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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玉楼春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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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楼春一杯杯地少下去,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很快就有人趁着酒兴要那些新科进士展一展文采,有眼力劲儿的人都明白这是为了要试那前三甲的文采,站起来的人所作的诗都中规中矩,只偶尔有一两句不错,昭明帝在帝位上听着,半是有意,半是无心。
酒壶一个个地传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将左边宴席的进士灌个半醉,清寒得了昭明帝的眼色,施施然将那水晶壶里添上了新酒,替探花郎斟了一杯。
启明非脸色如常,也不推辞,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他似是胸有成竹,嘴唇刚刚张开,打算把自己在心里想好的得意之作吟诵出来,便听得昭明帝低沉威严的声音:
“启明非,你今日得了探花这一名次,实应嘉奖,朕允再饮一杯。”
昭明帝给足了闻烽的面子,此时荣明慕,闻左相,闻韵王妃脸上都显出了奇异的变化。他们笑容得体,举止优雅,与平常别无二致。但那种被天下所荣宠的感觉让他们露出了甜蜜的表情。
启明非也是受宠若惊,连忙又饮了一杯。此时他已不复当时的从容姿态,脸色涨得有些微红。
“朕问你,你为何要入朝为官?”
昭明帝的问题让人措手不及,启明非此时已经慌乱起来。荣旧游目力惊人,看见他一双手犹自颤抖个不停。
“草民·······草民是为了,为了给天下·······尽一份力。”
回答的磕磕巴巴,却倒也是不错。话语间除了显现出他本性的拘谨外,没什么出格过分的地方。昭明帝随意应了一声,就将视线转向了程鹤亭。
有了启明非的前车之鉴,程鹤亭心思活络,不仅言说了自己的志向,更将他平时所想的几个措施简略说明,荣旧游凝神听了听,有些计策虽然尚显薄弱,但不乏可取之处,果然不愧为天都“大方之家”的程鹤亭,是可塑之才。
步狂歌坐在昭明帝下手之位,见昭明帝赞了程鹤亭几句,又见满桌人的敬佩之色,心下郁愤,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不满之色。
昭明帝早就将他神色收在眼里,伸手一按袍子,抬腿就踢了步狂歌一脚。昭明帝用力很有分寸,不轻不重,步狂歌被他一惊,浑身一个激灵,再回头时神色已经局促。不像是异姓王步王爷,倒像是当年刚刚入伍的少年。
昭明帝斜睨了他一眼,示意步狂歌收敛一些。步狂歌不敢忤逆昭明帝,只好抱着酒壶喝他的闷酒。
昭明帝的眼睛转回到今年的状元,许惟深身上。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单凭自己的才华考中的人,昭明帝手下的侍从早早搜集好了案宗,昭明帝在半个月前就翻阅过了。这许惟深父母双亡,孤家寡人一个,表面上并没有多大的气势,但他的文章怀古苍凉,劲气直达,一气抒发,极有气魄。所以昭明帝一直示意秋心暗中给许惟深加酒,正是打算借酒劲一观其能。毕竟这样身无牵挂的人,若是有朝一日有了牵绊,能够把这个国家当作自己的使命所在,为这个国家呕心沥血,这样的人,才堪大用。
果然,许惟深站起来的时候已经醉醺醺的了。然而荣旧游心下却一凛,他分神看了一眼昭明帝,正对上昭明帝意味深长的目光。
看来我识人还并不很准啊。荣旧游这样想,心情有些低落。但很快他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太好了,他这样想,今日我之不足,又有了可弥补的机会。
许惟深开了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有些大。荣旧游仔细地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无数的细碎星芒。
“年五志学,十三溅血立救苦难之誓,习诗学词,研经论史,读书为义,力挽天河,愿洗中原膏血!生而为人,愿有所得,恨不能以动地惊天,恨不能以流芳百世!一朝入仕,青史无名,何以为之?”
荣旧游有些后悔,当日他对许惟深的评价有所偏差,已经错过了与他结交的最佳时机,现在为时已晚。若是直接拉拢,恐怕会得不偿失,细细思索一番后,荣旧游觉得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不用去刻意强求。
心中有了决定,心情自然也就放松了。难得的没有厌烦,荣旧游老老实实地一直待到了宴席结束。没有去在意荣明慕、荣泉知或是其他什么人的风向举动,成碧收拾好东西后,一行人便回了兴和王府。
刚刚进了内廷,就听得看朱清脆声音遥遥传来。
“诶哟我的小祖宗诶,别动别动,好好让看朱给你洗干净,洗干净了殿下才会喜欢啊。”
原是正在给狐狸洗澡,那狐狸正在看朱手下奋力挣扎,“哗啦啦”带出一大片水渍,沾湿了看朱的大红衫子。
看朱忙得焦头烂额,一时气得眼眶都红了,见了荣旧游回府就像见了救星,连声唤着叫荣旧游去助她一臂之力。
荣旧游心下觉得有趣,也不急着换衣,朝着看朱的方向走过去。果然见到狐玄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周身毛皮半湿半干,很是狼狈。只一双媚眼水洗了一般,分外楚楚可怜。荣旧游玩心打起,伸出右手,用食指指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狐玄脑袋上没被沾湿的地方,戳的它的脑袋不由自主也点了点。
“小玄啊,若是今日洗的干净,就由你来侍寝怎样?”
荣旧游对它眨了一下左眼,忍俊不禁。他眼睛笑起来时弯如新月,眼尾却又悠长的向上挑起,眸子里奇异的色彩干净剔透的不可思议,真真切切的映出对方的倒影。被荣旧游这样看着的人,往往会有被偏爱的错觉。
荣旧游不在乎他说的话有没有用,所以对于狐玄的反应并不用心,对看朱吩咐了两句就走了。直到晚上歇息时分,看见自己床上一团毛茸茸的黑影,荣旧游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一时戏言。当即就抱着狐狸笑得在床上打滚,全然不理会狐狸羞窘的样子。
正是笑着,荣旧游动作却忽然一停。没有了笑声,整间内室便悄然无声。
那一点点窗扉打开的声音,便显得尤为刺耳。狐狸的耳朵快速的动了动,便死死往荣旧游怀里钻去,大尾巴紧紧缠住荣旧游手腕不肯放松。
“喀拉。”
窗扉已被完全拉开了。外面正是一片星河璀璨之景,夜风轻柔,无声地吹动着荣旧游的额发。
伴随着夜风而来的还有一个人。
第一眼看上去,你只会看见黑色。黑衣,黑发,黑眸。颜色深沉到几乎沉淀着淡淡的紫。但当那人抬起头来时,你就看见了整个世界的色彩。
那人长得极为美丽。
他美丽到什么地步。
他美到让你倒退两步。
然而,这么美丽的人,却是一个男人。他不仅是个男人,而且他脸上没有表情。宛如冰雕雪塑的一座无心雕像,年纪不大却神情冷肃,不言不笑。他的身形极为轻盈,如同一片雪花被轻轻吹进了荣旧游的窗口。
这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荣旧游身上,身上还带着夜深时分的些微寒气。他的眼睛专注的凝视着荣旧游,一眨也不眨。
荣旧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痴,外面冷吗?”
好似一锅沸水被烧开,他眼睛里厚厚的冰层瞬时破裂,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水气与翻滚的气泡。他看着荣旧游,好像幼兽看见了主人,眉梢眼底全是深深的依恋。他埋首在荣旧游的脖颈处,如同幼兽般轻轻的磨蹭。
“痴,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