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旧游人》莫言舞真

17、十七 荣明慕坐

　　荣明慕坐在他的诏安王府里，心神不宁。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王爷，客人已到了，正在前厅等候着。”
　　听得门扉响动，然后暗香柔和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哦，已到了吗？
　　荣明慕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出。暗香见他出来，早退至一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一礼。
　　“叫疏影备茶去。”
　　“殿下可是要在内堂与客人详谈？”
　　暗香微微抬起低垂的眉目，从睫毛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暗香从小跟着荣明慕，知道荣明慕平生最不喜的便是别人揣度他的心思，不知会否引荣明慕发怒，暗香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但今天荣明慕显然没有去惩罚谁或是责骂谁的打算，只匆匆地低声应了，便快步走向了内堂的方向，脚步依旧是平时的步履，但暗香看的出，他心里很是着急。
　　是因为那位双目失明，衣着普通的老人吗？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暗香没有再想下去，也没有必要再想下去。因为荣明慕的生存荣辱，恐怕跟她这个小小的随侍毫无关系。她不在意，也漠不关心。
　　她所要做的，不过奉上一杯茶罢了。
　　疏影呈上的是枫露。
　　荣明慕将杯盏举起，放在唇际，似乎是抿了一小口。但实际上他只湿润了唇角。荣明慕的视线看似无意，但实际上却在不着痕迹的打量着这对面的老人。
　　这老人年逾古稀，然而精神矍跃，衣着朴实无华。他没有可以遮掩，荣明慕可以清楚的看去他深深地凹陷进去的双目。这老人的失明，不是疾病，不是先天，而是被人生生从眼眶里挖出了眼珠。
　　荣明慕心里一紧，手腕不由一抖。伴随着一声重重的闷响，杯盏狠狠地盖在案几上，清香的茶水泼洒了一些在桌上。
　　“殿下，你心乱了。”
　　老人似有所感，施施然地张了口。深陷的眼窝朝向荣明慕的方向。虽然知道老人的眼睛已被剜去，但荣明慕还是感觉到了确实的视线所及。
　　先是恐惧，然而，荣明慕却感到一阵狂喜。
　　是了，苍天不废苦功夫，今日，终于得到回报了！
　　荣明慕起身下榻，一撩袍子，便在老人面前跪了下来。拜了两拜。
　　“荣明慕招待不周，请先生恕罪。”
　　老人似是嗤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荣明慕并不气馁，再次说到：“我知先生一双慧眼可辨世间万物，尤其精通占卜怪象之术，天文地理无不精通。然因材所累，为恶人所害，双目被剜，从此隐迹江湖，不再出世。”
　　“既然知道了解的这么清楚，还来找老夫做什么？老夫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江湖小老头罢了，哪里受的殿下如此大礼。”
　　老人嘴里虽是这么说着，但行动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要来搀扶荣明慕的迹象。他的话说的虽谦恭，但荣明慕宦海沉浮多年，他清楚的知道，这神秘的老人其实是看不起他的。
　　但他看得起看不起，又如何，得到自己要的答案就够了。
　　于是荣明慕再次深深一拜，动作极尽恭敬。
　　“我知先生未卜先知之能，荣明慕一生佯狂，唯惧天时命数，请先生不计前嫌······”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到老人一阵尖锐的笑声。那笑声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怜悯，甚至带了些蔑视与不屑。
　　老人的脸上也有笑容，但那笑容却像是画上去的一样，极为虚假。荣明慕不由悚然一惊。
　　“那殿下想知道些什么呢？”
　　荣明慕一愣，额头渐渐渗出些汗液来。他神情僵硬，话语却是自动的从喉咙里流了出来。也是，在心里探问了几百遍的问题，哪里有滞涩的道理。
　　“天都这一代的龙气归于何处，请先生教我。”
　　室内一静。
　　“哦？”老人不紧不慢地抬起杯子，品了品醇香的清茗，“哈，储君殿下府上的茶水果然不是凡物，平常人恐怕难以消受呢。”
　　“不过，一杯枫露无论再精贵，也只是皇家最常用的茶饮。虽然对平常人家来说是不可高攀的稀物，但对皇家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普通东西。”
　　荣明慕脸色煞白，他知道老人还留了半句没有说。
　　就跟你荣明慕一般，贵不可言却是司空见惯。
　　他冷汗如雨，却强撑着再问了一遍。
　　“天都龙气归于何人？请先生教我！”
　　“枫露，论清醇不及礼山，论浓烈不及泉知，更不要说是玉楼春，斩风月，如此劣茶，不如洒了，也落个干干净净。”
　　老人依旧自说自话，到最后话语未尽，已抬手洒了杯中之物。他这一番话里分明是说茶，却将茶跟酒放在一起比较，前后矛盾至极。就如荣明慕此刻的纷乱心绪。
　　枫露还未散尽的热气袅袅升起。
　　荣明慕从地上站起来。他背上已被汗水浸透了。
　　“多谢先生指教。”
　　“嗯。”老人也站起身来，深陷的眼窝看起来越发恐怖。
　　荣明慕唤来了疏影，叫她好生送老人出府。
　　送到门外，疏影向老者欠身一礼，权当送别。
　　却听得老者开口。
　　“天都皇子中可有异色瞳者？”
　　疏影被他突然问话一惊，她生性和婉，不愿拂了老人家的意，见四下无人便走到老人身边悄声说：“是了，正是十一皇子殿下。”
　　“形貌如何？”
　　“咦？哦····嗯”，疏影很快反应过来，努力回忆了与兴和王少的可怜的交集，“身材高大，风神俊朗，容貌深邃俊美，双眼一翡一靛。嗯······似乎尤其擅长骑射之术。”
　　“是吗？”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只大笑拂袖而去。
　　疏影不得其解，只好退了回去，才堪堪关上门往里走，甫一回头，便见荣明慕一双眼睛毒蛇般死死盯着大门，满眼是不加掩饰的残忍。
　　“殿下······”
　　疏影吓得连忙跪在地上。荣明慕却没有看她，他往前走了两步，因为怒气步子都僵硬了。
　　“荣旧游吗？”
　　“你要跟我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