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荀——花青》黄棘

1、第 1 章

　　楔子
　　烛火微颤，光打在内敛的青绿瓷灯台，灯台上豰纹荡开，映出柔和，修长的手指也映得不似白日那般分明。
　　那手紧握漆丝相缠的竹管，沾染的松烟迟迟触不到那一点。
　　他望着案上的水滴良久，轻叹一口气，墨色滑过纸辉。
　　文若……

　　第一章
　　“文若不必劝，晖的心思文若应该明了。”
　　得知周晖已辞去洛阳令之职，荀彧本欲多言几句，话还未出口便被周晖抢前。
　　周晖素来厌恶官场，如今又加上朝廷腐化之气甚重，归意愈发坚决。荀彧不认同好友的想法，也不妨碍两人的知己之交，便嘴角上扬以示心意相通，询问周晖接下来的打算。
　　“我想回寿春看一看，”周晖又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大概就这几天吧，把瑜儿也带回去，免得那小鬼老是缠着你不放。”
　　荀彧笑意未消，心道这次的确呆得长些，本该和兄长一道而回，怎料。
　　“是彧叨扰了。”
　　此时正值初夏，嫩香细细，洛阳的周宅还是沿留了江淮的构造。虹雨方过，水珠流过碧叶的痕迹还未干透，层叠绿浪覆盖只些许白色隐约，初绽自是有另一番景象。二人漫步于这荷塘秀致，深谈之后未过几时便已是黄昏。

　　残照带绮，西曛暖人。流淌的徵音按住了有些急促的脚步，荀彧静静地听，须臾，眉头轻皱。及至中曲，不知何因停了下来，等了一下也无再续之意。
　　“彧哥哥”荀彧进门时，光从他身后溢进来，周瑜觉得荀彧的脸，自己看得有些不真切。
　　“恩，”荀彧应了一声，“刚才听你在练琴，不想打扰你，这曲子可是《南风》？”
　　周瑜这般本就是欲荀彧多和自己谈论，见荀彧先提起便答道：“闻‘舜作五弦之亲，以歌南风’，《南风》为民，瑜妄会其中意，让彧哥哥见笑了。”
　　“是了，南风之薰解民愠。”荀彧颔首笑道：“能奏成这样对瑜儿来说已经不容易。只是……彧哥哥习琴道时虽有些敷衍，却觉瑜儿琴音中依稀暗含戾气，‘凡音之起，由心生也’，抚琴时净心才有所解。”
　　荀彧有时爱笑，笑起来眉眼动人，笑的时候不同含义也不同，这时他虽浅笑，语调严厉。
　　“瑜知道了。”
　　周瑜显然是茫然的，不解“彧哥哥”口中的“戾气”从何而来，只是解释可能是习武所致。年纪渐长，周瑜开始有些理解并非当初以为，事实恰恰颠倒是“戾气”导致了他的尚武。周瑜依旧醉心于音律，一方面确实是对音律的喜好，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这种“戾气”的不安，需要心净，正如曾与周瑜有过短暂师缘蔡邕说的“通理治性，恬淡清溢”。
　　这些是那些真心或假意赞扬周公子对音律造诣的士族不懂的。荀彧明白，在阔别多年后听那人平滑如镜的琴声，他便明白，那人的心没有净，也没有静，只是把那团火焰藏在了最深处，深到连那人都不自觉，终有一天会燃到灰飞烟灭。
　　若是以往无论是周瑜还是荀彧总会另提话题，今天却莫名就此陷入沉默，尴尬气氛微微散开。
　　荀彧正在想如何开口，握住周瑜的手低低地唤了声。
　　“瑜儿”周瑜的嗅觉触到荀彧的气息，暗想这是别人没有的，“你晖堂哥过几天想带你回寿春。”
　　荀彧的手大而有力，却非温而凉，正是他所沉湎的，周瑜抬起头来，故意对上荀彧的眼。那双明眸映出周瑜毫无表情变化的脸，传到他心里就成了恃宠而骄：周瑜极不情愿。
　　每每有去意，周瑜从不刻意去挽留，关键时候又伶牙俐齿，工于心计。这不是他的一厢情愿，拖拖拉拉时已匝月也是荀彧无法令自己看到周瑜失望，尤其是一向安静的周瑜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尽管荀彧并非过于多情。
　　一日，周瑜粘在荀彧怀里，荀彧的手也是这样握着他，他蹭到荀彧的耳边，闷闷地说：“彧哥哥好像阿兄。”
　　荀彧顿时觉得僵硬。

　　荀彧与周晖的相交是个偶然，也是个必然。
　　十四岁时荀彧已喜欢结交各种朋友。他跟着父亲去拜访周家，荀家的儿子，各个出众，荀彧虽不大，已经有人预言将来是治世之才，听到周忠对自己儿子的赞赏，荀绲嘴上自谦，心里也是十分欣慰。
　　周荀两家世代交好。周景为豫州刺史时，荀绲是周景的从事，后又因周景的举荐担任济南相，荀绲一直将周景视为恩师。周景正寝后，两家交往也十分密切。
　　“嘉谋过谦了，绲见晖儿聪慧，言辞中心怀国事，他朝必有所作为。”
　　提到长子周晖时周忠笑了笑，逆子。

　　荀彧记得他和周晖说什么，周道喜欢在一旁静静地听，苍白而病态。
　　宗族中周晖和周道关系较为要好。周道年幼患病，身体孱弱，时常呆于宅中，草药味如死气。周晖便愿意拉着他的道弟跟着他，无论干什么。
　　有一次，周道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能如此要好”，神色恹恹。
　　二人皆延续家族作风，荀彧简朴，周晖大气。
　　有些人在细节上相悖，都是心怀天下。
　　有些人总是心照不宣，终却殊途难归。
　　这一生。
　　荀彧再来到周家时，周道已病逝许久，昔日只会缠着哥哥们死活不肯走的小瑜团子而今正在学习心思缜密。
　　这些年，连天都变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