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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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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冷宫中又有佳人的辞世,今晚的夜格外的冰冷起来。轻浅的啼哭声在高高的围墙里,听的并不那么的贴切。在西凌时,冷宫中若有妃嫔去逝,不论曾经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罪过,总是会在皇陵的侧陵中为她空出些许的地方,人既死,皆成空。可是在大江的规矩中,从来就没有宽恕。若没有皇帝的指令,这些寂静半生的女子们,死后也只得草席裹身,暴尸荒野。
李曳狼狈的搬动着几乎与他等高的草席,以他一个人瘦弱的身子似乎真的有些吃力,但他依旧是执着的尽力的快步走去,在无人的清宫中,掩面的黑布被轻轻的扬起,有几丝银发散落。
终是行至自己的后院,李曳小心的放下手中物,轻轻的叹出声来。方才他用尽了自己从西凌随身带来的所有钱物,不想西凌的宦官们竟是如此的贪心,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更加难过了。李曳弯起薄唇,在微弱的月光中,笑得美艳。
草席只是被草草的裹在身上,琴妃那张被岁月刻得苍老的面颊,惨白异常。她究竟受过怎样的疾苦,如今已无从知晓,这样阴冷黑暗的皇宫中,哪朝哪代少得了这样孤独老去的女子,或许说琴妃是无辜的,这过于牵强,但至少,身为母亲,她罪不及此。
指尖触到略有些潮湿的地面时,李曳有一瞬间的犹豫,很明显这后院的土地比自己想象的要坚硬,事情来的突然,他没有时间去寻找别的工具,他更不能叫醒熟睡的平儿,做这样的事情,注定他要背负上所有的罪名,不会有人同情,不会有人帮忙。
拨开第一捧黄土,手指很凉,沾着泥土的清香和难以抹去的泥泞。
琴妃,今日便由李曳替凤楚央还你这,怀胎十月的生育之情。
膝盖抵在慢慢形成的浅坑旁,清汗落在衣摆,迅速的晕开,在青色的布质上画着曲折的图腾。
夜风骤起,总是难免的凉意,发带散落,银丝及地。李曳捂嘴轻咳,泥土沾在口中,微苦。
风将草席大大的吹开,琴妃单薄的衣裳摆在风中,即使安然的面容,也难掩的萧瑟,或许她早便知道,终有一天她会落得如此的下场,早早的备好了这一身精致的白衣,金线缠身,针针精密,繁华的凤凰显在已经没有温度的胸口,它仿佛在向这并不明亮的月光诉说着,当年这女子曾身着凤冠,锦衣玉食,是怎样的倾城容颜,怎样的风光无限,怎样的集万宠于一身。只是这苍白的绸缎掩去了它大半的骄傲,今时此刻,她不过是红颜老去的妇人,不过是盼不回儿子的母亲。
李曳扶着膝盖勉强的自地上起身,长时间的跪在冰冷的地面,让他的小腿几乎没有了知觉,他缓慢的向着琴妃走去,踉跄着几欲摔倒。
乌云遮去了残剩的所有月色,后院被浓重的墨黑色包围,李曳抱起同样清瘦的琴妃,挣扎着放在并不深,且有些粗糙的浅坑中。捧一抹黄土,散在不着粉妆的素颜,纵使如今已被岁月刻得憔悴,想必曾经也是绝世的美貌,只是这深院森庭,最要不得的便是这超于常人的颜色。
土顺着指缝缓慢的落在琴妃的身上,李曳扬手将发别在耳后,他忽的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因不能生子而用族内禁术将自己强行拉至人间的女子,却因没有能算到他的那满头银发,而几乎被废去了皇后之位,很多时候,她应该是恨自己的吧,李曳想。可是,即便如此,她却依旧小心的护着他,努力的不让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天下的母亲应皆是如此吧……
最后的尘土落定,李曳席地,微微的喘息。
琴妃,李曳将这葬在这囚禁你一生的宫中,你会不会恨着李曳……
恨也好,不恨也罢,这是李曳能给你的唯一安宁的地方,凤楚央欠你的最后的孝道,如今李曳已还清,此后,凤楚央与你,再无瓜葛……
今生来世,再无瓜葛……
指尖有些痛,手指到底是因过度的使用溢出了鲜血,浅绿的膏药抹在细细的伤口上,有些刺痛,却也清凉。李曳苦笑,这般的模样,怕是怎样的灵丹妙药也掩盖不了。
太阳还未抬头的清晨,夜色的黑暗依旧霸占着整个天空,李曳的屋内有轻微的水声,泉水落在石砌的地面,李曳猛的一颤,勉强的扶在桌脚,晨风穿过狭小的门缝钻了进去,缓慢的想要吹干李曳湿透的衣服,却也带走了李曳大部分的体温。嘴唇显出青紫的颜色,地面上的水滴逐渐的明亮起来,李曳浅笑,终是将自己清洗干净了。
