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之年》舒木木

10、徐然来了

　　对于我会突然回来，爸爸显得十分意外，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我更是懒得说话。

　　我家住在C城文化馆的职工宿舍，这是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建的房子，到现在已经十分陈旧，内墙外墙都已经斑斑驳驳。房间内堆满了东西，显得凌乱而拥挤。我就是在这件房子里出生长大的，只是记忆中这间房子的味道是爸爸写毛笔字时浓浓的墨香，而不是现在这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白酒的味道。

　　吃晚饭的时候，爸爸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我：“怎么突然又回来了，不是说参加比赛么？”我随口就答道：“没什么，被淘汰了呗。”爸爸停了一会儿才说：“那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你从小好胜心就强，得失不太重要。”我心中冷哼，你倒是还记得我小时候，嘴上却不答他，快速地吃饭。

　　爸爸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问道：“小婉，你的学费还没有交吧？”我依旧扒着饭，应付地“嗯”一声算是回答。本来要是顺利参加比赛，即便是拿了第三名，也有三万块奖金，不仅是学费有着落，生活费也不用愁，也不用那么辛苦地打工赚钱。只是我一时意气用事，退赛了，想想退赛的原因，虽说不上后悔，却难免肉痛。

　　又是沉默了许久，爸爸才歉然地说：“婉婉，对不起，爸爸拿不出钱给你交学费，亲戚朋友这边我也问了，但是这些年，能借我们钱的人都借了……”还未等他说完，我立即抢白道：“不如我们今晚买个□□吧？不仅我的学费不用愁，还可以买一个大房子呢。”

　　爸爸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我话语中的尖刻。他默默收拾了碗筷拿到水槽了，又转身回房间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五十岁不到，背已经微微地驼了，头发凌乱而斑白，这哪里还是我记忆中才华横溢、潇洒凌风的爸爸。我忍不住鼻子一酸，大声道：“你就不能不再赌博，不再酗酒了吗？”

　　我看到爸爸的背影猛地僵了僵，瘦弱的肩膀猛然上下颤动着，终于，他还是没有回头，独自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了们。

　　我跟爸爸就隔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但那距离，仿佛隔着千万里那么远。爸爸关上了那扇门，整个世界安静得不能再安静，厨房里是白炽灯昏黄的光亮，我耳边仿佛有小时候的我，肆意撒娇的笑声，只是那是幻觉，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我拿出来看，却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有一丝迟疑，却还是接起来了。
　　电话那边劈头盖脑的就是一句：“为什么要退赛？”我一愣之下反应过来，是徐然。只是，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转念一想，神通广大如他，想要知道区区一个我的电话又有什么难事。

　　我只能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没什么，不想参加就不参加了。”电话那边的人停了一听，慢悠悠地说：“据说你今年的学费还没有交，参加比赛拿了奖，学费不就有着落了，为什么退赛？”

　　各种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明白过来，他在调查我。可他为什么要调查我？我想起那天在他车上，他说的那番话，一股莫名地委屈、恼怒涌上心来，冷然道：“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您费心了。”我加重了语气说“费心”二字，便挂掉了电话。我控制不住的恼怒，拿着电话的手或是因为心情难以平复，居然不住颤抖着。

　　我心中懊恼，徐然总有办法扰乱我心中的平静。难以平复的烦躁，只得早早去睡，却是一夜的辗转。

　　农历新年在即，第二天便起早打扫房子，随手拿了件高中时期的小棉袄，随便穿了，头发披着碍事，便乱七八糟的往头上一绾。我将头伸出窗外，冬天里的太阳很好，便挎个篮子，准备去买菜。

　　我没有照镜子，我知道这样的造型实在不是太好，可是也无所谓。只是，我很快就后悔了。
　　因为，我下楼以后，就看见徐然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边，腿伸得长长的，眯着眼，似乎十分享受这冬日里的阳光。当他用那种带着颇有写玩味的眼神看着我时，我实在恨不得刨个洞，埋了自己。
　　我瞥了他一眼，暗暗吸一口气掩盖心中的狂跳，加快步子从他身边走过，却又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伸长了腿，打了个哈欠，“不行吗？我来晒太阳啊。”

　　我愣了一愣，“晒太阳干嘛来我家？”

　　他往树上靠一靠，伸了伸懒腰，仿佛是真的十分享受这阳光一般，他指了指太阳，“太阳，你家的？这树，你种的？”

　　我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徐然，一时不知怎么回他，只是瓮声瓮气地说：“那你晒吧。”说完便赶紧逃开。

　　徐然不紧不慢，轻轻对我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我只得停下脚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早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说不出的闲适慵懒，我心中不由一跳，真是好看极了。

　　他笑着打量我许久，“你这身打扮非常不错。”

　　我低头打量打量自己，再看着他一脸好笑的表情，脸蹭的一下就红了，心里暗暗发窘，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埋头便走。

