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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十章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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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出发,到无锡也近中午了。先到一家馆子吃了中饭,秀云便带着他们去了福运堂,茶馆坐落在南长街上,是一座典型的江南二层木楼结构,沿着竹木楼梯上楼,临窗而坐,推开花格木窗,京杭运河在窗下静静流淌,青砖黛瓦的枕河建筑让人仿佛脱离了尘世。茶馆内此刻人不多,秀云问两人喝什么,文轩便道,来了无锡自然要无锡的茶才好,秀云便笑了笑叫伙计上最好的“太湖翠竹”来,茶叶泡在宜兴紫砂里,茶香馥郁,入口回甘。秀云道,“你们两位先做着,一会儿弹唱就开始了,我还有些事情,一会儿再过来。”然后她又吩咐一个伙计道,“去给陆少爷买些海棠糕来,就着茶来吃最好。”
秀云走后,这座上就只剩下黛汐和文轩两个人,这茶馆却是人越来越多,酒足饭饱之后吃吃茶听听曲儿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弹唱的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30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酱红色的长袍,手持三弦,头发却梳得整整齐齐;这女的看起来20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藕粉色的滚边旗袍,手里抱着琵琶。两人今日的评弹曲目是《情探》,一开口便有人叫好,果然是吴侬软语娓娓动听,弦琶琮铮轻音悦耳。听到“行路”一折时,海棠糕已经买来,打开包着的油纸,果然如海棠花绽开一般,吃起来分外香甜,黛汐道,“上海也有卖海棠糕的,小时候倒经常吃,现在却很多年没有尝到了。”文轩便道,“说来,这海棠糕还是产自无锡,上海的恐怕还不够正宗呢!”黛汐便笑了笑,道,“你原本可听过这《情探》的故事?”文轩摇了摇头,黛汐便道,“恐怕你是并不喜欢听弹唱的吧!”文轩看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却道,“难得这样悠闲的坐着,听听故事也好!这王魁与桂英恩情缱绻海誓山盟,只是不想高中状元后就遣书休弃桂英,这样有负诺言的男人实在让人深恶痛绝。”黛汐并不说话,只低下头去饮茶,文轩方觉得他刚才说得话略有不妥,便道,“不过我倒觉得,王魁必定会痛改前非,重新赢得桂英的信任的。”黛汐笑了笑,知道他只是宽慰自己,便有些黯然的说,“自古男人,都是薄情寡义的,哪里又有几个幸福圆满的故事呢。”这时候,台上的女人一面弹着琵琶一面唱到“梨花落、杏花开 ,桃花谢、晨意归 ,花谢春归你郎不归 ;奴是梦绕长安千百遍 ,一回欢笑一回悲 ,终宵哭醒在罗纬 ……奴推窗只把你郎君望,不见郎骑白马来。”这是秀英思念王魁的唱段,很多年后,这一段成就了著名的“丽调”,声声慢,声声怨,那哀婉的声音只唱到黛汐的心里去,她扭头看向窗外,微风拂来,只觉得暖融融的。
快散场时秀云方回来,和她一同回来的还有她的儿子申生和一位时髦的小姐,相必秀云刚刚就是去接他们了。互相介绍,才知道这小姐是申生的女朋友叫做徐茹琴。秀云笑着问这故事可否好听,文轩道,“故事好是好,结局却太不圆满了。“秀云听了哈哈大笑,说文轩果然是个痴情的公子。戏已散场,茶也凉了,大家便商量着去哪里吃东西,申生便说,不如去鼋头渚,吃饭事小,观赏太湖夜景才是大。文轩便想到郭沫若曾有诗说,“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只可惜自己却从未去过,不禁也来了兴致。几个人就此敲定了行程,一路汽车飞驰,春日午后的太湖,水面波光粼粼,碧水和天一色,山峦迭翠,樱妍绽放。秀云便道,“既然要看太湖的夜景,今日我们就宿在这里,等明天玩完了我再送你们回去。”
晚餐果然是正宗的无锡菜,觥筹交错间,却不由得要谈论起当时纷乱的时事,申生便道,“我看眼下的形式,不如早投了□□去,国军恐怕是没什么希望了。”文轩知道黛汐是不愿意听到国军失利的消息,便故意撇开话题,和申生讨论毕业后工作的事情。茹琴却拉着黛汐谈论当下时兴的服装,原来她是市立戏剧学校的学生,学设计专业的,虽然和黛汐只聊了几句,却觉得她对服装上的意见很有见地,秀云笑道,“茹琴你今天可算是碰对了人,三太太在这方面,可是很有研究。” 茹琴一听便高兴的牵过黛汐的手道,“我一见到您,就觉得您和一般人不一样。”申生便笑道,“她呀,满门心思都在学校的那些舞会话剧上面,成天想着当大明星呢!”茹琴便笑道,“三太太,您认识的人多,是否可以帮我引荐一下呢?”黛汐想了想,便道,“我倒是认识一位美术学院的老师,他和一些戏剧界的人有些交情,你或许可以去找找他。”想到王俊逸,文轩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他油头粉面的模样,这个人他第一次见到就不喜欢,可茹琴却高兴的道,“那么,就请您帮我引荐一下吧。”黛汐点点头道,“我回去帮你写一封信,你可以带着我的信去找他。可是成与不成,也要看后面的机会才行。”听了这话,茹琴满脸欢喜,申生道,“今天在福运堂里的弹唱倒是极好,只是我们去的晚了,只听到最后一段。”秀云便道,“唱的是《情探》,你若喜欢,明天继续去听,这两日唱的都是这一出。”黛汐便道,“这《情探》本是越剧,现在改成评弹倒也是极有韵味的,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它的剧本。” 茹琴便道,“这有何难,我回了上海去,定能帮您找来。”黛汐笑着说谢谢,便又道,“你们最近在排什么戏呢?”“曹禺的《雷雨》” 茹琴道,“我演四凤,三太太大概听过这个故事吧!”黛汐点了点头,申生在一旁道,“所以我们才到了无锡来,因为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无锡的。”黛汐有些若有所思,文轩偷偷的看了她一眼,这时候又上了一道菜来,秀云道,“来,别光顾着说话,尝尝这道太湖银鱼,是无锡特产!”
