涟点头道:“这几日父皇时常召见四哥谈论朝政之事,前几日在朝霞宫里也与他彻夜长谈。”絮萍公主冷笑道:“这王氏的如意算盘也打得太响了吧,就这么等不及了,连皇兄到她宫里还不忘把她儿子搬出来摆弄。”璟涟满面忧色道:“若论才能谋略,四哥并不及杰哥哥和览哥哥。只是父皇之意实在难以让人琢磨。若真有心立杰哥哥,却又封王给他,若说他要立四哥,也不过这几日对他上了心罢了。华清夫人虽然掌管后宫,这种事,却未必由得了她,或许是抚慰她娘家人呢?”絮萍公主道:“这些事儿还没有个定数。这几年杰儿在边关很有威望,览儿在朝堂上也是你父皇的左膀右臂,就连律儿在那些清雅之士里头也颇有口碑,王氏想必是怕到时候由不得她自己,故意探探你父皇的口风。你父皇这几年没少给她娘家人加官晋爵,她娘家也的确是朝庭上的一个支柱,倘若他们利用这一点想要外亲干政,元晋也未必没有胜算。”
这时孙姑姑突然低声道:“公主,华清夫人向这边来了。”絮萍抖抖衣裙,对着璟涟递了个眼色,暗笑道:“她的消息倒也灵通,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长公主最近甚少进宫,臣妾可不敢怠慢了。”华清夫人一袭红衣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人进了亭子道,又是端茶又是摆点心。璟涟起身让了座,絮萍不冷不热地接了话道:“这亭子可禁不起你那些人的折腾,不过坐坐而已。”华清夫人也不恼,陪笑道:“长公主说的是。”谴退了下人后,华清夫人笑盈盈地看着璟涟道:“瞧瞧咱们六公主,可真是越发标致了,我们玉琢要是有你一半,我也省了不少心。”璟涟淡淡一笑:“娘娘谬赞了。五姐姐丽质天成,璟儿不敢夸大。”
絮萍听了这话神色微变,转眼又是一副漠然的神情,心里暗自惊叹:当年萧皇后对待风光一时的柔夫人,也是如此的语调与神情。华清夫人连连吃了两个闭门羹,面色早已冷了许多,絮萍随意吃了些桂花糕,璟涟见华清夫人不曾用过,便只轻轻抿了口茶便搁下了。
三人冷冷清清的模样倒叫下人们不知如何是好,絮萍公主想着面圣一事不可再拖,便起身道:“本宫要去面见圣上,华清夫人的后宫事宜也等着去处理吧?”
华清夫人面声虽还和气,却早已没了心思在这里,也跟着站起来道:“长公主说的是,臣妾也正有此意。”璟涟本就无心于二人之争,给一旁的贴身宫女采乔递了个眼色,采乔会意,将琴用套子套上。待二人下亭,璟涟也跟着回清辕宫。
路上正巧碰到了许全,璟涟叫了声:“许公公。”自己忙上前道:“许公公怎么不在父皇身边?这么急着是去办事吗?”许全一见是璟涟,点头道:“这几日诸云国的王子来京,这不,使臣已经来晋见了。”
诸云国自前朝止才渐渐平息了战乱,如今昊王又发内变,王子前来想必是来请兵修好,助诸云国一臂之力。
“怎么,王子还没进京么?”璟涟又些疑惑。许全道:“他们这一路上掩人耳目,分批进京也是理所当然,况且头一天便直接入宫,已显了几分诚意。皇上还打算把睿王召回京来商议诸云国之事呢。”璟涟听闻后掩不住的欢喜,笑问:“杰哥哥要回来了?什么时候?”许全见她如此高兴,想及兄妹二人倒也有两年不见,忙答:“这会儿子也快了,不过两三日,公主就可以见到睿王了。”“真的?”璟涟拉住许全的衣袖摇晃道。许全哭笑不得,连连叫道:“哎哟我的小祖宗,这事儿还有假吗?可别再晃了。”
