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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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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后悔放弃了星云这个——最后的药人?他问荒雨。然后他看到荒雨脸上疯长的悔意。
那他自己呢?
他闭上眼。
他对她,还算不上坏吧。嘴角弯成古怪的弧度,他靠在软榻上想着近日忆起她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
他对她,也称不上好。
他表面温和,手段却大都残忍,教众原本就有些怨言,他顺势煽风点火散播谣言,自然能将叛徒逼出。
他们相中了她。
她不明所以,顺势将他们给的迷药用了上——自然是掉了包的。他喝下她奉的茶,佯装昏迷。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挪到床上。他暗自想笑,教主的侍婢都是不学武的,她的气力难免太小了些。
她踌躇了很久才开始脱他的外袍,平日里都是她服侍着穿上的,他却明显感觉到她的双手抖得厉害,以及,耳边无法忽视的口水吞咽声。
那么大胆又那么胆小。
他无意阻止,想着她看光了他都不介意——毕竟今日过后,再见又太难料,权当是赏她的一点甜头。
然而被脱光上衣的他,却迟迟没有等到她动手脱光他下身。
算算时辰,乌尹差不多也将叛教的拿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开始穿衣。顺势瞥了眼愣在他面前的她,不禁轻轻叹息。
他向来纵容她,连美色都舍得牺牲给予她看,无奈她没珍惜。
他忽地想起,她当真是很贪恋他美色的。
他第一次亲吻她时,抱着龌龊的心思拿她与别人的唇作比较。一样的柔软,没什么不同。他的吻一向克制,她却不一样,相比起他她的爱欲极重,她大胆热情伸出手勾住他脖颈,主动索吻。
他微微诧异,倒也没推开她,任由她索取。看她享受着闭上了双眼,他眼底浮起冷冷的笑意。
药人,药人呵。
等他体内的毒清了以后,他便不再碰她。后来苍术说她怀孕了,他一愣,自己倒真没想过这问题。苍术却显得欣喜若狂,主动向他索取她肚里还未出生的孩子。他索性应下,反正自己不在意那个孩子,也不在意生那个孩子的人。
他开始对她避而不见。以前他假意对别的女人好时她吵闹到恨不得天翻地覆;这次她察觉出他的冷淡也不似以往,听话地搬去了沧澜院,安静地受着苍术的照顾。直到她生产,都没有对他有一点抱怨。
他不信她没有!
他倏地睁眼从软榻上起身,恼怒的神情遍布他俊美的面皮,双目赤红妖冶得几欲化作妖魔。
大力拂开书案的杂物,连油灯碰倒了也不管,冷冷看着一豆火苗吞噬斗室内的书籍,越烧越旺,直到发展成为可以吞噬一切的火焰妖魔才冷冷迈开脚步离开。
无也教祭祀向来没有在三十前去世的,从来没有。
这代祭祀早在十二年前就被他逼死了,从此再没立过,而这祭祀专用的书房怎么可能一尘不染——她来过了!
他狼狈地抚上额面,余怒未平的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嘴角勾成了最冰冷坚硬的线条。
苍术曾在星雪回来的时候说过她去拜祭过青芜,他早该注意的,早该注意的。那个时候她就开始怀疑了吧。
——怀疑药人只是用来控制无也教的傀儡,就像历代教主也只是被药人控制的傀儡一般。
所以她生产后才选择死去吧,被同伴抛弃,被他抛弃,连药人的身份都给她造成了负荷不来的负担,所以她才选择离去。
他的野心要他拔除药人的毒瘤。她是药人。他的野心杀了她。
他,杀了她。
竟然是他,杀了她。
得到这个令人寒心的答案,他的怒火像是被冰水瞬间浇灭,整个人就像被抽去气力般,再也提不起一点恨。
缓缓放下遮住双眼的右手,微红的眼眸中盛着满满的悔意,终于在这一刻,一览无遗。
原来他,并不想她死的,即便把她丢在最远的角落也好过于现在,也好过于现在呵。
星云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变得很安静。她知道牧彻将她扔给苍术照顾都是趁此将她远离他身边的借口。
以前她还傻傻奢望什么,如今听说星雪回来了,总算都是看清了。没关系,都没关系了。她露出笑,抚着肚子对自己说。
当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她自己的衣物是一件都穿不上了。她本来身子就娇小,后来受了几次伤之后身子更加不好调理,于是愈发得瘦了。如今怀了孕,肚子像个球一样鼓了起来,衣服怎么也套不上了。
苍术也是第一次照顾孕妇,直到有日见着星云都未下床才明白了过来,匆匆叫人订做了衣物,最晚却也是要明日才到。
他不假思索,取了几件自己还未穿过的成衣给星云应急。
星云教婢子取过衣物穿上,看着拖曳及地的灰色外袍,突然笑了。想着好久没出门就带着婢子出去透气。
苍术安排她住下的院子环境很不错,正对着无也山唯一的湖,出门走不远就可以看到相当不错的精致。今日天色虽有点阴沉,周围的山色也呈现一种迷迷蒙蒙的灰,但她却没有感到一点不舒服。
牧彻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会是这样一副画面——星云临湖而立,风微微吹起她身上的衣袍和青丝,脸上的表情非常安逸,明明勾着微微的笑却让他有种她会一跃入湖中消失不见的错觉。心不知怎么突地漏了一拍,直觉想拉住她,心思却在目光触及她身上男子外袍的一刻全部打消。
他眉头微蹙,缓步踱到她身边。这袍子该是苍术的才是,怎么在她身上。
她身边的婢子比她机警,见着他立马行了个礼。她这才转头看他,露出诧异的表情,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柔柔唤了声“主上”。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绵绵雨丝,他朝那婢子使了个眼色,她便领命退下了。湖畔只剩她和他两人,他竟有些恍惚。是了,是好久没和她单独相处了。
“你倒兴致不错,这般天气也出来散心。”
“主上也是。”
他听她语气答得淡然,心里不是个滋味。再瞧她气色比起刚刚怀孕时的惨白明显好很多他脱口而出:“苍术这些日子把你照顾的不错。”
“那也是托主上的福。”
他笑了,紧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丝松动:“你这般阴阳怪气,我猜,你恨我?”
她瞧了他良久才缓缓摇头,答:“不恨。”
“不恨?”他似在玩味这答案,随后勾起个残忍的笑容,“有朝一日,你定会恨我。”
闻言她失笑,转过身轻轻环住他,笑得如同她十六那年毫无心机:“主上,那奴婢是不是该答——有朝一日,你定会爱我?”
他没来由周身一颤,下意识推开她,看着她在雨中落魄的样子神色一下冷凝下来。又见她离湖极近,怕她一个错步就不小心摔了下去,想伸手去拉她,眸光正巧落在她包裹隆起的肚皮上的深色外袍,微微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了下,最后淡淡交代了句“小心别着凉了”就离开了。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抚着肚子,低头看着脚边离湖的距离,又淡淡笑开了。婢子不知何时回到她身边,手中已然多了把伞。
星云诧异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只当你是听命于苍术,现下我倒想问下你名字了。”
“婢子岑昀。”
“岑昀么,我记得你了。”她朝她笑笑,转身又望着湖面出了神。
岑昀看着她,莫名觉得有些悲凉。
他未曾想,那日湖边一别,竟是死别。耳边突兀地回荡着她的话语——有朝一日,你定会爱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但他肯定,在他看见她最后躺在床上惨白着那张脸的时候,知道她再也不会睁眼的时候,他恨她。
他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