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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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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这段长久时间以来,山本武头一回深深想念起自己的父亲。
打小就不喜欢算数也不善于写文章的他着实曾经让山本刚头疼了一阵儿,不过父亲对他的教育是宽容的,毕竟他不像别的父母一样相信只有学习成绩优异才能出人头地。父亲说阿武要做一个好人;父亲说阿武很让他省心。每每儿子捧着奖杯回来爸爸都会做上一桌两个人怎么也吃不完的好菜;就算是儿子垂头丧气地走进家门爸爸也总是一杯好酒相迎。
然而山本武在年轻气盛之时总想着怎样能让父亲为自己骄傲,让父亲在别人面前提起儿子能够满面荣光。他想到要用自己擅长并喜爱之事博得一些名和利,一些能让父亲满足与显赫的资本。所以如果说成山本武打棒球是为了父亲,虽说目的不那么单纯,但也并不为过。
山本刚对儿子的每一句“这样就满不错的了”、“你是能够让爸爸满足的孩子”、“你开心是最重要的”、“不要为了别人勉强自己”都是发自真心的,他并不需要阿武为了他去做什么,上了岁数有他的陪伴已经是最好。
山本武却不是这么认为。
他甚至前几天夜里都不能很快入眠,翻来覆去脑海里回旋着校长那句,在老辈人眼里男人喜欢男人就是错。他开始想到爸爸这位长辈会不会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自己是不是已经不符合爸爸心目中“伟大的人”的标准。
倘若山本刚在世,他一定会说,孩子,那些东西和你的优秀无关,你在我的心目中永远伟大。
成为一名出色的棒球手并不是父亲的期望,作为一名同性恋者也并不让父亲对他失望。伟大在于一个人的品格,而不止于一个人的成就。也许多少年后他会懂,但不是现在;至少现在还没有懂得彻底。
所以此时,他有多想念父亲,就有多想要努力抓住眼前的这个机会。
现在他走进卧室,让自己重重栽倒在床上和云雀恭弥肩并着肩。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兴高采烈不欢呼出声来,却无法把控自己颤抖的双手。
“云雀。”
“云雀!”
……
“恭弥!”
被唤了不知多少声的人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他想就这么闭上它一睡了之,又同样因为它有千斤重而没有力气合上。
时间赶得太巧。姓维托的欧洲女人,蹩脚的球队经理,视野良好的1010室。
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往灼热的伤口内塞进盐水冻的冰块,他觉得自己说破了不应该,不说破更不应该。于是他说“哦”。
山本武的情绪终于从沸点降下来,他问他,你不为我感到高兴么;他说他觉得自己多少年来做的最正确的决策似乎都在这半年,觉得自己终于离从前是理想的梦想不远;他兴奋得就要欢呼雀跃一跳而起。
云雀恭弥想说山本武,你都不会有一点戒心么;他想了想,又想说这里面有点问题;他再去想,也许说山本武你不要乐极生悲了会好一些。无奈他思来想去自己都说不出任何一句委婉的话,以至于最后说出口的时候就像是站在起跑线上的短跑运动员,小腿战抖着意淫了无数种起跑方式最终却用了自己都没准备的一种。
——“山本武,他在骗你。”
他说完自己木讷了有一阵儿,而后意识到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于是拾起了冷静得让对方心寒的表情。
“不可能,”山本撇过头不敢再让自己的热情被冷却得更多,“不会是那样的……不会的……他的言辞都没有问题啊。”说到最后他的底气越泄越少,连他自己也开始琢磨这其中的蹊跷。
云雀恭弥告诉他,没有一个球队连棒球手的动作都没看过就决定选他入伍。
他已经犹豫到把身体侧躺向外,闷闷地说:“我不能相信。”
“山本武,”云雀坐起来,“如果你祈求相信,你要给予对方同等信任。”
四个月过去,彭格列意大利总部看上去一片平静。
秘书说,十代首领,您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把雨守和云守找回来,恐怕从警卫到守护者都会有些人心涣散。
同样的话泽田纲吉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他继续沉默,越来越像一棵树,成长得愈发高大粗壮,荫蔽范围不断扩大,也更加稳重沉默。
然后他想到如果再不说些什么的话,内部可能真的会乱。泽田纲吉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不能强求只得尊重;只有自己,无论走在多么不情愿的路上,已经上路,就只有越走越远。
