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玄魄吟》醉陌

24、刀剑梦—随枫吟 刀剑梦——

　　刀剑梦——随枫吟
　　寒夜孤单谁相伴,雨意绵绵情难断。枫醉未到清醒时,情落人间恨无缘。
　　十月的洛阳，正是秋意漫漫的时节。
　　九月初旬，江南慕容世家向玄云山庄，进奉了上百株名贵的红枫。十月的红枫染尽了辉煌的色彩，一贯以玄色为主调的玄云山庄，在血红的映照下，屹然不倒。
　　红枫，洪枫……如果不是这几株红枫，她几乎都要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玄云山庄的人，都唤她：小枫。
　　她总喜欢靠在枫树下，一遍一遍地用短笛去吹奏那一曲乐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样苍凉与悲伤的心境，本不该是她这样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该有的。
　　当然，无影楼的杀手，也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可以担当的。
　　然而事实上，她正是无影楼的七大杀手之一，从十六岁开始，她一共为玄云山庄杀过三十个人，其中包括少林神僧、白眉道长……
　　自然了，她是无影楼主亲自训练的人才。她不是无影楼七人中武功最高的杀手，却是最残忍，最懂得把握时机的杀手。
　　楼主说过，一个杀手并不需要绝顶的武功，一个人拥有了绝顶的武功，便只会为了证明自己，而去与人决斗，寻求盛名。而一个杀手不需要盛名，无影楼的杀手杀人，只为了命令。不择手段地将目标铲除，这便是最合格的杀手。
　　“小枫，你想过离开玄云山庄吗？”
　　少年的话音刚落，红衣少女袖中的匕首已经出鞘，眼中却是泛着明媚的笑意。楼中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从不喜欢笑，她笑了，是因为她要杀人。
　　她很喜欢杀人，不是为了命令，而是纯粹地享受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以及被她瞬间击杀之人共同的表情。
　　谁会想到，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儿：残忍、血腥、执拗……
　　青潇，作为无影楼的第一杀手，他当然知道这是危险的讯号。
　　望着她越发明媚的笑颜，那青衣少年依旧静静站在枫树下，为她遮挡着刺眼的阳光，如同往日的每一个午后。他的神色很平静，看着她坐靠在树下的样子，嘴角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镇静令她不敢轻易下手，她抬起头，美丽的眸中闪着明亮的光，仿佛从未染过一丝灰霾，“你想背叛玄云山庄，背叛无影楼。这真是个不错的想法。”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目光飘向遥远的某个角落，停驻。清风拂面，血红的枫叶迷乱了他的视野，许久，他终于开口：“明日，我要去执行一向任务。”
　　杀手之间不能有太多交集，他今日明显是说得太多，连杀手的大忌都犯了。小枫漫不经心地将一片枫叶放在手心，轻轻吐气，吹动飘落，反反复复……心想着：他的死活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如果我能回来，希望你能给我答案。”
　　言罢，竟是转身而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什么答案？这人当真是奇怪。
　　小枫对着手上的枫叶喃喃自语，笑意尽散，恢复了一贯的灰冷。
　　普通弟子要离开玄云山庄，并不算难，而无影楼的杀手要离开玄云山庄，就只有死路一条。先不说仇家的追杀，玄云山庄也不可能将活生生的杀手放出，让人知道玄云山庄杀手们的秘密……
　　那么，青潇做了什么，竟然让庄主同意了他的离开！
　　那是小枫第二次见到龙姑娘，传说中那个霸主身边唯一的女子。她很好奇，这样冷漠而凌厉的女子，死前的表情是否和普通人一样。当然，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那白衣女子看了她一眼，淡淡开口：“你想离开玄云山庄？”
　　闻言，小枫只觉得不寒而栗，连忙下跪：“龙姑娘，小枫万万不敢！当年庄主相救之恩，小枫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只愿为玄云山庄效力，不敢有半点不轨之心。”
　　那白衣女子对她的宣誓并不感兴趣，冰冷的目光不带一丝波澜，“你十岁时一家惨遭灭门，你被仇家卖入青楼。庄主将你救下，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你已经十七岁，为玄云山庄做的事情也够多了。和你心爱人的袖手天涯不是很好么？”
　　“什么心爱之人？龙姑娘万万别听青潇胡说八道。”小枫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随即缓声道：“龙姑娘可知道，青潇早有背叛玄云山庄之心，只因我知道了这点，他才如此陷害我的！”
