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说新欢》歌染

9、无心误会 若是，哭一

　　静容轩很静谧，很和谐。
　　奴才们陪着裴谨立在风中，一同看向他看得出神的前方，除了一棵腊梅什么都没有。但他还在看。
　　陌楚臻在屋里泡茶，泡了一次又一次，终于，他泡好五杯，呈去给裴谨品试。他把托盘举得很高，因为裴谨很高，他很矮小。
　　他眨着眼漾着笑，十足期待得到嘉许。
　　裴谨方才只是随口一句的打发，但陌楚臻认真去做了这件事。
　　他拿起第一杯茶，闻了香，今年的茶叶被雨水滋润得多，长得好。入口，甘甜浓香，但欠了点时间岀味。
　　第二杯喝完，到第三杯，可到了第四杯，裴谨只是拿起，不喝。
　　“陛下？”裴谨突然停下他开始焦急，刚刚三杯，裴谨似乎都不太满意。
　　裴谨晃晃杯里的茶水，略有所思。之后把茶递到陌楚臻嘴边：“你喝。”
　　这是温柔了的猛兽和单纯的小动物。

　　裴谨的唇很薄，大概比陌楚臻更薄。据说薄唇的人都薄情。
　　薄唇动了。
　　陌楚臻低头，唇碰杯沿，清茶淌入，温润口舌。本来只是浅呷一口，但裴谨掂杯的指很照顾地转变角度，意思要他把茶喝得一滴不剩。刚见形的喉结上下滑动两下，陌楚臻全杯饮尽，唇离开杯沿时习惯性地吐出舌尖，舔了杯沿。
　　裴谨感到隐隐的烦躁。
　　他至上而下的目光似乎要把人烧旺。
　　他眼睛又微眯了。

　　“朕是想，你应该不擅长哭。”裴谨声音沉哑。
　　陌楚臻不明所以抬头，哭这个字他略感陌生，。
　　他与裴谨共床多次，一次都没哭过。再疼再痛，他也能忍。
　　裴谨自己也自认矛盾。明明他会要求萧应雨笑着迎承他，但他看不惯的是陌楚臻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一套奉承，架着嬉笑讨好他，说他是龙，天之骄子，万岁的皇。
　　“若是，哭一次给朕听听，朕认为满意了，就放你在外几天，让你去和你的扇大人尽情相聚……”
　　“君子一言！”他答应的速度之快，裴谨硬生生吞回了没说完的话。
　　一说到扇斓，陌楚臻几乎会目空一切。
　　裴谨心情突然很好。
　　“不错，君子一言。”
　　“是，楚臻会努力的！”陌楚臻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梅梨几人却僵在了原地。裴谨步过她身边她才惶恐想起要送驾：“恭……恭送皇上！”裴谨却连连摆手：“免了，你们小姑娘家还是快点去教教你们的主子怎么哭才好。”
　　“……是。”

　　从静容轩出来心情越发的好！裴谨想象了一下那张脸哭得所谓梨花带雨楚楚动人。但他心情又突然不好，因为怎么想都是想到了萧应雨。
　　执拗如那个萧应雨，直到他放弃为止，他们还会继续那个竞逐游戏，就看谁先认输放弃。

　　冬日斜阳，万盏塔楼已亮起火光，夜幕降临了。枯了的藤上站了几只鸟雀，背着夕阳的光，惨淡一片。
　　裴谨绕过莲池时，他看见了一朵萎在池中一角的雏莲，它淹没在一片乱石之中，不仔细看很难发觉到它。
　　他明日就拟旨动工这片池塘，他要在夏季之前看到这里一片碧绿。

　　静容轩难得的闷气沉沉。
　　梅梨几人窝在妆台后，个个脸愁得像苦瓜。
　　“公子，您是真的要练习‘哭’吗？”
　　“当然，我和陛下下过约定的，只要他满意，他就放我出宫几天！”陌楚臻拍拍胸脯信誓旦旦。他穿了好多衣服，手掌拍上去只听到“噗噗”的打棉声，不是传说中的“梆梆响”。
　　看来这个愿望能实现的机会是有点水了，梅梨如是想。

　　从裴谨离开后的这三个时辰里，他就坐在镜前，盯着自己皱眉眨眼，但徒劳无功。
　　刚刚那句话，丫头们轮流问了他不止一次了。她们看他就好像看到了一只小熊拖着滚滚的身子努力在镜前摆弄自己。可是“放弃吧”那些话她们怎么也说不出，主子自己都还没放弃的想法，她们又怎么能有。
　　大概除了呱呱落地那一刻他都没再哭过了，至少在他开始懂事之后没有那些记忆。
　　在新欢阁里的那十五个年头，扇斓没教过他‘哭’。扇斓也跟他说过：“人只会在出生那一刻喜极而泣，和人在死去那一刻悲伤欲绝，才能知道何谓‘想哭’。”
　　既然活在世上好好的，那只要尽情地笑。
　　梅梨起身，用心为她们的主子泡了一壶茉莉清茶。

　　东篱殿，侍卫严守，宫女安分立在各处，随候皇帝驾临。
　　萧应雨已经醒了，这次醒来得惬意，没再梦回。
　　他睁眼看着帐顶，忽然警醒伸手探去身旁的位置，空的。
　　只有他一人。
　　“皇上呢？”他问站在床边的宫女。
　　“回公子，陛下正在御书房处理文事。”
　　他呢喃哦了声，说要御厨给他炖百合莲子水。
　　宫女不知道他心想何事，以为他是有了食欲，去告诉裴谨，裴谨知道了一定高兴。

