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旧游人》莫言舞真

11、十一 上午的

　　上午的宴会主要是一些老生常谈的看花，祈福，以及礼官冗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歌功颂德。而下午则是那些新科进士的天下，他们会在今天受到整个天都最有权势的人们的全部关注，如果乘此机会与贵族交好，则将是漫漫仕途中占得先机的第一步棋。
　　意气风发的书生鱼贯而入，一张张面孔或青春或苍老，或坦然或忐忑，共同不变的，则是他们脸上那兴奋期待的神情，这是第一步，是所有人生开始的第一步。
　　从此以后，他们将不回头地走向无数歧途。
　　荣旧游之前已经过步狂歌的引荐，许惟深和启明非他都已是认识了。而程鹤亭他也是见过的，虽然关系不太亲近，但他毕竟是程有终右相的儿子，若是说上一句关系平凡，恐怕昭明帝和程右相的脸上都过不去。
　　装扮美丽的宫女捧着美酒佳肴而入，带来一阵熏风，淡淡的脂粉香气氤氲在春日的明媚阳光里，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纱。
　　荣旧游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远远看到昭明帝做工考究的金边墨袍，衣袖间绣满了精致的龙纹，那袍子微微一震，便见昭明帝坐在那最高的位子上了。
　　出来致辞的是荣明慕。身后不远处站着他的王妃。那是闻左相的女儿，闻韵。
　　大概昭明帝是真的想传位给他吧，毕竟他简直是无懈可击。他的母亲是上云国的贺兰公主，他的妻子是肱骨之臣闻烽的女儿，他自己年少有为，善于谋划，又刚巧大皇子荣晋东自幼体弱多病，英年早逝，而他二哥荣伏流只爱沙场征战，快意恩仇，当不得天下之主，几个弟弟在朝中的根基根本不能跟他比。算来算去，排来排去，除他之外，还有人选吗？
　　荣明慕此刻估计也是满心得意的。
　　但即使他已经如此的接近了成功，即使已经如此接近，但最后的几步，往往比之前所有的步履，都要艰难。
　　即使他已经如此接近。
　　仍然有人不服。
　　“旧游，今日可好？”
　　荣旧游脸上还没有笑容。但等他回过头去时，他的笑意已在眼睛。
　　“多谢五皇兄关心，旧游生辰在即，哪里有不开心的道理。”
　　面前的人一身蓝衣，英俊容貌里有些说不出的阴郁。但这阴郁并不能使人产生恶感，而是昭显出他内心的疯狂。面对这样疯狂的人，荣旧游很愿意跟他交往下去，因为他很像知道，他的五哥能疯狂到什么地步，能为他内心的狂热欲望，付出到什么地步。
　　荣泉知。
　　这是一个奇异的名字。
　　这与荣旧游他们几个兄弟们的名字都完全不同。这是荣泉知的母妃薛昭仪取的。荣泉知是唯一一个不是昭明帝亲自命名的皇子。而至于这背后的原因是真的喜爱薛昭仪，还是真的完全不在意，其他人都只有默默猜测的份。
　　薛昭仪是众妃子里身份最低微的一个，出身酿酒世家，本来应该在民间无忧无虑地过上一生。可惜，一瓮千年一醉倒尽的时候，她还是留在了皇宫。并不是很受宠的妃子，只因一手酿酒的技艺，而博得了昭明帝微薄的些许关照。但尽管她酿了几百回酒，昭明帝却从没跟她面对面喝上哪怕一杯。因为昭明帝本就是看上了她的手艺，而非看上了她的人。
　　薛昭仪一生抑郁，不到三十就死了。身边只留下她本家的一个小侄女薛遇雪，不知昭明帝是不是存了弥补的心思，刚满十四的小丫头就被指给了前途无量的右相之子，她比薛昭仪要聪明的多，懂得抓住自己能抓住的东西。今年不过二十，已是程府上下公认的主母。
　　这无形之中也给荣泉知增加了筹码。
　　荣旧游是知道的，荣泉知的内心是狂奔不息的岩浆，那炙热的岩浆翻滚着，咆哮着，燃烧着，带动他心底无穷的恨意。要他勾心斗角，洒拨热血，去捂暖那反复无常的权力王座。
　　这样的人，岂不是很有趣吗？

　　泉知，其实是薛昭仪曾酿过的一种酒，酒色澄清，香气醉人。然而入口却激烈，甚至要比斩风月更为辛辣，但是因为不比斩风月做工细致，所以非常冲喉，并且带有挥之不去的苦涩滋味。
　　这种酒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只有在海市那种苦寒之地，才会有人为了抵御严寒而饮上两口。在那里，泉知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同时，也是被大多数人所熟知的名字——辣子。
　　薛昭仪起这样的一个名字，有何用意？
　　泉知，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泉水知道，配上薛昭仪酿酒世家的出身，十分贴切。但若是融合了泉知酒的意思来看，恐怕薛昭仪的心意还要更深一层。
　　即使是泉水，也有要成就江海的欲望，即使只是一壶辣子，也要够浓够烈，烧断人肠。
　　所以说啊，那个日日埋藏在深宫里的薛昭仪，会不会也有一颗炽热燃烧的心？这一点，犹未可知啊。
　　荣旧游从容地应对着荣泉知，思绪却不知飘转到了哪里，他从小就喜欢一心二用，随着年岁见长越加纯熟，已不会出现将笔下的字写成脑中想法的事了。平日里遇上此种冗杂庆典，荣旧游也喜欢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他总是会在与人们交往的时候想到很多事，这些灵光一现的想法被他记录在脑海里，闲来无事时便如同翻书一般随意抽取在头脑中阅读，平添许多趣味。
　　与荣泉知的对话是一如既往的鸡同鸭讲，又或者说，是各怀心思。荣泉知实在是很迫切，可能荣明慕的上台让他很有危机感吧。他在隐晦地打探荣旧游的口风。
　　天都里没有比荣泉知更会说话的人了。
　　句句都是平常话，句句都是诛心言。
　　但这对荣旧游并没有用。
　　荣旧游跟荣泉知的交好并不会给他的地位提供多大的好处，也不会给他的权力在增加扩大些什么，但荣旧游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最聪明的就在于他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这是一个很奇妙的词。它包含了一切的揣度推测，筹谋思量，也容纳了果决明智，审时度势。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会永远立足于安全的境地。因为他们永远不会高不成低不就，停留在最适合自己的位子上，又有谁能不自量力地将你拉下来呢？
　　荣旧游清楚地明白，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无论是荣明慕，荣泉知，昭明帝还是那些处在权力漩涡中的人，他们都不是什么易与对付的角色。现在介入这浑水一般的局势，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不识时务的加入与退出，就像在进行一场赌博，赢的人纵酒高歌，输的人含恨断首。然而，再精密的谋划终有疏漏，太完美的细节终会识破。恰恰正是这精妙绝伦的布局，因为需要环环相扣，不可控制的因素太多，反而更加难以把握。这一次你或许会赢，但下一次你输的几率并不会因为你的胜绩而降低，它始终就在那里，等着吮你愚蠢的鲜血，所以说，最安全的法子，就是根本别做。
　　借刀杀人的方法，五哥，你不知道吗？
　　荣旧游异色双瞳中颜色浓的化不开，深深地沉淀在眼眸深处。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