　　“哦？”那白衣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讽意，却是饶有兴趣道：“你既然如此忠心，我倒是错怪了你。只是，庄主已经对你疑心，你的楼主也保不了你。你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忠心呢？”
　　杀了他！这是唯一的方法。
　　那一刻，红衣少女眼中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杀意，凌厉锋芒，泛着血色的寒光。她没有看见，白衣女子在那一刻，看着她的目光，竟是充满了同情与怜悯……
　　“你叫什么？”
　　“洪枫。”
　　“江西洪家的姑娘？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我唤你小枫，可好？”
　　初见时，他的样子，当真不像个杀手——青衫翩翩、温润如玉。谁都知道，他是无影楼七大杀手之首，谁又能想到，杀手之王竟是这样的？
　　他一直待她很好，初到玄云山庄，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怀有敌意，任何人靠近她，要么会被她咬伤，要么会被她手中锐利的匕首刺伤。只有他——她的牙紧紧咬住了他的手臂，几乎要咬下一口肉来，他没有喊疼，更没有把她推开。
　　然后，他就那样紧紧抱住了他，任她如何厮打他，既不还手，也不放手。
　　不对不对！洪枫！如今想这些做什么！——红衣少女猛然睁开眼睛，提起了匕首向着无影楼走去。
　　她不能被动摇！不能！他要对她好，那是他的事情。她要杀他，他便该死。从她十岁被卖入青楼的那一天就知道，她只能靠自己活着，世上的男子都不过是如此，视女子如物罢了。
　　他站在枫树下等她，一身青衣长衫，负手而立，闭目听风。
　　远远看见她走来，他的目光是那般温柔，嘴角是一抹温暖的微笑，缓缓开口：“你来了。”
　　你来了，我等了你那么久，因为我知道，你终究会来的。
　　只是，他是否知道，她是来取他性命的么？
　　她一路向他疾奔而来，笑靥如花，衣袂飘飘，风中的红叶迷乱了他和她的视野——那一瞬间，她仿佛真的是那个奔向心爱之人怀中的女子。
　　他张开双臂，将她卷如怀中，嘴角浅浅的微笑，定格在了他俊秀的脸庞上……匕首刺入身体的刹那、匕首抽出身体的刹那……他的微笑都没有改变。
　　血色染透了他青色的长衫，一滴滴没入土中，染红了枫叶，枫叶掩盖了血色的土。
　　“好好活下去。红儿……”
　　红儿，红儿……恋人之间，总有着与旁人不同的称谓。
　　这天下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只有一个……“青潇……萧擎……是你么！你说话！你说话！不！不——”
　　那是难以言表的震惊与痛苦，夹着崩溃般的痛哭之声，深入骨髓。
　　红枫飘过了十月，到了十一月份，便成了枯黄的苍树。
　　辉煌落尽的寂寞与孤独，终将有人去体味。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原来有种恨，叫做错过。
　　惜雨楼主喜欢在雨中抚琴，这首曲子，她一直想弹奏一次，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味道，如今，却似乎是成了。
　　远处的舞阳阁中，一袭白影静然独立，似乎是在听琴，也似是在听枫叶落尽的声音……
　　“你又输了。”夕阳映照下，玄霄冷峻的面庞多了一丝温和，对着身旁的白衣女子含笑而视。不是霸者的狂傲，而是意料之中的，对人性的料想。
　　“和你打赌，我总是输的。”白衣女子微微叹息，面纱后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无可奈何的伤感：“人性果真是自私的，否则，他又何必再最后一刻告知她真相？她用匕首杀他，他便用真相杀她，不过如此。”
　　那玄衣锦袍的霸主手执金杯，冷笑了一声：“他若是不让她知道，她恐怕日后还要为仇人效命，那当真不如死去算了。”
　　白衣女子目光锐利地一闪，没有继续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拿走了他手中的酒杯，把玩在手中，眼中却是无尽的落寞……
　　当年玄霄决心平定江湖，西北洪家便是他铲除的目标之一。当年他借与洪家势如水火的萧家人之手，灭了洪家，再于萧家制造内乱，扶持萧家一个病弱的孩童为傀儡，控制了江西的诸多帮派。——想来，萧擎便是当年萧家内乱时出逃的少年了。
　　若非雨陌的惜雨楼消息灵通，恐怕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萧擎要刺杀他，自然是不可能成功的。电鸣的一记奔雷掌，震碎了萧擎的五脏，玄霄却为他输了一口真气。——“如果她愿意跟你走，你们便离开玄云山庄，我玄霄绝不阻拦，更不派人追杀，如何？”
　　这场赌局，他是注定要输的。不过，是输是赢，他至少都能救得了她。
　　“电鸣，他们是你无影楼的人，安葬之事，交给你。”
　　“龙姑娘，青潇刺杀庄主——”
　　“庄主都不介意，你有什么好不平呢？”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江湖是这样冷，冷得令人心寒……总有一日，他们都是要一起下到地狱去的。
　　这年的枫叶枯尽了，明年依旧会染红整个玄云山庄。
　　残阳如血，红袖如刀。
　　逝水无情，人生长恨。
　　血色与青光渐渐交融，成了一种奇幻的色彩，然而，终究是眨眼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