他问秘书,维托集团镇压得怎么样了。秘书说,岚守和雾守由于性格原因一直分头行动,但维托集团的势力在逐渐缓慢流失,目前来看不会出大问题。
“再有人问起雨守和云守,就说我秘密派他们去打探维托内部消息了,明面告诉他们不可以声张,暗地里散播谣言威慑维托。”纲最后这样发了话。
盛夏已过,窗外的大树茂密了叶子撑起伞状的庇护,毒辣辣的日头只是偶尔斑斑驳驳渗过阴凉。却不知树下的人知不知情。
一整天,云雀恭弥没有和山本武说一句话。
山本武赌着气,不舍得承认自己的棒球能力得到这样的高度赞扬只是一个骗局。他开始怀念起年少的时光来;山头上茂密的大树,棒球场本垒上抬头可见的接待室窗口,风力猛烈的天台,被丢出窗外的手机。
好像当初觉得惊天动地的心情如今想起来都那么恬淡静阔。没有和云雀在一起的时候,他曾经每天睡觉前给云雀发短信讲笑话,躺在床上一遍遍检查手机收讯,过了太久确认没有回复后,他就再发一条“晚安”过去,准备再也不等倒头就睡。然而每一次不过十分钟,他又开始翻来覆去。就这样,每天道三次晚安是常有的事。
后来山本武有一天发了痴,跑到接待室去问云雀为什么一条短讯都不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口气竟有些强硬甚至能称得上是质问,言语和神情又软了下来,料到云雀不会做任何解释就自顾自检讨起来。
然后云雀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他立马乖巧的样子双手奉上,而后那个爸爸淘汰下来的除了电话和短信别无其他功能的小手机就被绝情地丢出了窗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那个悲惨的小家伙被摔得后壳、电池、卡槽全部分了家,索性主体还算坚强,花点钱送去修过后还能用,只是连发信息的功能都不复存在了。
就像每一次等待回信的心情一样,明明意识到不会有任何回应,下定决心告诉自己往前走不再留恋,却还是怀抱一丝侥幸的希望期待着,为一点点小苗头欢呼雀跃;那个时候的喜欢就有那样简单。
第一次同床共枕,山本武对云雀恭弥说,晚安,恭弥。
和从前一样,他假寐着等待对方的回复。云雀却说,我没有说晚安的习惯。
于是他全神贯注地命令自己入睡,可惜没能成功。幸好没能成功,他才能听见云雀翻了个身背对他,别别扭扭地道了一句,晚安。
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山本武这么想,一直以来。
可是现在他又不断翻着身,恨不得吃两粒退烧药来促进睡眠。他干脆瞪大了眼睛和天花板斗气。云雀恭弥突然起身,扭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山本武紧张地闭上眼。他侧耳听见对方拉开抽屉翻找了什么,然后起身走向卫生间。
只要在一起,就好了么?
理想这种似乎是一个人才能更快实现的东西,两个人一起真的没问题么。责任这种两人之间相互争抢或者相互推脱的东西,真能勇敢担负得起么。
他思来想去,虽说头脑混乱,却对云雀恭弥始终不能起一丝怀疑。
等到对方躺回床上很久以后,山本武起身走向洗手间。他知道上个厕所对解决睡眠问题用处不大,但起来活动活动总是好的。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黑暗,手移到墙上点亮洗手间电灯之后傻在了门口。
洗手台上的镜面被黑色的马克笔迹填得满满——
“Mon chéri tu me manques
“Bonne nuit
“Bisoux
“晚安,武。”
山本武失眠过程中,脑海里不断鼎沸的那些念头此刻全部停止了转动。
一个人,要为另一个原本毫不相关的人改变多少才能称作是爱他?
每一夜,他偷偷听着云雀恭弥在自己装睡后悄悄说的晚安才终于安然入眠。换句话来说,他用自己的习惯迫使对方也养成了同样的习惯,只是更内敛,更小心翼翼。前面几行看不懂的外文全不用管,只最后一句,就足够让他羞恼惭愧。
总是想着自己付出更多的山本武,总是以为自己在迁就忍让的山本武,总是感觉自己没有得到足够关注的山本武,他们恨不得赶快被宇宙黑洞吸进去永世不得超生。
他却不能鸵鸟般地一头扎进土里,他要跑去趴在他的床前,把一切冰山破碎。
“云雀,我知道你醒着。”他此刻蹲在他的床边,显得那么谦卑,“你听我说,我相信你,全心全意。我不去签约,我不会去的。”
“去。”躺着的人除了嘴巴一动也不动。
“我说了我相信你的,我不去了。”
“笨死了。不是带着笔去签约,是带着枪去解除后患。睡觉,免得明天没有气力。”
山本武几乎是一跃回到床上,从背后抱紧了云雀恭弥沉沉睡去:
“晚安……恭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