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妾身不杀你》一曲浮笙

44、阴谋（3）

　　第二日一早，多尔衮便端坐于大堂上座，神情泰然却不失威严。大福晋坐在他身旁的位子，微微蹙着眉，手中轻摇着香扇，低低掩唇。而我们其余三位侧福晋便分别坐在两侧。

　　淑姐姐就坐在我身旁，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些微的血色，比之昨日晚上稍微精神了一些，只是还在咳嗽。

　　瞧见我时，淑姐姐美丽的丹凤眼微微一弯，向我投来温暖明媚的微笑，不过数十日，却觉得这样美好的微笑已久违了，再见时还是觉得舒心安宁。

　　巴特玛坐在对面，似乎完全没有搞清状况，一脸迷茫的表情，手中还在把玩着前几日在集市上淘来的小玩意儿。

　　吉福晋被两名侍卫架着带到了堂中，无力的跪坐在堂下，低着头，长发从肩膀两侧滑落，遮住了她的脸庞。她的衣袍上沾着血迹和污渍，已是邋遢不堪，手背上的几道伤口已经结了盖，犹如趴在手上栖息的蜈蚣一般刺眼。

　　一名贵妇人，一夜之间便沦为了狼狈的阶下囚。

　　“抬起头来。”多尔衮眼神带着几分凌厉，从口中吐出的话语虽然平平的，却让吉福晋微微一颤，乖乖抬起了头。

　　原本丰腴的脸蛋似乎一夜之间清瘦了不少，细腻如脂的皮肤也变得暗淡无光，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

　　多尔衮轻轻敲了敲扶手开口道：“本王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吉福晋目光一亮，仿佛寻到一线生机一般，不住的叩首道：“只要王爷给我一条生路，让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生路？你的生路却是别人的死路，如此蛇蝎心肠，本王如何留你？”多尔衮冷冷道。

　　吉福晋一愣，已听出多尔衮话中的杀意，吓得连连求饶：“王爷，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饶了我吧！”末了，她又向大福晋脚边爬去，声泪俱下道：“大福晋，您说句话呀，我以往与您关系不薄啊！”

　　大福晋蹙眉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嘴巴张合了几次也未吐出一字。

　　她是舍不得府中这个唯一与她交好处处忍让她迎合她的朋友，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份量，说了也许只会白白引来多尔衮的不悦，她不想无故卷入这件事情。

　　我用余光看向多尔衮，却无法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任何端倪。

　　难道他真的要杀了吉福晋不成？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起身跪到了多尔衮身前：“王爷，吉福晋虽然做出了有违府规的事，可是好在并未造成伤亡，还望王爷饶她一命。”

　　虽然吉福晋一心想要害我，可是我却还是狠不下心来置她于死地，毕竟，这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大福晋、吉福晋皆诧异的望向我，不知我为何如此做。

　　吉福晋望了我一眼，又满怀希望地含泪看向多尔衮，期待他的宽赦。

　　多尔衮环顾了我们一眼，站起身来，轻启嘴唇道：“本王容不下心怀歹念之人，赐死。”
　　简单二字，宣判了吉福晋的结局。

　　吉福晋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了原地，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旋即狼狈的爬到多尔衮脚边抓着他的衣袍哭道：“求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

　　多尔衮厌恶的一脚踢开了她，吉福晋一下子便跌倒了我身前。她又爬起身紧紧抓住我的手臂疯狂摇晃着道：“好妹妹，我错了，你帮我再给王爷求求情好不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才二十三岁，我不要死！”

　　我任她摇晃的头晕目眩，发髻上的一支发簪都震落了下来，只是，我却再未说一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跪着。依多尔衮的脾性，他做的决定没人可以动摇，我又何必再多费口舌装好人呢？

　　门外进来的侍卫抓着吉福晋要将她强行拖走，她却死死拽着我的手臂不愿松开，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一般。

　　“你替我求情呀，吴尔库尼！你要装好人就装到底！王爷，我是被贱人陷害的！”吉福晋钳住我手臂的双手顺着我的衣袖一点点下滑，长长的指甲嵌到我的肉里，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长长的抓痕后终于滑落，被拖了下去。

　　巴特玛早已被吓的魂不附体，一动不动的呆坐在椅子上，手中的玩意儿脱了手滴溜溜滚到我身边。

　　我正准备去捡，多尔衮却弯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一旁的卓玛道：“去叫太医来。”然后，便拉着我迈出了大堂。

　　左手被吉福晋深深浅浅的抓了六道抓痕，好在都是皮外伤，只需要擦一些药便可以了。太医看起来似乎比我还紧张，一个劲的嘱咐必须按时擦药，否则很容易留下疤痕。

　　虽然多尔衮一再告诫我不要管吉福晋的事，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跑去暗房看了她。

　　若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只能说我自己也不知道。人也许是奇怪的动物，做许多事往往都是没有道理的，只是随心而已。

