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妾身不杀你》一曲浮笙

41、营中游

　　人间四月芳菲尽。

　　不过，盛京之内，虽已过了阳春，桃花却依旧粲然于枝头，点点粉嫩犹如女子莹润饱满的双唇。

　　我独自一人靠在亭柱上，手中玩弄着折下的花枝，痴痴地向东而望，只是，眼神却越不过王府的高墙。

　　是有点思念多尔衮了。

　　正出神间，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我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却见是满脸纯真笑意的多铎。

　　多铎虽然长我七岁，我却越看越觉得他像我的弟弟，永远挂着爽朗明媚的微笑。虽然与多尔衮有五分相似的容貌，在旁人眼里，多铎看起来却更加温暖真实，也更加我行我素。

　　我抚着胸口一脸被唬到的样子，假意嗔怪道：“做什么躲背后吓人？”

　　多铎嘿嘿一笑，并不在意我佯装的愠怒，神秘地问我：“嫂子，去不去军营看哥？”

　　能见到多尔衮？

　　心突然猛跳了几下，我却强压兴奋镇定地问道：“怎么去？”转念想到多尔衮对待军事的严谨，我又立即摇着头补充道：“不行，我若无缘无故去打扰你哥，他会生气的。”

　　“不会的，嫂子你放心好了，我最了解我哥了，他就是那死脾气，嘴上虽然严厉，心里开心还来不及呢。”多铎一拍胸膛，一副“全天下就只有我最了解我哥”的样子。

　　我不禁噗嗤笑出了声。死脾气？也就多铎会这么说多尔衮了吧，不过确实话粗理不粗。

　　我思量了一下，撇嘴道：“我就这么去不好吧，军营岂是女子能随便去的地方？”

　　多铎勾了勾嘴角，拿出藏在身后的包袱丢到我怀里，努了努嘴道：“喏，换上这个。”

　　我掀开了包袱的一角，竟是一套正白旗的军服。

　　抬眼看向多铎，与他对视，会心一笑。

　　他拍了拍手掌转身走下亭外的石阶，背对着我笑说：“我在后门等你。”

　　白色的军服虽然稍显得宽大，不过好在我个子并不算矮小，穿起来也不算太长，看来多铎也是费心替我挑了小号的军服了。只是那帽子却是大了不少，而我又将头发编成了一条长长的鞭子，没有发髻支撑，所以那帽子索性直接罩住了我的眼睛，遮挡了我的视线，所以走起路来只能用手扶着，样子很是滑稽。我站在镜前摆弄了很久才终于稍稍固定了一下，露出了我的双眼。

　　走到后门，我向守门的侍卫出示了一下信牌便轻松地溜了出去。

　　多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饶有兴趣的摸着下巴笑道：“有意思，嫂子，你这样穿也不错嘛。”

　　我扶了扶帽子，得意的一笑，踩着马镫子便跨上了多铎身边的那匹马。

　　“动作这么利落，看来嫂子也练过啊，哈哈。”多铎朗声一笑，一拉缰绳便策马而去，我也赶紧追上了他。

　　骑到军营入口，我与多铎下了马，将马交给了一名士兵，便向着营帐走去。

　　一想到一会儿就能见到多尔衮，我竟然高兴地有点紧张，手心不觉渗出了密密的汗。

　　走到营帐外面，多铎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拦住了我。我正在出神，一股脑便撞在了他的肩上。头上的帽子一震又罩住了我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

　　“怎么了？”我立即抬起帽子，下意识的环顾四周，紧张地问。

　　“没什么。”多铎一笑：“你现在不能进去，我哥不喜欢下属随便进他的营帐。”

　　“那，那你还把我带过来？”我没好气地问。

　　“我是好心让嫂子你可以见见我哥的，否则，没准你两个月都看不到他。可是你现在进去他要是把我臭骂一顿怎么办？”多铎一脸无奈的表情。

　　我气结，指着多铎质问道：“那你又说他不会发火，多铎，你是在耍我吗？”

