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戏雪（2） ...
-
回到寝殿被屋里的暖炉一熏，便不自觉地咳嗽起来，感觉喉咙像有千万只小蚂蚁在爬一般，痒痒的。喝了半盏茶之后，觉得实在头痛难耐，便窝到被子里睡起了回笼觉。
隐隐觉得身上烫的厉害，睡不踏实，便撑起身子唤着卓玛，可是叫了半天却只进来了一个脸生的粗使小丫头。
“主子有什么吩咐吗？”那小丫头战战兢兢的站在帘外垂手而立。
“怎么是你？卓玛呢？”我语气微弱地问道。
“回主子的话，卓玛……卓玛……她不知犯了什么错，刚刚去了管事处，好像要挨板子。”那丫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我噌得一下坐了起来。卓玛那丫头还真是老实，这么快就主动去领罚了，也不等我再为她求求情。
我急急忙忙的穿上鞋和外袍拖着沉重而又滚烫的身躯就往管事处赶去。
还未进管事处的大门，就听到了一阵阵凄厉的叫喊声，我的心猛地一揪，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迈进大门，就看见卓玛趴在长凳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袖管握成拳。两边的下人举着长棍用力的向她腰臀砸去，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卓玛痛苦的呻吟。
“住手！都给我停下！”我一边跑向他们一边奋力喊道。
那些下人听见我的喊声果真停下了手，齐刷刷的向我的方向看过来。
“奴才尼珀给福晋请安。”领头的一个中年男子跪下行礼，身后的小厮们见状也都跪了下来。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跪在地上的他们就朝卓玛走去，扶起了她的身子。
卓玛满脸都是密密的汗珠，嘴唇也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发白，她蠕动着两片薄薄的嘴唇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主子您怎么来了，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
我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胸口，不让她看见我流泪，哽咽着说：“我来带你回去，这不是你的错，王爷不该罚你，我去为你求情。”
尼珀突然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哈着腰道：“福晋，奴才劝您赶紧回去吧，别回头让王爷瞧见了。奴才们这才打了十一板子，还有九板子没打呢，您……不要让我们为难啊。”
“我说不许打就是不许打，王爷要是怪罪我一个人承担，总之现在我要带卓玛走。”我死死护着卓玛。
“主子。”卓玛唤了我一声，气若游丝。
我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卓玛你不要怕，王爷他不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我去求求他，他一定不会追究这件小事的。”
正在僵持之下，谁知多尔衮竟来了，身后除了跟着苏克萨哈还跟着刚刚其中一位小厮，定是尼珀让他去禀告多尔衮的。
“王爷。”我直直的挺着腰板跪着。
正欲开口，却被多尔衮不悦的打断了：“吴尔库尼，你今天太不像话了，赶紧回去。”
我闭着眼睛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今天是豁出去要顶撞多尔衮了。
我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凉凉的，倒是让我滚烫的脸颊感到了一丝舒适。过了半晌，我开口道：“王爷，何必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惩罚卓玛和真希，您知道，若不是我的吩咐，她们断不敢私自去玩雪的，所以，若是您非得惩罚谁才能以儆效尤的话，您就惩罚我吧。”
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求情反而惹怒了多尔衮，他抬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低声喝道：“好一个犟脾气，既然你这么想受罚，干脆就陪着你的奴才一起挨板子吧！”
听得他这么一说，我感到了一阵突然的眩晕，头痛欲裂，身子感到无力支撑便瘫坐在地上。为什么他前几天还可以宠溺的叫我傻丫头，如今却能像一个对我没有丝毫感情的陌生人一般狠下心来打我，我摸不透他，真的摸不透。
“王爷，请您三思！”苏克萨哈突然跪下来开口道：“今日之事卑职虽然不应该开口，可是如果王爷如今因一时之气处罚了福晋，事后一定会后悔的。”
“没什么好后悔的，这是她自找的。”多尔衮侧过身去，不再看我。
“王爷，王爷！”苏克萨哈满面焦急地喊着多尔衮。
