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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故人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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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过后,与多尔衮在房中对弈。
说起这围棋,我还是儿时无意间跟一位汉人师傅学到的。据说他的棋艺相当高超,可是,在我学了六个月后,我便在一场棋局之中胜过了他,从此以后那位汉人师傅便再也不愿意与我下棋了。
其实,下棋所讲究的并不是胜负输赢,而是平心静气,心若无杂念了,那么棋局便在心中,全局亦可掌握在自己手中。
满洲人似乎对围棋都不太感兴趣,几乎没有多少人学过,就连多尔衮如此了解汉文化的人都不曾下过棋,还是我前段时间才教他的。
不过多尔衮学起来很快,不过数日就掌握了其中的精髓,有几次逼得我险些就输给了他。
我摩挲着手中通透的白玉棋子,将它稳稳地放在棋盘之上,然后开口道:“后日我要去永福宫。”
多尔衮抬眸觑了我一眼,将手中的黑子落下,又从棋盘中抓了一颗盯着棋盘道:“前几日与你说的话你就权当没听见?”
“王爷说我笨,我可不认。”我笑道。
“你若是赢了这局便去。”多尔衮又落下一子,眼中满是专注的神情。
我端详了一眼全局,会心一笑,将白子落下,笑道:“王爷你输了,要说话算话啊。”
多尔衮一时未反应得及,没想到我竟钻了一个空子,半是懊恼半是欣赏道:“又让你赢了去。”然后笑着又添了句:“人家妻子陪丈夫下棋总是绞尽脑汁要让着,你就非要步步紧逼。”
我一边归置棋子一边说:“你又不是那样需要别人讨好的人。”
正说着,阿黛突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行了一个礼便道:“王爷,宫里有人找您,奴才让她在书房候着了。”
“是谁?”
“回王爷,是永福宫的苏茉儿。”
苏茉儿?
上次在府上遇到苏茉儿后就发生了福临与东莪调包事件,如今她又来了,难不成他们几人又在计划着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只是多尔衮听见苏茉儿的到来并未急匆匆地赶过去,看来不像是有大事商讨的样子。相反,似乎连他自己都有一些纳闷她的到来。
待多尔衮前脚出了寝殿,我后脚便跟着他悄悄走到了书房门口。
幸好多尔衮遣走了门口的守卫,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的。
后背靠在书房的门板上,我表面平静,心却因为紧张在胸腔中咚咚直跳。
我怕,又听到什么令我难以消化的消息。
“多尔衮,”苏茉儿竟然直呼多尔衮的名讳,“我给你煮了银耳莲子羹,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了。”
不对,我的心猛跳了一下,这不像是苏茉儿的声音,这是……庄妃娘娘的声音。
多尔衮略略诧异道:“怎么是你?”
庄妃娘娘巧笑一声坐下,房中传来碗勺碰撞的清脆声:“我把每颗莲子的莲心都剔除了,香甜得很。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吃莲子被苦到时那滑稽的样子呢。”
庄妃娘娘将碗递给多尔衮,多尔衮怔了片刻,伸手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放在了面前的桌上。
“不尝一尝吗?看看与小时候比,我的手艺退步了没有。”庄妃娘娘瞥了一眼瓷碗温婉笑道。
“你的手艺原就很好,不会退步的。”多尔衮起身坐到一旁的扶椅上道。
庄妃娘娘的笑意滞了滞,旋即跟着坐到多尔衮身旁的椅子上,不满地道:“你以前从不会对我这般冷淡的,你这态度,分明就是对待一个毫无关联的人。”
多尔衮眼波震荡了一下,目光移向庄妃娘娘,深邃的眼眸中淌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是要故意让我难受是不是?”庄妃娘娘反问道。
多尔衮不明:“我怎么就让你难受了?”
“那你为何在我面前故意与吴尔库尼那么亲密?”
多尔衮一怔,转了转拇指上通透的扳指淡淡笑道:“故意?我倒是觉得很自然,原是你多心了。”
庄妃娘娘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道:“你算是寻到你的知心人了吗?”
多尔衮端起一旁的茶杯,不急不缓的吹散了唇边的浮叶,凑上去啜了一口,扬起唇角露出温暖的笑意。
他波澜不惊的动作与飘逸俊秀的表情却让我的心口顿时升腾起一股暖流。
突然想起两年前在多铎府上桃花园中无意窥见的一幕。也是这样一对让人赏心悦目如用无瑕的玉石精细雕琢出来的一对男女,只是当时的那一份殷勤从多尔衮身上转移到了庄妃娘娘身上。
令我不解,当日让多尔衮再寻一位知心人的庄妃娘娘如今却似乎不愿意多尔衮得到那一份有子偕老的幸福,也许她只想让多尔衮臣服于她一人。
难道真如宸妃娘娘所言,庄妃娘娘如今对多尔衮的感情只停留在依附利用上?当日的她自信多尔衮对她的感情会矢志不渝,所以便假意劝他寻觅红颜,而如今,见多尔衮对另一人稍加用心,她便稳坐不住了?她也怕失了在多尔衮心里的位置。
可是,这样一个让多尔衮用了整个青春来爱的女子,怎的会有如此深沉自私的心思?