　　“你看见他，他没看见你，就不会发火啦。”多铎嬉皮笑脸地回道。

　　我扬手作势欲打，多铎赶紧解释道：“好了好了，嫂子息怒！喏，你现在到那边那队正在站队的士兵中间去，我哥待会儿会去巡视检阅，到时候你就可以看见他了。”

　　我回首瞧了一眼远处整齐的白色身影，又转过头来睨了多铎一眼。

　　虽然现在不能与多尔衮说说话，不过待会儿能远远看上他一眼也好。

　　这么想着，我便听了多铎的话，朝着队伍走去。

　　还未走近队伍，便被领头的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身材魁梧的男子瞧见了，他将手中的大刀朝地上狠狠一砸，气势汹汹的朝我走来，扯着粗粗的嗓门喊道：“他娘的你小子倒好，跑去偷懒了？一会儿王爷要检阅了，要是因为你出了差错信不信老子立马把你阉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他喷到我脸上的口水，低头哈腰沉着嗓子道：“我……小的知错。”

　　他不屑的朝身旁啐了口唾沫，沉着脸道：“他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去给老子扛着两百斤木头扎马步，扎到王爷来了为止。”

　　“两百斤？”我瞪大了眼睛反问道。

　　“谁招的你这小白脸，一惊一乍的。你听错了，老子说的是三百斤，还不快给老子滚过去扎马步。”他握着刀恶狠狠地道。

　　我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我只是来瞧多尔衮的，怎么、怎么还要军事训练？

　　三十斤也许还行，三百斤岂不是要我的命？

　　“达克汗，别为难他，待会你就让他往队里一站就行了。”幸而多铎及时出现。

　　那名叫达克汗的粗暴男子在见到多铎的一瞬凶神恶煞的脸上总算出现了一点笑容：“哟，十五爷怎么来了？卑职给十五爷请安了。”

　　“不必多礼了。”多铎一手扶住了达克汗，“你待会儿把他安排在队伍中间一些。”

　　达克汗用鄙夷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道：“这……恐怕不是我正白旗的士兵吧。”

　　多铎拍了拍达克汗的胸膛，笑道：“你让他站在队里就行，王爷不会发现的。若出事了，本王负责便是。”

　　达克汗略有为难，却还是应了下来：“既然十五爷说了，那好吧。只是他的个子最多站在二三排，再后面就不行了。”

　　“二三排就二三排。”

　　虽然逃过了负重扎马步的惩罚，却还是要与众将士一同站立喊口号。我被安排在了第三排的中间，在他们高昂的士气之下，我总觉得我似乎很不协调的样子。

　　达克汗一声令下，众将皆昂首挺立，神情肃然，唯独我站在队伍中央眼神飘忽不定，搜寻着什么。

　　多尔衮从营帐之中走出来，向着我们的方向行来，多日未见，脸上的胡须让他看起来似乎沧桑了一些。他的旁边跟着多铎，似乎很耐心地听着多尔衮与他讲些什么，一副专注乖巧的表情。

　　待多尔衮走近了一些，所有将士都振臂齐呼“睿亲王”，我站在队伍中间，只觉得耳膜被响彻云霄的呐喊声震得生疼。所有人对多尔衮的尊崇之情都在这一声声呼唤之中表达的淋漓尽致。

　　多尔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冷峻的面庞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微微一抬手便压住了山呼般的呐喊。

　　众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旗主开口， “众将士与本王出生入死多年，实为辛苦。然而在这逐鹿中原的关键时刻，切不可松懈。明朝廷不过是强弩之末，在我八旗铁骑之下一击即溃。天下几千年来多以汉人为正统，但是，不久的将来，统领天下的将会是我们满洲人！”

　　一番话后，众人热血沸腾，又齐齐振臂高呼：“天命大清，入主中原！”

　　我站在人群之中，也跟着装模作样大声呼喊着。

　　振奋的士兵们突然同时安静了下来，我低着头，未及时跟上他们的节奏，在一片寂静之中，唯独我一人高举右臂高喊“天命”，出口的一瞬间忽然察觉不对，立即捂住了嘴巴，硬生生将“大清”二字吞了回去。