回了清辕宫,璟涟忙把这件事告诉了珑晏,珑晏也高兴得不得了,在宫里又是跑又是跳的,璟涟在后头跟着道:“当心摔了个大跟头,慢着点儿。”珑晏玩累了便有些困了,奶娘带着她先去歇息。一旁的采乔笑道:“我以前听孙姑姑说,八公主小时比现在还要调皮上百倍呢。”璟涟道:“珑儿还小,自然调皮些。等过了及笄,就会收敛了。”说到这儿,璟涟不禁也想起了自己幼时,没少添乱,有时还会教着珑晏一起闯祸,那时父皇一见到她们俩就头疼,惟有母后总是微笑着看着她们,满眼都是包容的宠溺。久而久之,连父皇这样严厉的人都对她们俩的所作所为习以为常,偶尔安静了一段时间,还用奇怪的眼神询问着,好像在说,你们这两个捣蛋精,是不是偷偷又闯了什么祸吓得不敢吭声了?其实父皇是真的爱她和珑晏,还有杰哥哥,览哥哥,律哥哥。其他的皇子公主,一月能见父皇几面已是不错,而他们呢,仿佛是普通的人家一样,一家人聚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偶尔说笑,偶尔责备,丝毫没有芥蒂。
“公主想什么,怎么如此出神?”采乔有些奇怪地看着璟涟。璟涟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来,我可是比珑晏还淘气呢!”采乔有些惊讶道:“真的?采乔还一直纳闷怎么公主这么文静,偏偏八公主就那么好动,原来……”璟涟有些伤感道:“长大了自然就有些懂事了。况且……母后一过世,闯了祸又有谁向父皇求情了呢?”
璟涟刚用过了晚膳想要四处走走时,絮萍公主正巧过来了。璟涟亲自将煮好了的茶先让与絮萍,问道:“可又是华清夫人使了什么手段?”絮萍道:“这华清夫人倒是做足了准备,她娘家的人不知哪来的本事,竟然说动了诸云国使臣,要与皇室和亲以证友好。”璟涟奇怪道:“诸云国有求于我们,怎么敢再提条件?难道是他们要送公主来吗?”絮萍叹道:“使臣一提,便被皇上压了下来,想必他们也是临时的打算。倘若真有此意,定得诸云国王子自己提出来皇上才好表态。”
璟涟道:“既然不确定,姑姑也就不必担心了。况且杰哥哥要回来了,再加上舅舅的支持,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絮萍面带忧色道:“这宫里的公主有十位,已嫁的有四个。倘若是我们这里的嫁过去——”絮萍看着璟涟道,“那就只有玉琢,你,还有琅月。”璟涟愣了许久,低下头来轻声问:“父皇是什么意思?”絮萍见她脸色似有苍白,心里实在不忍,忙安慰她道:“你放心,就算你父皇拿不定主意,横竖有我们这么多人,放宽心来,姑姑不过是随口说说,未必就是。”
送走了长公主,璟涟整个人软了下来,死命扶着一旁的花雕栏杆。采乔刚才独留在屋里伺候着,知道长公主前来之意,心里也怕她一时想不开,忙道:“公主不必如此担忧,长公主刚才不是说了吗?使臣也就随口提提,况且诸云国现在楚于危难之际,要和亲也应该是由他们送来公主才对。”璟涟连连摇头,却不说一句话,良久才轻轻道:“采乔,我想去莞颜宫。”
五年了。
母后已离开了她五年。
当年整个天下都知道,后宫中,最风光的便是皇帝亲笔题赐的“莞颜宫”,为的只是爱妃能够莞尔一笑,展露娇颜。后来莞颜宫取代了嘉秀宫位列中宫。如今,没有人可以住在这里,哪怕是以为自己已是皇后的华清夫人也不可以。
杰哥哥曾经说过,当年母后离宫的六年里,父皇把莞颜宫当作寝宫。而如今,父皇除了命人日日打扫以外,能避就避,除了母后的祭日。
父皇还爱母后了吗?
到底——
什么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