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齐赋》雨霖伶

69、琉璃血（2）

　　予晗永远不会忘记，记忆中那抹淡粉色的倩影穿梭于万绿丛中的回眸一笑。合欢伴随着自己长大，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在自己的脑海中扎根。如今想要再拔，是拔不掉的了，因为它已经在她的心里开花结果。
　　三岁时，合欢只比她大了两岁。两个稚嫩的小童执着手在硕大的霍府花园内闲逛，聊着许许多多看起来幼稚的话题。今儿的燕子似乎飞来的特别晚，或是杨花还是桃花开花了，又是多么漂亮呢。每到这时候，她们都会开心的笑起来，似乎是有什么重大发现似的。
　　五岁时，母亲离去了。她虽然不解人世，却也知道最爱自己的人离去了。合欢便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模样宛若一个大人，很是成熟，却是精心呵护躺在她怀里的这个小小少女。
　　时光的流逝，她渐渐长大，变得渐渐成熟，却从未忘记过合欢对于她的好。她在合欢面前不摆小姐架子，而合欢也并不是对她唯唯诺诺，两人是真心相交的。这也是为何，予晗在匈奴度过那么快乐的时光，却仍是要赶回来的原因。
　　她放不下合欢.....
　　可是如今，所有的一切就真的只是回忆了。在那辆静静蛰伏的马车中，躺着的是予晗最好的好朋友，但她永远都不会再醒来了。
　　永远都不会了。

　　予晗心仿佛被针扎了一般，又似乎漏掉了一拍，狠狠的疼着。她想忍住自己喷涌而出的泪水，最终却还是放弃了。任由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流淌而下，滴答滴答的敲击在柔嫩的小草上。春天，她却感觉不到生机勃勃，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青萝忽然展颜一笑，如嗜血般妖媚。她抬头看向予晗的目光里含了几分悲悯，却十分无畏，笑道：“小姐，你知道我的身世么？你若是知道，恐怕看法又会有不同了呢。”
　　予晗微微讶异的看向她，眉眼里蕴含了几分疑惑。却仍是死一般的沉寂，毫无暖意的墨黑。只是沉默着，似乎是给她机会让她继续讲下去。丹凤眸里寒光闪烁，仿佛她已经忍耐不住的想要杀死面前的这个女子了。
　　青萝再次一笑，声音清灵的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意见与她毫不相干的事情：“我是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父亲欠了许多债，被债主追杀致死。我母亲不甘心那样没有尊严的死去，于是就抱着尚不解人事的我跳崖自尽......”她哽咽了一下，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含了几分沉重。
　　予晗静静的听着，她从未想要关心过青萝的过去，但这次不同，或许对于合欢之死有着莫大的关系。

　　“母亲用身体保护了我，等到我醒来时，她已经死去了。是大公子救了我，也是他筹钱为母亲买了块墓地好生安葬......”青萝忽然抬起头来，目光炯炯有神的看着予晗，目光里满是浓浓的挑衅：“小姐是富贵人家，你知道大公子对我是怎样的恩的么？”说着，她一边扫视着周围山清水秀的墓地，冷笑道：“他对我来说，就是再生之德，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的。”
　　予晗愣了愣，她的确不知道青萝对霍去病竟是如此的忠心耿耿。那照这样说来，指使杀害合欢的人......就只有......
　　喉咙忽然哽咽，予晗只感到眼泪继续流了下来。她可以设想是许多人杀害了合欢，也许是刘彻，也许是李妍，更可能是霍夫人，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杀死合欢的竟然是霍去病。即使兄妹感情不如往昔，到底还不是形如陌路的程度......他又何必痛下杀手？
　　心疼的更厉害，予晗一个酿跄，险些晕倒过去。渊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予晗，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仿佛是母亲呵护一个孩子。
　　予晗静静地推开她的手，努力忍住声音里的颤抖，嘶哑的说道：“说.....下去。”
　　“我没有要说的了。”青萝忽然看向她，再次展颜一笑，笑容如花般妖冶，对于予晗来说却是莫大的讽刺，“怎么样？这个故事说完了，小姐您又有什么别的看法呢？”
　　予晗上前两步，猛地拽住她的衣领，冷声问道：“你说实话......是......不是霍去病指使你的？”
　　真相已经很明显，予晗的手指微微颤抖。此时这滴血的事实就摆在她的面前，即使她再是千般不信万般不信亦是无用的了。
　　是霍去病，是霍去病害死了合欢！

　　脑子里似乎又一个声音嗡嗡作响，离开吧，离开吧，这里已经没有可以呆的地方了。予晗无力的瘫倒在地，猛地呼了一口气，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她从未想过离开，但是这次，难道真的是非走不可了吗？
　　青萝轻笑出声，点了点头，示意予晗过来。随着予晗慢慢走进，她的轻笑声也变成了无尽的嘲讽，在予晗的耳边轻轻说道：“其实小姐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奴婢不放再点一下你。指使我杀害合欢的人......是霍去病啊。”
　　她狂妄的大笑起来，笑够了，转头看向予晗的目光是那么的哀戚：“小姐不是想杀了我么？我就遂了你的愿，到地底下再给合欢姐姐赔罪了......”
　　予晗忽然明白了青萝的意思，转身急急想要阻止。
　　已经晚了，只见青萝猛地一扭头，锋利的雪剑割破了她的喉咙，一汪殷红的鲜血喷上蓝天，在草地上洒下殷红的痕迹，当然，也在予晗的颊边喷洒了些许，可怖的顺着她棱角分明的五官缓缓淌下。
　　青萝身穿绿罗裙的尸首在草地上静静卧下，鲜血仍旧不停地在淌，在合欢的墓地自杀，她来生必定会前来赎罪。
　　盯着青萝的尸体，予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在她精心挑选的地方，乌仑已经挖好了墓地，只等着予晗将合欢的尸体葬入，令她长眠于此。从此不受世间纷繁叨扰，在这水草丰茂的地方，期待着转世轮回。
　　渊儿见予晗似是魂不守舍，轻轻道：“小姐......奴婢随您把合欢姑娘给葬了罢。人死不能复生，还请小姐节哀顺变。”
　　予晗嘴角牵出一抹苦笑，声音沙哑：“不必了。我要用自己的双手，亲手把合欢埋入地底。”
　　渊儿应了一声，转身轻轻的喝马前行，示意吴提与乌仑小心的将合欢的尸首放入那潺潺清泉的旁边墓中，享受着自然水的浇灌，来年必定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合欢乌发散下，清秀的五官透着死一般的沉寂，却宛若圣女般圣洁。
　　予晗的手指轻轻抚过合欢的眼，眉，唇，在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一切完成，予晗走近墓地。轻轻地审视着躺在其中长眠的自己最好的朋友，微笑了下，双手捧起一抔泥土，将它倾倒在合欢白的刺眼的白衣之上，静谧无声。
　　渊儿在旁无声的刻着石碑，静静的等待着予晗对自己最好的朋友作最后的诀别。
　　泥土，一抔一抔的倾倒着，埋葬了那个圣洁而又无私的灵魂。浴血残阳，照耀出无比鲜红的石碑之字。
　　只有三字，合欢墓。
　　合欢，为予晗亲手葬下，转世灵魂，得到如此之超度，也必定可以投胎道好人家。
　　予晗呆滞的看着那鲜红的三字，只觉心中顿时泛起一股绝望。这从此以后，真的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一个人走下去，孤独的走下去，走向那漫漫无期遥遥无边的未来。
　　马儿缓缓走动，残阳勾勒出了墓碑的金边，独留青冢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