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五月雪》一八七

9、第九章

　　等我们到时，我们才发现即使魏蓝提早一天定了包厢，我们依然没能进入，我们还得等。包厢里外一如当年一样，十八炼狱般，间间透着鬼哭狼嚎。可惜没有人再唱：“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如今唱的是广场舞口水歌：“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是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
　　肖翔从人群堆里，将我揽到一边过道旁，弯腰，侧头问道：“小神经，你说我是谁？”
　　“肖翔，你傻啦，自个儿不认识自己”
　　“那今天的肖翔怎么样”肖翔不理会我的错节，继续问道，
　　“发达啦，不然呢？”我愣愣地，这孩子醉了吗？看不出来，他依旧西装笔挺，步履稳健，只是摘下了金丝眼镜。
　　“怎么你也这样，发达？钱财那些东西是身外物，你懂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知道我有什么吗”我知道肖翔醉了，他以前醉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侧着身子，挨着魏蓝。我们都说所有男生中酒品最好的就数肖翔。而此刻，他却似乎受着委屈，急欲剖白自己。
　　“什么？”他突然这样问，我反倒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只有你们，你们这些朋友,我还是当年陪你们上山下海的那个穷小子”又来了，他四年后怎么老同我强调自己。
　　“哦，你在意这个啊，他们在意的，但我不在意，你还是你啊，这就够了”我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我如此说，是不是也要跟他解释这些。也是，这几年来，我若懂得结交人，也不至于还在原地踏步。
　　“对，我还是我”肖翔一锤定音。
　　“你有钱没钱，那是你的事，我同你关系要好，那才是我们的事，对吧？”我的确是这样想的。
　　“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只剩下你们这些朋友了，钱财这种东西不长眼睛，跑来跑去的，哪天落魄了，我就指望你们赏顿饭吃”起初听着，还舒服，听着最后一句，我突然发现肖翔再也不是肖翔，我交朋友不指望这样的低姿态。可我知道他醉了，他难受。但我还是得问，他和魏蓝这个疤是脓着呢还结痂呢？我得问，我不想他们有这样的结，那样真的就回不去了。
　　可当我要问出口的时候，我发现我不争气地眼眶湿润。魏蓝这样烂好人，敢情以往她替我们的所有担待，这次我都得用眼泪一次一次地偿还干净。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这个了。
　　在嘈杂的KTV候客厅里，我哑着嗓子问：
　　“肖翔，我问你一句，你不会怨魏蓝吧？”
　　可是肖翔还是听见了，即使我都觉得我的话消解在混乱的周遭里，但他还是听见了。他抿了抿嘴，紧了紧双手，在昏暗的过道里，他的眼睛晶亮着闪光，原来这样的男生也同魏蓝一样有这么漂亮的眼睛，我明显感觉到他深深地吐了口气，慢慢地很坚决地说道：“不怨”
　　我抬头望着他，我想替魏蓝看清楚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雾。他回看了下我，然后抿了抿嘴，又道：
　　“是我的错，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恐怕就是这个了”
　　“什么样的遗憾？”
　　“失信，我失信于她，却永远无法偿还了”听完，我的眼泪就在那刻掉下来。魏蓝，你可知道，我得多辛苦啊，作为这场爱情的见证者，我TMD得跟着掉多少眼泪啊，演员没哭，观众倒哭个够呛。
　　“好，但我还是得跟你解释下，肖翔，你要明白魏蓝所承受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所以所有人都必须谅解她那种烂好人，你明白不？”我一口气说完这些，却历经了所有感情的起承转合。先是急于表白却有口气出不来，堵着嗓子说了，眼泪不争气地掉，即使说完了，那口气也不曾下得去。
　　肖翔一顿猛点头，我终于也看见他的眼泪，迷离彩灯下的眼泪，泛着彩色的光芒，就那么一瞬间，掉下来了。他手扶额头，低着嗓子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我突然觉得我很残忍，我很像一个蛮横不讲理的观众，企图变成一个狗血的编剧。我呼了口气，又说道：“好，既然知道，你就得放手，明天起，你也要开始找你人生的另一半，不管在哪，去把她找出来，陪你过下半辈子。”我一副蛮横的样子，肖翔的情绪也转圜了。“知道，小神经，就你爱瞎操心”他拍了拍我的肩旁，而后我们一阵沉默。
　　想到魏蓝，我真的觉得委屈，何苦让我一个大条神经的人自动自发地为她这般着想。她不知道，我这泪市价不高，确是独家珍藏，好几十年才掉那么一两回。今天一口气亏大了。
　　我们依旧没能等来包厢，我们依旧没办法凑齐一起跨过一三一四。也罢，本来就没办法齐全，没有了以往的小火柴，即使齐全了，气氛也还是不对。我们选择散场。
　　魏蓝亦步亦趋地跟在我们后面，我也知道她苦。可她的新郎也亦步亦趋地牵着她的手在一旁跟着，我比较苦。我的肩顶着肖翔的大手，他一会轻一会重地。他是真的醉了。我抬眼看一侧的陈远，他说：“醉了，你没看席上他喝了足足两瓶白酒。”
　　原来这样，刚开始我以为他开车，喝的也是白开水，同魏蓝手上的白开水一样。后来又觉得不是，他那喝下去的样子，有种酒烧过肠的痛快，他一口一杯，微皱着眉，喝完便抿着嘴。魏蓝那些七爷八大舅都同他喝过，我想他们也觉得世道颠覆吧，他们曾经也认为这样的小伙子会同魏蓝一样喊他们七爷八大舅。只是一切在今晚都不同了。
　　在分叉路口，陈远对后面的魏蓝和新郎说道：“不用送了，我们这就回酒店去。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魏蓝在那不住地道歉：“对不起，没安排好，没安排好”。那样的口气，过往里是不需要那么多，那么久的。我走了过去，抱了抱她：没事，本来大家也喝酒，早该回去了，你们也回去吧。”我抱着她紧了紧，魏蓝终究是别人的了。
　　我转身，却见肖翔直直地，挺着身板，步履平稳，手臂弯曲，五指并拢，斜楞楞地穿过我身侧，然后朝新郎握去，两个男人的手在空中交握在一起，紧握了几下，放开了，肖翔随即拍了拍新郎的后脑勺，说到：要好好的，好好的。”像是一个远行的哥哥在嘱托弟弟似的，田里头就交给你了，便头也不回地走，顺带把我挽了过去，朝天空，朝身后的魏蓝挥了挥手，再见。
　　我在转身的那一霎那，看见魏蓝波光鳞鳞的眼睛里，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