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荀——花青》黄棘

2、第 2 章

　　第二章

　　往来憧憧的宾客中，有些寒暄道：“当初见瑜公子时还是在瑜公子的汤饼宴上，想不到如今长这么大了。”多数昔日父亲的旧友也在，他并不多话，笑着回应这些叔伯辈的人，礼数周全。
　　那声“瑜公子”让荀彧似乎是不经意地瞥见了他，又想了想怕是不记得了。
　　荀彧的记性比一般人好，接近于过目不忘，这种异秉的天赋对于年少时的他来说是种福祉，而后荏苒，亦觉有些事反成了负担，忘不掉。
　　众人注意力渐转，瑜公子动作小心地环顾，见没有人再纠缠自己，便彳亍着避开人群。
　　依旧和面前人交谈，视线余光中那个有些不安分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垂了垂眼，试着掩住眸内好奇的闪烁。

　　溜出宅后，东转西拐，显得漫无目的。
　　“你跟了我这么久不累吗？”终究比较年幼，周瑜沉不住气转过身问道。
　　“不累，费心思出来又没有去处，你不累吗？”
　　周瑜有种被人道破的尴尬。并非因他发现有人跟踪而兜圈子。他蓄意已久，要自己出来，但不知出来干什么，就此回去却不甘。只觉每天习武学习的日子枯燥疲乏。自从周道逝世后，周瑜便成了周异的独子，因比较出众，叔伯们自是希望他能继承家族的光芒，要求严格，大半时间都在经学兵法中，又是百般呵护，怕他有什么闪失，这种呵护在介于懵懂和成熟之间的周瑜眼里格外别扭，内心也隐约萌发出别样的念头。

　　荀彧看清周瑜的五官，熟悉又陌生，心想确实是长大了。眼睛细狭而长，上挑处延出丝丝火气，就这样盯着他，一点也没有之前刻意去伪装的乖巧守礼 。
　　“既然没有去处就跟我回去吧，现今不安定，你一个人也不安全。”
　　又是这番说辞，周瑜一时烦纡，说道：“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你这么大的人也不需要我照顾吧。”语罢，欲转身离去。
　　荀彧微哂，“那你准备去何处？”
　　周瑜微微低首，像是在思索什么。从这个角度，荀彧恰好能看见他的眼睫卷且密，轻颤。
　　“而今大乱方过，匪贼肆虐，叛乱四起，你觉你一人能走多远？”
　　“正是因为匪贼肆虐，叛乱四起，才要倾尽薄力。”周瑜知自己诡辩得幼稚，也知答话便是中了套，却有种冲动把压抑许久的话告诉眼前人，“我若一直这样下去，不过是如他们所愿，谋得一官半职，处处受人牵制，安此一生。”
　　“丈夫志在四方，为国为民，何愁无去处，”周瑜抬眼时迸发出利箭在弦的朔光，清冽从荀彧耳边擦过，“天下之大，英雄甚多，届时自有知己收留。”
　　“更何况，”一字一顿，“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愣了愣，自是未料其言，荀彧继而大笑，拍掌称好。周瑜自然知道荀彧何意，只是凝视着荀彧身上不菲衣料上简单的纹饰，暗暗开出绮华，不作声。
　　荀彧渐渐敛容道：“连目的筹划都没有，空把大义挂嘴边，能有什么作为。为官也可以为民谋福，重要的是你如何选择。”
　　如何选择？“我也不知道。”心里莫名泛起苦意，周瑜涩涩道：“瑜并未准备远行，所以考虑的确欠缺，但瑜字字皆肺腑。”
　　“我知道。”荀彧明白周瑜不过是小孩子性子倔嘴逞强，本来只是想他心甘自己回去。
　　周瑜蓦地依礼拜道：“刚才多有得罪，望先生海涵，还未请教先生尊名。”
　　暮色已有染意，荀彧笑得有些模糊，“天色近晚，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适才我正在找你，你二伯父叫你过去。”周晖先是看了周瑜一眼，又对荀彧笑道：“恰巧文若也在啊。”
　　荀彧感觉周瑜拉着他衣袖的手轻轻扯了扯，回笑着说：“我和小瑜公子正在讨论天下大事人生理想。”
　　“是吗？”周晖问得别有意味，“讨论得怎么样？”
　　“怎么样啊，”荀彧尾音上扬，煞是好听，“不愧是你带出来的好弟弟……”
　　“先生”周瑜急忙打断荀彧接下来的话，这称呼却让周晖一阵挪揄。
　　“当初‘彧哥哥’‘彧哥哥’叫得这么甜，现在怎么这么生疏？”
　　荀彧与周瑜第一次见面，五官挤成一团还未长开的周瑜抓着他的裾衣，说：“漂亮哥哥，你好香。”
　　彼时的荀彧眼睛澄澈，如一潭清泉，黑白分明，十分秀气。如今颧骨隆起，颏较阔，蕴含威严，尤其俊美。
　　周瑜记起了依稀，有些赧然地说：“有些事等一下再向先生请教，我先去拜见伯父。”
　　“还是叫‘彧哥哥’好了。”荀彧弯下腰，在他的耳边近似喃喃，“我还得告诉你出走的诀窍。”
　　周瑜走远后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浅香拂过鼻尖，总觉这味道在四周浮动，酝酿，愈发浓馥，挥之不去。

　　裙裾襜襜，面容姣好的女子踏着《结风》的曲调，玲珑姿舞动曼妙。
　　随后又奏了几首新曲，觥筹交错中，周忠趁此机会将周瑜介绍给在场宾客，为周瑜将来的仕途作打算。
　　当初让周瑜习武是怕他体弱多病，出现周道那样的情况，本来多数世家子不过是玩玩，谁知周瑜对此极感兴趣，反而让周家有些不悦，周家作为经学大族，当然是希望子孙后代走上仕途。
　　周晖吐了口气，荀彧看见周瑜品弦论道侃侃而谈，想起路上周瑜向他的抱怨。
　　“我不希望他走我的老路。”周晖苦笑，尽管把声音压得很低，更像是自言自语，荀彧还是听得异常明晰。
　　欲言又止，荀彧没有说话，正好看见周瑜侧着头似在看什么，荀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丝桐鼓动处。

　　菊花舒时，收到了周瑜第一封信，与他分别已有一段时日。
　　荀彧回想与周瑜的缘分，觉得只一眼。待了一年的黄花酒也快该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