“多谢王爷成全，连带卓玛剩下的九板子，一共二十九板。”我站起身来，淡淡的说，仿佛即将挨打的人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
苏克萨哈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担忧与不解。他在担心什么，连多尔衮都不担心我，他在担心什么？
卓玛哭着拼命摇头阻止我，我扶起她，给她一个带着泪光的淡然微笑，然后便坦然伏在了长凳上。
随着尼珀的“一二三四”，那板子重重的落下，仿佛要将我拦腰截成两段一般，难耐的疼痛迅速涌遍全身。我咬着自己的手指，努力克制，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是，即使手指被我咬出了血，我还是无法克制的发出了闷哼声。
多尔衮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站着，定定地站着，他的背影看起来如此寂寥而又冷漠。而在他转身的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眼里，似乎有着不一样的东西，是对我的失望吗？
卓玛跪在一旁哭着抱着我的头，不敢求情，只敢跪在一边。倏地，在她冰凉的手指触及到我的脸颊时，她喊了出来：“王爷，主子好像发烧了，王爷不要再打了！奴才求您了，王爷，赶紧宣太医吧，主子她，她好像真的发烧了！”
朦胧间看到多尔衮转身的一瞬脸上难以隐藏的焦急之情，他皱了皱眉，慌忙地对苏克萨哈说了什么，苏克萨哈便立即飞奔而去。然后他便冲到我身边俯身将我扶了起来，他似乎在喊着什么，可是我的耳中充斥着的只有嗡嗡声。我的眼睑似乎有千斤之重，终于，我无力再支撑它们，重重的阖上了。
XXXXX
待我缓缓睁开眼时，我已经躺在寝殿温暖舒适的大床上了，因为挨了打，腰臀有伤，所以只能趴着。多尔衮坐在南炕上，旁边站着大福晋、吉福晋、淑姐姐和太医丫头们等一干人。
“王爷，吴尔库尼她前段时间的手伤还未痊愈，如今又挨了这么一顿打。她入了王府以来，可曾有过什么舒心日子？”淑姐姐淌眼抹泪的说道，“这么灵巧的一个人，从小失了父母已经算是可怜了，王爷怎么忍心不好好待她？”
据我所知，淑姐姐从来不曾与多尔衮说过什么抱怨的话，可是如今为了我，竟然这样对多尔衮说话？淑姐姐，她是真心把我当妹妹的吧。
多尔衮脸上是少有的愧疚之情，与先前冷酷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我就知道，真正的他一定不是那么一个无情的人。
“淑姐姐。”我无力地唤着，伸出手去。
见我醒了，淑姐姐一下子便蹲到了床边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即举起手帕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听见我说话，多尔衮一下子站起了身，但见我喊的是淑姐姐，犹豫了一番又重新坐了回去。
“既然福晋已经醒了，奴才就先行告退了。方子奴才已经写好交给卓玛姑娘了，福晋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未伤到筋骨，所以并没有大碍，只需涂抹奴才配置的药膏便可。只是……由于天气严寒，福晋的伤寒格外严重，已经伤及到了肺脏，需要一段时间的悉心调理，以免落下咳疾的病根。”一旁的太医垂手而立交代了一大堆。
多尔衮命人送走了太医，然后走到我床边坐了下来。
他将手轻轻搭在淑姐姐的肩上，然后回首对着殿里的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大福晋估计候着我醒来早就候的失去了耐心，又不好不顾礼节地自顾自离开，听多尔衮开口，忙不迭的就跪安出去了，吉福晋寒暄性的说了几句让我注意休息的话便也跟在她身后走了。
淑姐姐踌躇了一番，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走了两三步却又回过身子来，眼神有些许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便搭着真希的手匆匆离去。
待殿里的人都走空了，多尔衮伸手缓缓撩起了盖在我身上的被子，我被他的举动吓到了，刻意的往床里面挪了挪，谁知身体才扭了两下，左手臂就被他死死扣住了。
“别动。”他的语气淡然却又坚定，“让我看看伤口。”
他动作轻柔的掀起了我的衣角，殿里虽有暖炉，腰部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是不免感到一丝寒意，起了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还好，伤的不重。”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的怜惜。
我乖巧的趴着，语气却略带赌气和抱怨的说：“王爷既然要打，又何必担心我呢？”
“你是在怪我？”他诧异地反问我。
我扭过头去，不回他的话，只盯着素雅的床帐发呆。
突然觉得腰部一阵清凉，竟是多尔衮在为我涂抹药膏，我惊得立即撑起身子，却被多尔衮制止了：“好好趴着，不要乱动！”
我讪讪的趴回床上，怔怔的看着他，他看起来一副专注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可爱的样子。