　　可是为时已晚，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达克汗更是一脸错愕紧张，他定是懊悔死答应多铎让我站进队中了。

　　多尔衮不急不恼的将眼神投向我所在的方向，平静如水，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霸气。

　　天色已黑，加上我又低着头被人挡着，他应该认不出我才是。

　　“他的个子为何站在第三排，让他站第二排吧。”多尔衮一挥手，淡然的对达克汗说。
　　达克汗见多尔衮没有发火，一脸的庆幸，赶紧应着：“是是是。”

　　正被达克汗揪出队伍换位置，多尔衮却突然幽幽开口：“让他过来与本王比试比试吧，就当是看看你们这段时间的成果。”

　　我和达克汗都仿佛被电击般的愣在了原地，我抬起帽子，偷偷向多尔衮身边的多铎投去求救的目光。

　　多铎心领神会，一下子勾住了多尔衮的肩膀打着哈哈道：“啊，哥，哪有你亲自出马的道理，让他们自己练就好了。”

　　多尔衮推开了多铎的手臂，拿过一把刀朝我的方向丢来，幸而达克汗及时伸手接住，否则只怕我会被当场劈成两半。

　　达克汗将刀交给我，一副坦然赴死的表情，让我差点搞不清到底是谁要与多尔衮决斗。

　　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拿过这玩意儿，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握住才好，只能胡乱举着。

　　站在多尔衮对面，我缓缓抬起头，用手抬起挡在眼前的帽子，双手举刀跨腿而立。

　　对上多尔衮的目光，他的表情是明显的错愕，却只片刻，他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样子。
　　“开始吧。”他轻松地吐出三个字。

　　他没发现我吗？他竟然认不出我？若是他失手把我杀了怎么办？

　　脑海中转过千百个问题，然而还未来得及思考答案，多尔衮已举刀移步到我面前。眼睁睁看着明晃晃的刀朝我颈间落去，我的思维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就连尖叫都不再是我的本能，我只呆站着用力闭上了眼睛。

　　就在刀锋触及颈间的前一瞬，多尔衮收了力，耳边空余刀面震荡的声音。我只感到一股阴凉的气道划过我的脖子，却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训练结果极差，竟连本王一招都接不了。达克汗，你是领军，自己前去领罚。”多尔衮带着几分怒意道，将刀扔给一旁的将士然后指向我：“你，到本王营帐里来。”

　　我长舒了一口气，讪讪地跟在多尔衮和多铎身后，一路小跑着进了营帐。

　　“你们两个是在胡闹吗？”多尔衮一把摘了我头上戴着极不舒服的帽子斥责道。

　　我将散落的发丝夹到耳后，低着头偷偷斜眼看向多铎，想看他怎么跟多尔衮解释。

　　多铎无邪的笑了笑，摸着后脑勺傻傻笑着：“哥，你……跟嫂子呆一会儿吧，那……我先回去了。”说完，便一溜烟跑出了营帐。

　　可恶的多铎竟然就这样把我撇下自己跑了！

　　我谨慎的抬眼望向多尔衮，正对上他漆黑如玉的眼眸。怔怔地对视了几秒，多尔衮突然一勾嘴角笑了起来，明媚而又俊逸的微笑，带着几分宠溺。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不由的愣了一下，紧紧交握着双手试探性的问道：“你不生气啦？”

　　多尔衮一把拉过我的手，稍一用力就将我抱到了高高的案台上坐着，平视着我的双眼，从我背后拉过长长的辫子笑道：“看到你，想假装生气也不成。”

　　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捶了一下多尔衮结实的胸膛嗔道：“你又这样吓我，真是讨厌。”

　　多尔衮一本正经道：“你私自跑到军营来，本就不对，这只是一个小惩罚。”然后又拉起我的左手轻轻落下一吻，眉眼带笑道：“不过，我很开心。”