　　宫女走了，除了门口的侍卫，现在真的只剩他一人了。
　　他生出了一些思绪。全身筋脉试着搏动，一股内气从心脏生出。
　　“唔！咳咳！咳……咳！”又一次的失败。涌上心口的不是真气而是乱气，搅混了他的筋脉循环。他咳了很久才停下来，大力抚着胸口顺平气息。
　　这是无望了，他一身武功被裴谨毫不留情废得彻底。
　　今天是不行了，他还要再想想办法。

　　宫女去御厨前把情况禀告给裴谨。
　　“如他所愿他要什么给他什么。”裴谨头也不抬，但笔尖停了，目光停留在奏折结尾的“吾皇”二字上。
　　宫女不明白为何裴谨似乎都没有看似很高兴的心情。
　　其实裴谨很犹豫，不知能否过去看看他。听到他一醒来后第一句问的是自己的事，他当然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既然如此，想立即去看看他的冲动是有，只不过避免刺激他的顾虑更大。
　　他不小心忘了在奏折上印上玺印。老帝师想着要不要提醒他，但他后来看到了裴谨急忙把奏折翻了出来，补印上。

　　一夜过去。
　　萧应雨彻夜未眠。他费尽心思也不能想到一个万全之策逃走。
　　裴谨猜对了，他要逃，一定会逃。只要有可能，他绝对要死死把机会抓紧。
　　侍卫已经交了两次更。
　　“扶我起来。”他说。
　　婢女立即小心翼翼地上前去，将他的后背仰着扶起。突然，眼前一黑，宫婢倒地不省人事。
　　萧应雨空出手掌，虽是武功失了，但对手是一个弱小女子他有的能力绰绰有余。他紧接着下床，鞋没穿上直接奔向门口，在这时，他一边扯开自己的衣领——
　　“萧公子……”门口侍卫一转过头便看到了萧应雨不谙声息已在自己身后，来不及作势，萧应雨已抓起他想去拔刀的手，重重一掌拍在自己已裸露的胸口上。
　　一个显眼五指印在上面。
　　“私染皇帝后宫的下场你要体尝？”萧应雨尽可能低声告诫，那侍卫不得已一看那红掌印，顿时大悟！

　　他成功逃出了那个东篱殿。

　　没有穿鞋一身白衣在宫中谍影重障。躲过一支支进朝队伍，避了一位位穿梭在宫中的妃嫔。品妃是其中一位。
　　“娘娘？”贴身侍女奇怪问品妃：“那里有什么吗？”
　　品妃扶着腰，侧头探看：“本宫总觉得……有谁在那里……”
　　“娘娘，没有人在。”宫女认为是品妃怀孕多虑了，便好心提醒：“娘娘，此处风大，还请快快回宫作息吧，否则陛下是要责怪了。”
　　一想到裴谨，品妃还是不住娇涩：“好好，回去吧。”看来是自己多疑了。
　　本是如此。
　　在萧应雨以为躲过去了之时，又听到身后来了脚步声，措手不及，要攀着一块岩石跃出，不料雪融的湿滑松了土，他踩不住，直直跌向身后的水塘！
　　“哗啦！”的落水声惊扰了花园宁静，品妃一行人大惊，随身的护卫已经第一时间赶去探了究竟。一看，他脸都青了：“娘娘，有人落水！”
　　萧应雨在水中扑腾，虽是浅水但能没过他全身，几下之后，他突然梦醒一般，手足停止动作，让自己随着水势沉入水底……

　　这件事自然是第一时间传入了裴谨耳里。
　　不过他听的不是“萧应雨”，而是“陌公子”，他落水了，而且受伤昏迷。
　　“什么？落水？”他理解不能。才过了一天，那只安分的小动物竟然给他来了个落水？不过猜测再多，眼下之急的当然是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没多问，放下手中笔，直赴静容轩。
　　陌楚臻还在镜前拼命练习，殊不知裴谨已大驾光临寒舍。
　　“皇上驾到……”公公吆喝未完，裴谨已人未到声先到：“动物呢？”
　　“皇……皇上吉祥！”屋里的人端茶的打扫的做手活儿的都齐齐停了下来跪驾。可是……动物？
　　“朕在问你们的主子呢！”他不由得大声了点，吓得小太监忙磕头：“回，回陛下，公子在……在屋里……”
　　“在屋里做什么？”现在又是躺在床上等他吗！
　　“公子，在，在练习……”
　　“练习？”
　　“回陛下，由公子在做应皇上吩咐的练习。”梅梨冷静说道。
　　裴谨到了现在真是各种不明所以了。这个时候——
　　“陛下？陛下您来啦？可……可是……”陌楚臻从帐幔后钻出来，边跪安边喃喃道：“可是楚臻还未……”
　　“朕听说你落水了？”
　　啊？陌楚臻一时忘了宫礼，抬头直视裴谨。
　　裴谨在看他，等他说话。
　　“楚臻……很好，没落水。”
　　好气又直白的回答让裴谨苦笑：“看来你真的很好啊。”一转身，脸上煞气浓重：“把方才传话的人给朕找来！”
　　“是。”侍卫立即动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