　　他轻轻拉住我的胳膊，“诶，别走啊，一大早的，不请我吃早饭么？”我想起那顿两千八百块的火锅，不由大声说道：“请你吃饭，我可没有那么多钱。”他似乎十分受用我发急的模样，依旧是笑眯眯地，“去你家吃，我不挑剔。”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又是愣了一愣，含糊道，“我家没饭。”便低头逃开。他轻轻一笑，又拦住我，“别走啊，我开了一夜车，很饿啊。”我有些诧异，他又笑笑，“我真的不挑啊，随便吃什么都好。”

　　我无法，只得默默地走在前面，带他去买早餐。

　　出了文化馆家属楼，是一条老街，路面因为年久失修，已经坑坑洼洼，街道两旁是树干粗壮的法国梧桐，树下是各色早餐的摊子，远远就可以闻见包子浓郁的气味。来往吃早餐的人不少，冬日清晨的阳光温暖而柔和，有种说不出的安宁与闲适。

　　我问徐然想吃什么，徐然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我不理他，自己买了两个包子吃起来，吃了几口，问他：“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徐然皱着眉，摇摇头。

　　我又将煎饼豆浆、油条、烧麦、汤粉、面条……一一推荐给他，而他的回答不是看起来太油腻，就是好像不怎么卫生。

　　我忍不住要翻白眼，暗自腹诽有钱人真是瞎矫情。

　　他一面挑剔着，一面嚷着饿，我毫无办法。

　　最后，他又再一次提议，“不行的话，就去你家吃吧。我的要求不高，你随便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心里暗骂着徐然的大爷，没有办法，只能带他回家。

　　我不得不说，一大清早顶着我这不太考究的造型，还带着个像徐然这样招摇的家伙在路上走，那真是件要不得的事情，路人纷纷对我行着注目礼，偶尔碰到文化馆爸爸的同事，还会在一番打量之后，给我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说：“小婉，带男朋友回家过年啊？不错的嘛……”

　　我窘的结舌，徐然却大大方方地与对方打招呼，然后又颇为意味深长、似笑非笑地回看着我。
　　我自然不敢自恋到以为徐然真的喜欢我，又无法揣摩公子爷那高深的内心，只得默默地抓一把米给他熬粥，再洗一只小黄瓜，给他拌个凉菜。

　　吃饱喝足的徐然突然伸了伸懒腰，说他突然觉得好困。我惊得一个激灵，害怕他说出：“我不挑剔的，就在你房间将就将就。”只得赶忙说：“走吧走吧，外面太阳很好，你去晒晒太阳吧。”
　　徐然看着我，嘿嘿一笑，仿佛看穿我心中所想一般，慢腾腾地赖在椅子上不肯走。我忍不抓着他的手臂，催促他快走，他却反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不露声色地紧了紧，将我往他身边拽了拽。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我心中剧烈而莫名的颤抖，那股翻江倒海般的电流，立刻从我指尖奔涌开来，吞噬了我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我的呼吸，我的思维仿佛一下子都停止了。
　　我看着他，他双眸闪动，看着我，全是笑意，胸膛一呼一吸地起伏着，而我，胸口仿佛擂鼓，就要崩裂出来。

　　他笑意加深，又将我拽了拽，“吃得太饱了，站不起来，你拉我一把啊。”

　　我回过神来，将他拉了一拉，心中自嘲，宋小婉，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自恋了……

　　徐然慢腾腾地走在前面，我低头跟在他身后，走出我家，我默默地锁上房门，我对着门上斑驳的油漆愣了愣，回过身来的时候，却发现徐然正低着头看我。

　　“小婉。”我从未听过他叫我的名字，不由得一愣。他看着我，许久才问道：“你退赛了，我想知道原因。”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只要想到那晚他与何简亲密的一幕，心中就不争气地抽痛起来。徐然，他到底是怎样看待我。

　　“这不关你的事……”

　　徐然挑一挑眉，摇头道：“难道没有人告诉你，这次比赛的主办是东晟传媒？”

　　我迷惑不解地看着徐然，极力回忆着“东晟传媒”几个字，豁然想起，原来徐然便是东晟集团的董事长。我顿时结舌，只是这样小小一场比赛中的这点小插曲，竟然也有劳烦他亲自出马吗？

　　见我不答，他继续追问，“是不是有人……”他疑惑。

　　“没有！”我立马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皱眉搬过我的肩膀，“说，是何简，对不对？”

　　我不敢告诉他，我之所以退赛是因为我爱他，因为爱他所以不能忍耐他在车里的那番话，不能眼见他与何简之间的亲昵而无动于衷。我只能再一遍告诉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徐然轻轻地放开我，轻笑道：“听说你退赛回家，我突然很想看看你，所以就来了。不过你看起来很好，那我要走了。”

　　我错愕地抬起头看他，他笑意更深：“知道你不舍得，不过我还是要走了。你不参加比赛也好，省得你傻里傻气被人欺负，学费的事情你不要担心……”

　　我不能回忆接下来的一天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只知道，当徐然开着他的车离开之后，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是喜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