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旧游人》莫言舞真

8、八 时焰觉得

　　时焰觉得有点难以下咽。
　　桌上的菜肴确实十分美味，奉上来的酒也香醇浓烈，荣旧游坐在一边闲闲地翻着一本书，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了。
　　可是虽没有人，却有一只狐狸。此时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对面，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很是不悦的样子。
　　喂喂，我又没有要跟你抢食，至于这样吗？
　　对面的狐狸微微露出冷森森的牙，威胁之意呼之欲出。
　　“我说殿下，能把你的这只狐狸抱到边上去吗？”
　　狐狸对他龇牙。
　　荣旧游在旁边却笑了。
　　“怎么啦，难道你还怕一只狐狸不成？”
　　“嗷唔嗷唔”，听到荣旧游语气不以为意，那狐狸似是有十二万分的委屈，原本趾高气昂的大尾巴无力地甩动了两下，就蔫蔫地耷了下来，弯弯的尾尖戳着桌面。
　　时焰一时间有了兴趣。心想这狐狸还颇有灵性，见它形貌可爱，胃口也好了不少，闷下头来使劲吃饭。模模糊糊地在咀嚼的空隙问荣旧游。
　　“殿下啊，你这狐狸还挺好玩的，养了有一段时间了吧，起名字了吗？”
　　荣旧游翻书的手指一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师似的。
　　“我说呢，最近总感觉忘记了什么，原来是尚未给你起名啊。”
　　那狐狸竟能通人语，听得起名两字便撒腿朝荣旧游跑去，一头埋进他怀里，亮晶晶的紫色媚眼期待万分地仰视着荣旧游，满满的欢喜几乎流溢出来。
　　“时焰，你觉得叫小黑怎么样？”
　　时焰呛了一口汤在嘴里。
　　“不然叫大黑？反正它也不是什么小巧玲珑的模样。”
　　“嗷唔······”
　　那黑狐狸像是极为伤心的样子，低头默默在喉咙里呜呜的叫着。
　　时焰在那边喝了口茶，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此时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
　　荣旧游怀里的狐狸倏然回头，尖尖的牙齿寒光闪闪。
　　“好吧，殿下，虽然我觉得无论小黑大黑都确实挺贴切的，”时焰对忿忿不平的狐狸眨了眨眼，“不过，如果那么叫，总显得很失身分啊。”
　　“真的吗”，荣旧游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忽然一笑，俊美面容上戏谑意味昭昭，“也是啦，我的狐狸叫小黑的话，我的马岂不是要叫小灰？”
　　荣旧游也对他眨了一下眼，翡色的波涛瞬间漾起一片涟漪。
　　“因为你的眼睛是灰色的嘛。”
　　“这都被你发现了。”
　　时焰低头大口咬了一口桂花糕，觉得不够，又塞了一块进去。
　　“就当参考吧，叫狐玄就不错啊，黑狐狸，狐狸黑嘛。”
　　“那就这样吧。”
　　他把狐狸跑起来，看着它的眼睛温柔唤道：“小玄。”
　　狐玄的尾巴顿时立了起来，开心地在荣旧游腿上滑来滑去。
　　荣旧游抓住他的尾巴，顺毛摸了两把。笑了。
　　“时焰，真是坏心啊。小玄和小黑，不都一个意思啊。”

　　一下一下摸着狐玄的脊背，荣旧游放下了手中的书。拇指摩挲着食指的第二个指节，神情若有所思。
　　“你是天都北部的海市人吧。”
　　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突然被说出来叫时焰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爽快地点头承认了。
　　“我说殿下，你怎么老是做些叫人奇怪的事，”他挠挠脑袋，“难道你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扫一眼就知道对方来自何处？”
　　荣旧游瞥他一眼，嗤之以鼻。
　　“当然咯，我的眼睛当然与你不一样。”
　　“真的啊，哪里不一样？”
　　时焰非常好奇，不由自主凑近了身子。他深邃的灰色的眼睛变得几近透明，宛如无暇的水晶。
　　“颜色不一样啊，而且，我有两种颜色，你只有一种。太无趣了。”
　　荣旧游理所当然的回答换来时焰一声无力的叹息。
　　“殿下，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荣旧游被他反应逗得笑了起来，连带着睡在他腿上的狐玄也饶有兴趣地摇起了尾巴。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不到片刻。
　　“因为我把你叫做马的时候，你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天都之人多半对天地生灵不甚尊重，如果用马来称呼他人，会被认为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我当时心情不佳，言语失了分寸，刚刚把话说出口就觉得后悔了。本以为你会不依不饶，结果你居然毫无愠色，那么除了与雪国通婚敬爱生灵的海市人，我荣旧游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可能了。”
　　他对着时焰微微偏头一笑，眼睛熠熠生辉，如同宝石。
　　“在你的家乡，温驯健美的马匹应该是与天神无异的美好生物吧。”
　　时焰有些惊讶，海市只是天都偏远北部最不起眼的一片贫瘠土地，因为与雪国接壤，天气酷寒，无法种植粮食所以世代漂泊游牧为生，如此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即使是周边城市也很少有人了解。他没想到荣旧游对此竟如此熟悉。
　　转念又想到荣旧游身上雪国圣女的血脉，时焰又有些释然，不管怎么说，毕竟他们都是雪国与天都的孩子啊。
　　“殿下，你一点儿也没说错。骏马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尊敬他们，并诚挚的对待他们，以期得到他们的友爱和信赖，帮助我们获得狩猎与战争的胜利。” 说到此时，时焰有些怀念，不自觉地握紧了袖子上的纽扣。“对我们来说，他们是最值得信赖的伙伴和战友，使我们在冰天雪地的寂寞中，不再孤独。”
　　烛影摇红，荣旧游的眼睛好似深深的湖水，在无声波动中潋滟淡淡的流光。
　　他打量着时焰，回忆起对方利落的身手，扭臂，旋腰，踢腿，回身。宽厚肩膀上结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缓慢而流畅地移动起伏，让荣旧游想起那些健美生灵肩背上流利线条如流水般灵活矫健的触感。
　　“你确实很像骏马。”
　　“我说过吧，之前那匹送给你了，要好好对待它。”
　　“现在，我给它起个名字。以后你也只能用这个名字称呼它。”
　　“小灰。”
　　时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荣旧游漫不经心的英俊面容。
　　“别这样看着我啊，荣旧游就是要让你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