换了衣服,热度渐渐的回了过来,李曳平躺在宽大的床上,他能感到自己无力的颤抖,挣扎着想要盖上被褥,却是沉沉的睡了过去。到了平儿起床的时候,地面上的积水应该已经干了……
“主子,主子,我是平儿,我给您送洗脸水来了……”
门外平儿的声音并不大,却依旧惹得李曳拧起了眉角,整夜的忙碌让李曳苍白的面上泛起不寻常的红晕,平日里的这个时辰,他早已是起床,扶琴古曲。而今日,任着平儿在门外催促,他依旧不能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主子,您没事吧……”
“主子……”
平儿的额头开始渗出点点的汗液,主子从未无故的昏迷,此时早已过了他起身的时辰……
“主子,平儿这要进去了……”平儿咬牙,大声的呼出声响。
“进来吧。”
声音很轻,却依旧让平儿宽下心来。
“主子今日怎的突的贪睡起来……”平儿推门进来,看见李曳仍是躺在床上,不似病倒,只是浅眠的慵懒。
“平儿,将自西凌带来的清梅种子,种到后院。”李曳没有睁开眼睛,浅色的唇微微的张合,语调一贯的轻柔,杂着几分虚弱。
平儿一愣,却也习惯了主子这般的天马行空,随即应了下来。
“知道了,主子,待伺候主子梳洗完毕,平儿便去种。”
“平儿……”这一声更加的无力,李曳的眉锁得更紧,却依旧阖着双目,“去将‘浅安’拿过来。”
“啊?主子,浅安,浅安……”平儿的调子骤然的提了很多,指尖猛的一颤。
“只食一粒,无妨的。”
平儿有些迟疑,却依旧小跑着离去。李曳微微的叹出声,若是此时他能下地,断是不会让平儿去取药,浅安,这世上三大禁药之一,传说食了浅安,无论你有怎样的恶疾缠身,都有着起死回生的效果,只是,若食满五颗,这救人的良药便会变成致命的毒,渗在五脏六腑中,瞬间致命。
这些传言自是不可多信,在大江,没有人比李曳更懂得浅安的药性,浅安,是玟氏秘药,是疗伤的圣品,却也是极致的毒物,它可以让一个人迅速变成比平时更为健康的样子,但是,它也会在身体里残下毒的隐性,服至第五颗时,自然不是瞬间致命,而是五天,五脏俱裂,一点一点漫长而痛苦的死去。
“主子……”平儿攥拳,将装着浅安的青色瓷瓶递到李曳手边。
“主子,若是生病了,平儿可去求太医,为何主子要服用浅安呢……”看着李曳没有犹豫的将褐色的药丸放到嘴边,平儿终是忍不住的阻止。
李曳浅笑,咽了下去。
“昨夜痊愈许久的旧疾复发,叫得大江的太医也未必就能治好。”李曳说得平淡,仿佛生病与他已是家常便饭的小事,面上因浅安的服用,渐渐的缓和起来。
“主子……”
李曳扬手,打断平儿的话语。那一夜的寒冷,清晨平儿来敲门时,剧烈的头痛便告诉自己,他得了严重的风寒,若不服下浅安,他怎能在晌午时正常的去觐见凤楚央……
浅青的外衣掩在身上,李曳看着绣花的袖摆悄悄的扬起唇角,虽然凤楚央不曾说过,但是李曳知道,这是凤楚央最喜欢自己穿着的颜色,从那一夜初遇时开始。
“主子,为何你不着白衣了?”平儿小心的问,记忆中主子最爱的便是皇后在其弱冠之年亲手为其缝制的白衣,那一直是主子的挚爱,一年的大部分日子里,都能在主子身上找到它,几经缝补,也依旧如此。可是,自主子来了大江,似乎便很少穿起。
“平儿何时变成管家的婆婆了……”李曳轻挑眉,手指挑起耳后的乱发,指尖的红色已消去大半,显着往常的苍白。
平儿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咬唇角,仔细的为李曳系着腰带,主子向来是个温柔和气的人,即使平儿偶尔犯错,他也鲜少的责备自己,只是,只是若涉及到江王,主子便是变了个人般……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块脆弱的地方,越是坚强,越是淡漠,那纤细的领域越容易破碎。
平儿转至李曳的身后,用掌心抹平后背的褶皱,银发落在腰际,有些凌乱。
“主子,不束起头发吗?”
“不了……”李曳浅笑,轻手的整理的发丝,李曳的发很细,很柔软,只要微风扶过,便可飘满全身。
平儿蹙眉,主子这满头的银发,不论在哪,总是会引来非议,她知道主子不在乎,在西凌时那样的遮掩,为的也只是皇后颜面,不过,这般的散乱是否也过于招摇……
平儿张口,却被李曳扬手止住,平儿满脸的担忧,李曳只轻拍平儿的头顶,并无言语。
楚央,你既是要全朝皆知,那李曳便陪你做个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