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风向晚》林三火

4、城管来了~

　　太阳落下去了，走在大马路上，林晚华心情挺不错。筛了一天大沙，意外发笔横财，不想那档子破事儿，他吹着流氓哨tiao逗去上晚自习的高中女生，接连被骂了四五个臭流氓，不妨碍大爷心情好。
　　回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儿，他把钱掏出来数数，顺着来一遍倒着来一遍，越数越开心，整整五千呐！
　　哼着小黄曲儿，把钱藏好，从咸菜罐子里掏出几张小票子，揣进兜里，洗个澡换身短袖，裤子就这一条，只好套上。拎上保温桶，林晚华要去一个地方。
　　仁爱医院晚上总是很渗人，到处是消毒药水的潮味儿，绿色墙裙发黑发褐色，灯年久失修，灯泡老坏，冷不丁地亮一下，偌大个门诊大厅脚步落下去都有回声。
　　“小林，又来上夜啊。”
　　冷不丁地女高音吓得林晚华直抽抽，扭头一看，这不熟人么。
　　“李大护士长，您吓死我了，得陪我精神损失费，啊。”他笑着调侃说。
　　“小混蛋！就会贫嘴，胆子比老鼠还小。”李护士长笑着顺手抽他肩膀，她不够高，否则就能抽脑袋了。
　　林晚华玩笑说：“都怪这医院环境，改明儿借给剧组拍鬼片的了，都不用布置场景，立马身临其境。”
　　“还贫，快上去看看你妈妈，几天没来了。”
　　听到妈妈，林晚华皱眉，小声问：“我妈有起色么？”这个问题问了很多次，明知是一样的回答，总忍不住去抓希望的小尾巴，哪怕一次次失望。
　　李护士长叹口气说：“小林，你妈妈的神经系统没有问题，在国外也有像你妈妈一样的植物人苏醒的案例，看机缘吧，别放弃也别灰心。”
　　“知道了。”再次失望，意料之中。
　　许是看他情绪低沉，李护士长拍拍林晚华的脸说：“快去吧，高兴着点，你妈妈不能动不能看但是你说话她说不定能听着。高兴着点。”
　　“嗯。”林晚华答应着上楼。特护病房在最高的五楼。
　　这一层只住着一个病人，其他人嫌这里条件差，陆陆续续转院，林晚华也想给妈妈转，可是他没钱。
　　收拾收拾情绪，推开#房门，打开灯，妈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插着输氧管，眉眼淡淡的像在熟睡，头发乌黑又长长了，脸颊却瘦得凹进去。
　　一瞬间眼泪几乎都掉下来，林晚华大口吸气生生咽回去。笑着走过去，带着惊喜说：“妈，知不知道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妈妈静静躺着不回答，氧气罩上水汽迷蒙。
　　“就知道你猜不到。咱家对过的李记白粥。”林晚华把保温盒献宝一样捧出来。
　　“想不想吃？想吃就睁开眼看看，要不动动手指也行。”
　　妈妈依旧安静地躺着就像睡着了。
　　林晚华笑着说：“妈你最喜欢这个，快睁开眼睛啊，不然我就吃光光。”
　　“我数三下，一，二，三！”
　　奇迹没有出现。
　　打开保温盒，热气迷蒙他的眼睛，鼻子有点酸。
　　“我真吃了，唔，好吃！”林晚华大口吃第一勺，仔细盯着妈妈的脸，如果她有反应可以第一时间察觉。
　　“妈你醒过来啊，我给你留一碗。”
　　“妈，再不起床就没的吃了哦。”
　　白粥见底，林晚华抹抹嘴角的米粒，开始怀疑李护士长的话，我妈真能听见我说什么吗？不能吧，否则她怎么这么狠心不醒过来。
　　他跪在床边，头深深埋进被褥里，被子里有妈妈的味道。
　　早晨，天光大亮，林晚华是给疼醒的，膝盖一阵阵刺痛，夜里记挂着给妈翻身，天快亮了才放心睡，没想到自己睡不择席跪在地上睡着。
　　站起来扭动身体，没有一处不疼的，在早晨柔和的阳光里，妈妈的脸色显得有些红润。
　　门打开，张阿姨走进来。林晚华连忙打招呼：“阿姨您这么早就来了啊。”
　　张阿姨是给妈妈请的护工，他平时没办法照顾妈，都是她照应着，客气点是必须的。
　　张阿姨慈眉善目，见了林晚华眼睛张大了些说：“林子啊，你怎么还没走啊，都八点了，工地上的活儿误了扣钱的！”
　　林晚华笑了笑说：“阿姨，今天我轮休，耽误不了什么事儿！您来了我就回去了，辛苦您了。”
　　“哎呦，不辛苦不辛苦，你快回去歇着吧。”
　　他点头答应，回头对妈轻轻说一句：“妈我走了。”