随着他手的下滑，我的脸颊瞬间烧红起来，心咚咚直跳，我立即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笑得极不自然地说：“王爷，这种小事还是让卓玛来吧。”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定定地看着我，看的我心里发怵，不自觉的就收回了自己的手。我暗骂自己没有出息，以前的我可不是这么胆小的人，可是面对多尔衮，我就像是一只面对老虎的小鹿一般乖顺。
“王爷，若是重新来过，你还是会打我的，对吗？”我突然问道。
多尔衮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似犹豫了一番说道：“是。”
听到他这么回答，我并不觉得难过或者惊讶。我知道他会这么说，他是那么一个注重规矩条例的人，所以他总是很少甚至不会犯错，这是一个政客的生存之道，从他失去双亲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只有活得小心，才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可是，这样的他一定很累吧。
“王爷就算罚我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整件事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我只是不明白王爷为何要罚卓玛和真希罚的这么重，她们只是听从主子的命令而已，并没有错。”我趴着一口气说完，觉得有点气喘。
“有些事情，并不是无辜就不会受罚，更何况，身处帝王家，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是非对错之标准。”多尔衮意味深长的说。
我细细的咀嚼着他这番话的意思，这是他在感慨作为爱新觉罗氏子孙的无奈吗？帝王家虽然富贵显达，却比寻常人家缺失了许多亲情的温馨，人人都为了更高的权位算计着彼此，稍一疏忽也许就会坠入万丈深渊，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见得有多少真挚的情谊在吧。
这么想来，不禁又对多尔衮多了几分怜爱的心思。
涂完药膏，他小心翼翼地为我整好衣衫盖上被子。然后，突然地，他从被中拉出了我的左手，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条琥珀色的手绳系到了我的手腕上。
那条手绳串着五颗通体碧绿黄豆般大小的翡翠，中间还缀着一个小小的楠木结牌，发出幽幽的光芒，晃得我神思恍惚。
见我神情因着那条手绳微微呆滞，多尔衮开口解释道：“你来府上好几个月了，也没给你什么东西，这个小玩意儿给你戴着玩吧。”
小玩意儿？
也许这条手绳对于多尔衮来说只是个小玩意儿，但是对于我的意义却是非凡的。这是他送我的第一样礼物。
我用手肘撑起身子，伸出右手去抚摸它，暖暖的翡翠，似乎还带着多尔衮胸膛的温度，贴在皮肤上舒心的很。
多尔衮，多尔衮，我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为何你对我的态度总是如盛京六月的天气一般多变，我的情绪似乎也总是因着你的态度而阴晴不定。你待我，到底是有着几分与待他人不同的真心，还是只是简单地对自己福晋例行公事般的问候？
“我看你右手已经戴了一串手串了，所以，便给你一个不一样的，也可换着戴戴。”多尔衮盯着我右手的白玉手串说道。
我把眼神转到右手手腕，微微笑了笑。
他实在是一个细心的人。
这串白玉手串是额吉的遗物，也是额祁葛最最珍视的宝贝。普通的白玉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宝贝，可是，这手串用的却是极为珍贵稀少的月暖白玉，将它置于月光下时会发出幽幽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的银白色光芒，如夜明珠一般令人惊叹。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动前，额祁葛慎重地把手串交给了我，嘱咐我一定要好好保管，所以，这串手串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额祁葛与额吉的寄托，也是我对他们的承诺。
“即使王爷送了我手串，也是不一样的，因为有王爷自己的心意。”
多尔衮眼中似闪过一丝动容，虽只一刹那，却已经让我很开心了。
他起身准备离开，我叫住了他，顿了顿道：“王爷，谢谢你。”
谢谢你关心我，谢谢你假装淡漠却还时不时给我的温暖。对于你给我的伤害我不会计较，我只记住你的好。
他略略停了一下步伐，背对着我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迈出了寝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戏雪（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