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鬼女》众生海

6、赤乌殿 第6节赤乌

　　第6节赤乌殿

　　偌大的赤乌殿前，孙皓独自坐在台阶上，头顶是匆匆而逝的流云，脚下是一望无际的宫城，他看见远远的，腾芳兰跟在一个内侍后面，一步步走了上来，但她似乎走的很辛苦，待到立在孙皓面前时，已是气喘吁吁了。
　　“坐。”孙皓指了指旁边说道。
　　腾芳兰既不谢恩，也不看孙皓一眼，皱了皱眉头后，便席地而坐，脚下的铁链也随之发出一阵闷闷的声响，“要杀便杀，烦死了！”她不耐烦的说道。
　　“这么些年了，你还是这么目无君主，我记得你当初不是这样的。”孙皓叹了口气说。
　　“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腾芳兰冷冷的答道。
　　“你在怨恨朕，杀了你父亲，灭了你族人。”孙皓也不生气，慢吞吞的说道。
　　“哼！”腾芳兰忽的转过头，用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盯着孙皓，一字一顿的讲：“习惯了，这事你干的少么？”
　　“没错，濮阳兴，张布，还有你父亲滕牧，都死了。”孙皓苍凉的笑了笑，接着说道：“但朕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当初重回太初宫，一步一步走上神龙殿，面南而坐，接受万众朝拜时，那种应当笑，却笑不出来的心情。”
　　一阵清风吹来，檐宇下的铜铃叮叮作响，几片残叶落在两人脚前，孙皓俯身拾起一片，继续说道：“因为当时，朕觉着自己就像它，风起，可以高入云霄，风停，却也粉身碎骨。”
　　言罢，孙皓张开手掌，那残叶便又碎成几瓣，哀哀的随风而逝。“权臣一日不除，士族一日不灭，宗族又有何贵，皇帝又有何尊？昔日父亲贵为太子，尚且一夕之间被逼迫至死啊。”
　　“所以，你杀功臣，诛士族，然而，今日这局面，可是你想要的？纵然，你我能够无惧于生死，可孩子们呢？江东父老呢？”滕芳兰含泪问道。
　　“你啊，对人情都看的太浅薄，这世上之人，谁不是为自己而活，当初朕落魄时，不见一人相助，反遭处处逼迫，阅尽世间丑态；那么，朕荣登尊位后，为何要恩泽天下，来取悦这群蝇营狗苟的小人呢？”
　　“哎......”腾芳兰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陛下，人已经带到。”内侍恭敬的呈报。
　　“带进来吧。”孙皓说道，然后对滕芳兰挥了挥手：“你，随我进殿。”
　　赤乌殿，堂皇而阔达，肃穆而静寂，清晨的光斑驳的铺在地面，洒向孙皓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他孤独的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默默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个人，沉沉的充满了压迫感。
　　“你的身份可真复杂啊。”孙皓对着李宗臣说道。
　　“一介布衣而已。”
　　“真是谦虚了，你身为太医令李叔和的长子，自幼熟读医书，精通药性，十岁时随父游历，遍览百草，十四岁时随父入太常，为百官治病，十六岁开始，于玄武湖边自开医馆，救人无数，为世人所赞叹，也因此，结识许多名仕豪杰。当初，张布一族被诛杀时，你不过六岁，却敢独自闯入法场，对监斩官说雨念与你有婚约，所以不当列入三族之内，监斩官叹你仁义，由此网开一面，故而将军府中百十人，独留雨念一个活口，朕讲的可对？”
　　“对。”
　　“只是，有一件事情，朕想知道个原委。”
　　“请讲。”
　　“你既身为张布的义子，雨念的夫君，自当与朕有血海深仇，如今为何又要答应皇后照顾云曦呢？”
　　“陛下，您看今日的云曦公主，和当初的雨念，又有什么区别呢？”
　　“......”
　　“哀哀孤女，却要用一世，来承担您所犯下的过错。”
　　“倒是个君子。”孙皓苦涩的笑了笑，说道：“既如此，朕便放心了，明日便带她出宫吧，这个给你。”孙皓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丢给李宗臣。
　　“这是？”
　　“华佗失传的医书，朕不喜平白受人恩惠，这本书，当做你日后照顾云曦的交换。”
　　“云曦，还不拜别父皇？”滕芳兰急忙催促到。
　　“臣女，拜别父皇、母后......”云曦哽咽的说道，她终于明白，皇宫里的梦，就要结束了。
　　李宗臣拉起她的小手，慢慢走向殿门，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想再回头，看看父母，却听得孙皓在殿中苍凉的说：“别回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