　　下了楼没出门诊大厅，黄老狗迎面走过来，他是院长，碰见林晚华没二话除了要钱还是要钱。从前都是打游击战绕着走，今天碰个正着，正面冲突免不了，没办法林晚华硬着头皮，笑眯眯地打招呼。
　　“黄院长这么早上班啊，您太辛苦太敬业了，我还想着过几天请您吃个饭表达一下病人家属的感谢。”
　　黄老狗眼皮索拉，阴阳怪气地说：“甭来这套！你上个月的钱今天必须结，结不了你妈就得转院，我们这儿不能白养活人！”
　　“是是是，马上结！”林晚华满脸堆笑，心中万千草泥马狂奔。
　　“嗯，你这个态度蛮好。”黄老狗挺挺肚子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跟在黄老狗身后的李护士长抱歉地看着他，林晚华冲她笑笑，转身往收费窗口走过去。
　　捏着收费单走出来，林晚华瞪着眼看了好几遍，上头的数字明明白白写着五千元整，他严重怀疑黄老狗懂点岐黄之术，一大早算好了逮着他，这张单子还和他发的那笔横财数目相当！
　　“我靠！”五千大洋还没捂热就飞进别人腰包。
　　索拉着脑袋，回家取钱再回医院缴费，林晚华光荣地重新回到无产阶级温暖的怀抱里。
　　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星期天出来玩的人多，街两边卖小吃的摊子也多，鼻子里都是葱花煎蛋和挂面小馄饨的香味，摸摸口袋林晚华苦笑，他现在全部的资产只够买个没有蛋的葱花。
　　摸摸一直抗议的胃，旁边的大娘叫了声：“杂粮煎饼！”它就很应景的跟着咕噜叫了一声，真是不争气！
　　从昨晚上就填了一碗白粥，估计现在已经到了消化系统最后一道环节的缓冲区，林晚华犹豫再三，捏着最后的资产买了两个馒头。闻着馒头特有的麦香，满嘴都是哈喇子，咽之不绝。
　　正准备就着煎蛋的香味啃馒头，忽然——
　　“城管——来了——快跑！”女高音穿透力极强。
　　城管=地震。
　　身边的大娘立马怀抱零钱罐踢倒小煤炉一把抓住小推车，180度漂移，飞也似的窜出去老远，边跑还边嘟囔：“不是说好下星期三检查么。”
　　林晚华下巴还惊诧地没合拢，身旁汹涌的大车小车呼啸而过，奥运会啊！
　　忽然，林晚华的胳膊被一辆烤面筋车狠狠撞了，没来得及疼就看见手里的雪白馒头华丽丽的抛物线离他而去，盯着在脏地上翻了五六个筋斗的馒头，他真的很忧郁，是捡起来吃呢？还是捡起来吃呢？
　　那烤面筋大哥挺逗，推着小车飞跑还不忘回头吼一嗓子：“对不住，兄弟接好了！”
　　两串烤面筋直刷刷地朝他飞来，林晚华飞身接住，朝大哥挥面筋致意，两个馒头换两个面筋，值了！大哥冲他致以革命的敬礼，转身投进千万小贩大军。
　　城管的小蹦蹦车拉着警报从林晚华身旁过去，愣是撵不上小商小贩们的大部队，要么说高手在民间，林晚华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真谛。
　　咬着面筋满嘴流油，他看着地上被千军万马践踏过的俩馒头，都成了黑窝头了。犹豫一会儿，还是顺手拾起来放进裤兜里，算是储备粮吧。
　　吃的正美，一只大手猛地拍他肩膀，愣是把他打出去四五步，谁他妈的找抽！林晚华猛地转身对上几双流里流气的痞子眼，立马怂了。
　　“呦，林子啊，最近老不见你了！混地好了把我们哥几个全忘了是吧？”说这话的是个一头黄毛，穿着鼻环唇钉的流气青年，他叫东子，林晚华惹不起的人，他欠东子钱比欠医院的都多，今天真是不宜出门，碰到这个煞星。
　　习惯性傻笑：“是东子哥啊，好久不见，今儿怎么有空出来玩啊？”
　　东子笑笑拦住林晚华后退的脚步，顺手搭上他肩膀，凑在他耳边说：“林子，跟我走，找地儿说话去。”这姿势亲密地就像他们多熟似的。
　　林晚华当然不会以为他要请自己吃饭，请吃拳头还差不多。哭丧着脸，他不敢把肩膀上的爪子拍下来，由着爪子推着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林晚华被他们带进一所小区，门卫一身山寨警皮，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岗，看着他们走进来，眼都不带眨一下，任林晚华使眼色把眼皮瞪的抽抽，他自岿然不动视若无睹。
　　林晚华平生第一次恨门卫，敢情就是个一般装饰物？没看到这儿有个被坏人挟持的可怜小白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