我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企图赶走脑中的想法。
用如此狭隘的思想来揣度别人实在是不应该,毕竟属于花样年华的感情是最难以忘怀的。虽然想来会有绞痛般的难受,可是也许是真的,多尔衮的心底永远无法将庄妃娘娘完全真正的抹去。
房中沉寂了良久,突然听得庄妃娘娘缓缓开口道:“就连两个孩子的调包之计她都知道,你还真是很相信她呢,这一点都不像你。”
“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觉得你还了解现在的我吗?你知道我吃莲子不用剔去莲心吗?你知道我最爱的茶不是银翘而是雀舌吗?”
多尔衮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庄妃娘娘一时语塞。
“我……多尔衮,可是,当年,我是最了解你的一个人,就连阿巴亥大福晋也比不上我对你的了解。”沉吟半晌,庄妃娘娘才开口,却不知自己的话中已经说出了时间创造的距离,她了解的,只是过去的多尔衮。
“对,了解我的是玉儿,不了解我的是庄妃。”多尔衮冷笑一声道。
庄妃娘娘眼中划过一丝黯然,抓过多尔衮的手道:“我还是那个玉儿,我一直都是。”
多尔衮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庄妃娘娘负手而立道:“玉儿不会让别人替她受罪自己却毫不过问,玉儿不会毁掉我送给她的视如生命的东西,玉儿……不会为了权力而不要自己的孩子。”
原来,不知不觉间,一份原本炽热的情感就这样被渐渐冷却了。
爱情有时很坚强,可以让人十几年如一日的守候着某人;爱情有时也会很脆弱,几句话几个动作也许便能让那份痴情沉入黑暗的湖底再不见天日。
庄妃娘娘紧紧蹙眉,浓密的睫毛颤抖着,在眼下形成一片不定的阴影:“我是感激你把儿子给了我,可是若你当真不愿意,我又如何逼得动。你知道,我能给福临更好的,皇子的身份,即便是你多尔衮戎马一生权倾朝野也给不了他的。”
“布木布泰,”多尔衮不再唤庄妃娘娘的小名:“以后福临就是你的儿子,我不需要你的感激,就当不枉我们曾经相识一场。”
庄妃娘娘沉下的眸光渐渐冰冷:“好一句相识一场。呵,原就该如此,从我嫁给你八哥那天便该如此。但是,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知心人,不觉的讽刺吗?既然举世无双,又如何寻得一个一模一样的,当真让你寻到了。”
“她与你不同,她……举世无双。即便换一张脸,我依旧能寻到她。”多尔衮勾起嘴角淡然一笑。
我情不自禁靠在门框之上抿唇微笑,那笑意仿佛是从心底最深处荡漾上来的,甜甜的,久久无法散去。抬眸望向漆黑的苍穹,只觉得每一颗渺小的星辰都比以往更加明亮了。
庄妃娘娘的到来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我问多尔衮时,他只解释了一句:“来的不是苏茉儿,是庄妃。”
他既不打算瞒着我,也不打算与我说太多。
今天夜里的天色似乎特别晦暗,天空中无论是明月抑或星尘都掩在了黑漆漆的云层背后,透不出一丝光亮。
不知怎的,多尔衮竟会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约我到南园池边。
虽是八月夏末暑热还未褪尽的时候,但是坐在池边的石凳上吹着夜风还是不免觉出几分寒意,我抱着肩缩了缩脖子,望向四周,却见不到多尔衮的身影。
“吴尔库尼。”一声幽幽的呼唤随着阴阴的风灌进我的耳朵。
我偏过头去,身后却没人,只有被风刮的沙沙作响的枝桠在不远处摇曳着,张牙舞爪。
心中一片狐疑,转过头来,却见贴着我脸的前方有一张苍白狰狞唇角带血的脸,长长的黑发凌乱的披在肩上,一身破败的素衣裹着干枯如柴的身躯。
我尖叫一声从石凳上面跌落,双手撑着身子狼狈的向后退去,心中早已吓得七魂失了六魄。
那肮脏不堪的衣袖中生出一双同样肮脏且枯瘦的手臂,指节分明,脉络凸起,五指根根张着就要向我颈间掐来。
“你不是很喜欢玩装神弄鬼的游戏嘛,我来陪你玩啊。”阴冷的声音竟是从喉间发出的。
那双手的力气大得不似常人,竟轻轻松松便将我抬了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
“这是幻觉,你不是吉福晋,世上根本没有鬼神!”我一边喃喃自语安慰自己一边企图掰开锁在我颈间的手。
凄厉的惨笑在耳边响起,就如同秋夜呜呜嚎叫的风,尖锐刺耳。
“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我不怕你!”我踢蹬着双脚喊道。
“是吗?我要你来黄泉路上陪我!哈哈哈哈……”耳膜被刺得生疼,蓦地只觉得颈间一松,整个人便被丢到了池中。
周身立即被冰冷的池水包围,我想喊多尔衮,可是刚一张嘴口中便被灌进了大口的湖水,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觉得整个人像被坠上了巨石一般直直的坠向池底。
突然惊醒坐起,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才发现,刚刚的一切原来是一场梦。可是,那样真实,令人后怕,让我不自觉的摸了摸脖颈。
多尔衮睡在身旁,被我的动作弄醒,朦胧着睡眼坐起身子,看着我满头的大汗,立即用袖子替我拭去了额前的汗珠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的神思还未完全收回来,只怔怔的点了点头。
多尔衮搂过我的身子让我安逸地躺在他的怀里,轻轻拍了拍我温声道:“梦而已,不用怕,有我在,妖魔鬼怪都替你挡了。”
我安心将脸埋进他强壮的臂弯,仿佛多了一道刀枪不入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