　　我抽回我的手，睨了他一眼，却又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走，带你去周围逛逛。”多尔衮伸手将桌上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握着我的腰将我抱了下来，拉着我朝帐外走去。

　　天色已黑，我与多尔衮骑着马出了营地来到了山上。

　　回眸望去，山下是点点跳动的篝火，如天空的星辰一般明亮闪烁着，那是大清的希望之火，我相信，只要有了多尔衮，这点点星火定能燎原。

　　多尔衮骑在马背上伸手指向崇山峻岭的远方，坚定道：“大清国不会甘愿盘踞在辽东一角的，总有一天，我多尔衮要拿下明朝朱家的江山，冠以爱新觉罗的姓氏。”

　　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如此的意气风发，年轻却并不稚嫩的脸上写满了雄心壮志。

　　常年的征战，带给别的将士的也许是难言的痛苦，可是带给多尔衮的却是胜利的快感，他渴望成功，渴望认可，渴望……权力。

　　可是，作为女子，我渴望的只是心爱之人的一个眼神，一句承诺，渴望的是能够一生平淡相守。无论他是坐拥江山的天子，亦或是一无所有的小卒，只要是心之归属，便是自己的天与地。

　　我跳下马背，坐在地上抱膝抬头望天：“今晚的星星很亮。”

　　多尔衮也坐到了我的身边，顺着我的眼神望去：“可惜不是十五，月亮不圆。”说完，他双手抱在脑后顺势躺了下去。

　　我躺在他身边，将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挪了挪身子：“月亮不圆不亮才能凸显这些渺小的星星之美啊。”

　　多尔衮将我往怀中搂了搂，温声道：“你又不是星星。”

　　简单几个字，却令我动容。

　　我侧目望去，他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嘴角却弯起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弧度。

　　不得不承认，多尔衮“满洲第一俊男”的美名并不是别人的逢迎，他长得真的很好看，是一种轮廓线条分明的俊逸，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就如一位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完全看不出是一名习武之人。

　　可是，在外人面前，他似乎很少笑。

　　望着星星点点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困意席卷上来，眼皮渐渐地就失去了支撑。

　　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我一个激灵便从多尔衮的怀里坐起身来，赶忙将他推醒。

　　多尔衮揉着惺忪的睡眼单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望着我笑道：“睡饱了？”

　　“你怎么不叫我啊？”

　　“我与你说话时你都呼呼大睡了，那里还叫的应？”多尔衮故意嘲笑我。

　　我站起身来，跑了两步朝山下的军营看去，焦急地问道：“你一夜不在没事吗？”

　　多尔衮伸了个懒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然一笑道：“好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走，回去了。”

　　回到军营时将士们都已经开始早训了。见多尔衮回来了，有几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多尔衮一夜未回是去了哪里，多尔衮遣散了他们叫来苏克萨哈指着站在一旁的我吩咐道：“你送她回去。”

　　苏克萨哈一脸茫然：“这……回哪里去？”

　　我抬起头来看苏克萨哈，他一下子便认出了我，不由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旋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意思，抱拳欠身道：“是，卑职知道了。”

　　我牵着马转身朝营地出口走去，苏克萨哈就跟在我的身后。

　　路过几名侍卫身边时，听到他们窃窃私语：“哎，王爷晚上是不是带着那个小白脸出去一夜未回啊。”

　　“好像是的。”

　　“不是吧，咱们王爷好这口啊？”

　　听着他们略带惊异的语气，我不禁觉得好笑，便捂着嘴笑出了声。

　　苏克萨哈许是听到了我的笑声，在我身后开口道：“福晋胆子真大，为了看王爷竟然跑到军营来了。”

　　我心情好，便开起玩笑来：“我是被多铎诓骗过来的。”

　　苏克萨哈突然快了两步走到与我并肩的地方，侧过头看着我说：“福晋穿军服很潇洒，不输男儿。”

　　我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整了整帽子道：“是吗？那达克汗还老是说我像娘们儿是小白脸？”

　　“毕竟，福晋是女儿身。”苏克萨哈解释道，想了想又添了句：“还是一位相貌不俗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