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荼蘼（第二部：暖星）》等闲小女子

27、半面泪妆（2）

　　深夜，一个人。
　　他默默点了一支烟，黑暗中一点微弱红光显得沧桑孤独。
　　他翻开通讯录，上面存了她的两个号码，一个在这座城市用，一个在旁边的C市用。
　　两个号码，这么多年，没有一次联系。
　　忽然，电闪雷鸣，大雨接着汹涌而至。此情此景犹如当年，大雾笼罩的黑夜，忽然下起了大雨，他不顾一切冲到了烟雾弥漫的入海口，隐隐看见她下沉，当即跳下水去找。再次浮上水已是玫瑰色的晴朗黎明，一无所获颓丧地离开那片绝望的海。
　　以后的年月，他不记得跳进去了多少次，再也找不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伊人。
　　薄唇吐出淡色烟雾，修长手指掐灭一节烟头。
　　他一生在她手上栽了两次。
　　第一次，百分百信任她，不计回报宠她爱她，到火烧眉毛的关头还不肯怀疑她，最后被她一句“我接近你就是为了利用你”惊醒。
　　第二次，为她不计前嫌，一颗心只为她保留，她却又一次轻言放弃，他连保护她的机会都没有。
　　五年前，离开她远走他乡，不知多少回夜夜失眠，半年与世隔绝，除了工作不想见任何人。
　　三年前，她留给他一张字条，让他不要想她不要颓废，他又一回被从云端狠狠推下。夜夜失眠，抽烟，酗酒，后来每天只睡三小时保证不死。全无音信的头三个月，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
　　半年后，他失约了一场看似不能再普通的车展。当再回头，却听说他的大学同学霍凯带走了一位车模，晚上无意看到一则新闻，才知道那个车模叫白馨，他当即调取了档案，看见了与半年前如出一辙的面孔。
　　新闻配图中霍凯的衣服披在她的身上，他们一起进了宾馆，他忍住了冲上去杀人的冲动，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看到他们出来，然后霍凯把她带上车、为她揉小腿。
　　几天后，霍凯把她介绍到了云水，之后她就成了霍凯神秘的绯闻女友。
　　然而，这些事迹在后来都被掩盖了。她在云水当了写手，进入管理层，后来甚至出书、参赛、获了了不起的奖项。
　　直到几个月前，刘晓静休产假，刘妍琪忽然打电话问选秘书的事，而支持率最高的就属白馨。
　　她把自己变成了普通人，但仍然孤傲高洁的像朵梅花。她失忆了，不过，并没有超出预料范围。
　　允许了她一次、两次，不会再有第三次。
　　那天散会后，他问江蜜，白馨是不是C市人。
　　“她的身世非常迷离，三年前来云水应聘时就已经失忆了。她是被烟城的一个老渔民从海里救上来的，然后她生了一场大病，期间又聋又瞎又哑，恢复正常人的意识后来到E市寻找她的家人。可是对之前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不抗拒与人交流，但是来到E市三年就没有交几个朋友，除了霍凯，不跟任何异性接近。和她同龄的女孩都喜欢结伴游玩，她却总是躲在屋里，除了工作就是听音乐看书写东西。即使她有了困难，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和别人说。”
　　自始至终，江蜜的语气都是少有的轻细，仔细听还有心疼和惋惜。
　　“听你的描述，她当时的状况倒有些像当年的你。”他回忆道。
　　江蜜听了苦笑道，“或许吧。”
　　那段不愿提起不愿回首时光，对于她就是地狱一样的存在。它们在平时很平静，让人感觉已经不存在了，可是到了某些特定的节日或是夜深人静，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而对于白馨，她经历的痛苦也不会比江蜜轻微。
　　没人知道，当白馨站在75楼的地板，那一刻覃北辰的复杂心情。
　　他会帮助她恢复记忆，他会让她懂。
　　他从两年前开始筹备这个计划，从她又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天，就开始执行了。这一回，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这夜夜半，她坐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拼命地回忆从前的事，拼命回想残缺不全的画面。
　　几个小时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慌张地跑掉，在这个过程中，他在暗中看着她到停车场，看着她离开。
　　她惊讶于自己的举动，甚至顾不得思虑以后怎么面对他。逃进电梯间的那一刻头晕目眩，黑白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颠倒，她不得不抓着扶手给自己一个支撑。
　　有很多事，很多被尘封的记忆需要她慢慢回想。
　　雨一直下着，忽然远方紫电青霜，遥远的天际线无比闪亮，几秒种后是轰隆的雷声，惊天动地，夜雨下的更汹涌。
　　一连串的画面再次浮现，靠近、清晰、停留……
　　舞会，粉裙，球场，钢琴，童话，情书，亲吻……痛彻心扉，缠绵悱恻，柔情蜜意，他们之间的种种，伴随她突然恢复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起来，构成一幅幅美好的画面。无数美好的画面组合，成为一部悲伤的电影。
　　为什么她一个小职员会被调去做总裁秘书，为什么以她的身份可以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他们有那样的默契，为什么又让他们再相见？
　　七年，若即若离，一切归零。三年，寻寻觅觅，一直记得。
　　一颗泪滑过线条柔美的脸颊，滑到粉色嘴唇，又苦又咸。
　　原来，认清自己是这样痛苦，撕心裂肺，想到用死亡去逃避。
　　她怎么能忘了他，而他又怎么能和别的女人私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