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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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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条废弃得不能再废弃的小巷。没有一口水缸,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只好老实不动,想不通为什么每次和她会面都如此难堪。
他在巷头,她在巷尾。
她目光逼人:“你在跟着我?”
他唯有承认:“是。”
她沉声问:“跟了多久?”
他道:“七天。”
她的脸蓦然间更白了。她是天山派同辈弟子中第一人,若是有人能盯她的梢,其修为已是可想而知。而这个人,竟让她七天都没有发现。
他赶忙解释:“你放心,我并不是氤氲堂的。”
她冷冷道:“这个我自然知道,否则我早已死了。”
他脱口道:“不不不,我怎么可能想杀你?”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应该是下一个问题。但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很美,还知道他跟了她好几天,于是她没有问这个问题。她自认为已知道答案,并且不想惹来尴尬。
他却等着她问这个问题,这样他多少可以解释一下自己的行为。
可是他像一个丢石头试水的人,永远不曾听到“咚”的一声。
他也是个聪明的人,随即明白了她的想法,却只有苦笑。有时候聪明岂非反被聪明误的?
有些话偏偏只能在当下说,否则就像找补的借口。
他只好没话找话:“几年不出来走动,江湖中已是人才辈出。能发现我的形迹,当真不凡。”
她不知该好气还是好笑:“承蒙夸奖,只不过在下见识短浅,还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
他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连云九剑?”
她冷冷道:“你不会想说你就是他吧。”
“正是。”
他本不是个喜欢炫耀的人,况且在他心里,这个名号早已跟随他的过去一起埋葬了。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她板起脸道:“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一副什么样子 —— 一团胡子遮去了半张脸。一件旧衣,有的地方都要磨破了,上面还有几块洗不净的酒渍。
而当年“连云九剑”的名号并不是简简单单那么叫的,它还有一个前缀。江湖百晓生品评人物时称他是“子都翩翩,连云九剑”。大家公认评的精准恰当,然后就这样传开了。
现在的他,跟“翩翩”两个字实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他脑子有点乱。他本没打算让她看见,现在想要自辩又不知道怎么说,不由懵在那里。
她见他先是信口胡诌,忽然又变得如此窘迫,暗想这人一定是个疯子。
于是她冷哼一声“别坏我的事”,就提身纵上墙头,快步离去。
他已将头脸收拾一新。去成衣店选了一领湖绉直裰,又配了顶逍遥巾。洒金川扇和佩玉没瞧见好的,他还是抱着万一的希望,一路寻找下去。
在这样的小地方,买不到这两样东西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他就是认为它们很重要,重要到非有不可。
就像兰茵生病时他跑遍漫山遍野也要找到的草药。
兰茵。
这个名字就像当头一棒,狠狠打将下来。
他停下脚步,一点恐惧从心底弥散开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以前不懂害怕,是失去教会了他。但他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执拗地对抗。现在他又在害怕什么?是不是怕自己终于接受了失去?
他好恨她。
客店里的人都将他视作奇人。他们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只不过早上出了趟门,回来时怎么会有这种天差地别的变化。
更奇的是他反而再也不出去了。
他把自己锁在房里,整日观看那幅卷轴。这样做使他宽慰,使他体会到一种坚守带来的神圣感。
师兄悄悄来找他,讲一讲最近同氤氲堂对峙的情况。
他一言不发,因为他已十分厌倦。若不是氤氲堂,他根本不会到这里来,他的心也不会这样乱。他讨厌这个环境,他讨厌这整件事。
师兄知趣地告辞,边摇头边叹气道:“怎么又这样了?这个人的心思简直像小姑娘一样难以捉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