　　吉福晋与我的感情虽然算不上深厚，但是毕竟也曾相处过一段日子。虽然那些只是她的虚情假意，但是，如今的她已经得到了最为残酷的惩罚，我对她并无恨意，只有同情。

　　转过回廊，见到了迎面走来的大福晋，她娇艳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哀戚，这是我从未见到的。

　　看她走来的方向，想必是刚刚去看了吉福晋。

　　大福晋虽然骄横跋扈了一些，却还是有几分真性情的，她……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这一点倒是让我对她稍稍有了几分好感。

　　走到她身边时，我微微屈膝对她行了一礼。

　　她立即收起原先失落的表情，高高挑起眉毛，不屑地看着我冷笑道：“好一张纯洁无邪的脸，心肠却是这般歹毒，连吉福晋这样的小角色竟也不肯放过，要置她于死地？”

　　大福晋不明真相，我不怪她，对她扯了一丝微笑便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来到暗房，侍卫替我开了门，我道了一声谢便提起裙摆迈了进去。

　　所谓的暗房不过就是一间不点灯的荒废的屋子，屋中满地铺着干枯的稻草，刚一迈入，一股木头潮湿的腐朽味道便扑鼻而来。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狼狈的身影，见我来了，只是抬起头瞥了一眼，便埋下头去不再搭理我。

　　我只静静地站着，望着她，同样也没有开口。

　　许是被我盯久了心中不舒服，吉福晋终于开了口：“看够了吧，你可以走了。”

　　我扫视了一眼暗房破败的环境：“差一点，也许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便是我了。”

　　“是我棋差一招，想不到你竟有如此深的城府。”吉福晋冷笑一声落寞地说。

　　我无奈一笑，这与城府又有何干。我从不曾想过主动陷害你，怪只怪你操之过急，破绽太多，而我并不是巴特玛那样乐天无心的孩子，只需稍稍的思考，我便知你要做什么了。而你，差的又岂止一招呢？

　　这一番话，我自然不会对吉福晋说，因为已是过去的事，再多说又有什么意义。

　　“我是恨你，”吉福晋突然开口，不带任何的语气，只是一片冰冷，仿佛坠入了冬日的冰湖一般：“我在这府中数年，从不曾得到过什么，可是你只凭着你的皮囊却能得到我们望之莫及的王爷的宠爱。我表现得与人交好，也不曾刻意明显的争宠，可是就是这样，我变成了王爷面前的一个透明人。谁知道我爱王爷？没人知道，我只是府上一个可有可无的侧福晋而已。哈哈哈哈，可笑，这一生真是可笑！”

　　吉福晋突然放声大笑，恣意不羁，仿佛知道了世上最好笑的事一般。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吉福晋说她爱多尔衮，若说她爱，我觉得她的爱隐藏的太深了，竟没人能察觉到，也许这爱只是她自己的幻觉而已，她最爱的，还是她自己吧。

　　“如今我就要死了，你是不是很高兴？”吉福晋突然停下了笑，转而问我。

　　“我为何高兴？”我淡淡地问道。

　　我不会为了任何人的死而高兴，即便是想要加害于我的人。

　　“呵，别假惺惺的说你为我难过。”吉福晋冷笑一声。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侧过脸低低道：“我不难过，亦不后悔。对于对我好的人，我会尽百倍的力回报于他，对于想要害我的人，我不会也不应该心软。”之前为她求情，已是我同情心泛滥心软的表现，现在想起来，我不应该这么做。

　　若想要好好的活下去，对敌人的心软也许是最最要不得的。我的身上背负的不仅是我自己的性命，还有我姐妹三人的，所以，我更应该活得小心翼翼的。

　　“我不曾害你，所以我问心无愧。”说完，我便朝唯一透着光亮的门口走去。

　　吉福晋突然站起身在我背后喊道：“吴尔库尼，你会跟我一样的，你这辈子，不会有好下场的！我会在炼狱里日日诅咒你！”

　　凄厉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敲在我的心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恨意，浓得化不开，仿佛在暗房中久久回荡着。

　　踏出屋外，立即被温暖明亮的阳光围绕，轻轻一嗅，便能闻到花园中飘来的栀子花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这意味着，夏天来了。

　　第一次发现，面对敌人的死，我可以如此的冷漠，既无高兴亦无悲伤，仿佛这在我的生命中完全无法形成影响。

　　原来，我竟也有如此刀枪不入的一面。

　　举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抬首望天，湛蓝的天际点缀着纯洁无暇的白云，一朵一朵，就似大草原上洁白的绵羊，纯净而又美好，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可是，有些东西却实实在在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