吃过饭,秀云本说要打牌,无奈酒店说没有,大家又闲聊了几句也就散了。这酒店下面是一个花园,陆文轩一个人在这花园中散步,夜凉如水,月光却极好。他独自仰靠坐在喷泉旁边的长椅上,泉水汩汩的响着,却只觉得静的出奇。目光正对着黛汐的房间,窗口闪出昏黄的光亮来。他记起那一次她在窗口弹琴,他也是这样站在窗下看她,直到她怒不可遏的拉上了窗帘,他才意识自己不经意间犯下了怎样的错误。也许,这一切本来就是场错误,他时常想,如果自己当时下了船就去见父亲,如果自己没有提前两个路口下车,如果她当时恰好没有去恒祥银行,那么,一切的一切,也许都不会是这个样子吧。几乎是每一次,当他见到她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不可控制的被她吸引,他觉得他爱她,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她一眼他就心甘情愿了;可是当他见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他就恨自己,尽管他对她什么都没有做过,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犯下了滔天罪行一般,他不敢看他的父亲,也不敢看她,他不可避免了陷入了自己对自己的理智与情感的道德审判,这两种力量互相交织着折磨着,他只觉得自己,似乎都被将要被揉碎了。
“文轩?”他听到她叫他的名字,恍然扭过头来,见她垂手站着,一身白底牡丹的旗袍,月光下亭亭玉立恍若女神。他有点恨她,为什么她总是那么美,不管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出现都能这么迷人。他慌忙站起身来,“哦,我出来——出来坐坐。”他的话语中略带闪烁,便又问道,“怎么,您也出来散步?”她笑了笑,“房中太闷,出来走一走。”“这地方人少,天凉了还是早些回去吧!”她点了点头,“我只在这附近走走就回去了。”“要么,还是我陪着您走一走吧,毕竟对这里不熟悉——”“不用,你回去休息吧。”黛汐笑着说,“你也累了。”“你这,是在躲着我吗?”“怎么,怎么你会这样想?”她笑了笑,“你想的太多了。”两个人站着不说话,有时候,黛汐真的觉得文轩是个孩子,他在感情上总显得那么的不成熟,其实他只是更能够直率的表露他的爱情罢了,而她,却不行,也不敢,她觉得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而实际上,她还不到30岁啊!她终于像宽慰一个孩子似的道,“那么,我们沿着湖边走一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着,她总觉得这样的情景好像发生过很多次,她有一搭无一搭的和他讲话,可他却有点儿心不在焉仿佛想着什么,她真的觉得他应该娶位少奶奶了,他的这个样子,连她看了都是心痛,她想,如果他娶了少奶奶,也许就不会这么固执了。可难道她,心就不痛吗?难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丝一毫不能感受到他对她的关心与爱护吗?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感动。自然,她都明白,可是她是这感情的唯一防线,她不能像他一样,也沉迷这爱的深潭,她比他更清醒的知道,那将是万劫不复的轮回。清风徐来,花舞零乱,树影婆娑,只有头上一轮明月却格外皎洁。立在树荫里,她说,“天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他点点头,可是却站着不动。她冲他微微的笑了笑,像哄一个固执的孩子,然后便转过身去往回走,他拉住她的手,她有些惊愕的转过身看着他道,“文轩,你——”他将她拉到面前,几乎迫不及待的大声道,“你不要说话,不要再说那些话,我听够了——”他几乎有些恼怒于那些道德的说教,她沉默了,只静静看着他。他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几乎略带哭腔的恳求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做,她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他望着她,伸手抚过她的鬓发,他第一次用这种爱抚的方式触碰她,上一次在桃园自然不能算,那一次他几乎不敢看她。他温柔的抚摸她的鬓发与脸颊,眼前这个女人仿佛是命中注定了似的逃也逃不脱。她就是他的命,让他倾尽此生,也无法得到报偿。
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又向前迈了一步,然后低下头去吻她。她几乎吃了一惊,想要推开他,可是这却忽然激发了他男性的力量,他箍住了她的胳膊,攥得她生疼。她只觉得他的舌头在她的唇中拼命寻找,一霎那让她恍惚觉得这强硬的索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紧紧的将她搂在怀中,这男性的力量和温暖瞬间包裹在她的周身,她果真有些支撑不住了,她觉得她开始迎合他,她不由自主的搂住他的脖子和肩膀,有一个声音在对她不停的说,“黛汐,你不能这么做,不能——”可是,这声音的力量却越来越弱,她只觉得控制不住自己就深陷了进去,她的防堤终于倾塌了。
花影里,他紧紧抱着她,他不敢看她,不敢说话,不敢放手,不敢想过去也不敢想未来。她的体温和身体的馨香弥散开来,他觉得自己第一次感受到男人对女人的爱,可是这爱却让他感到胆颤和惶恐。他为他刚才所得到的一切感到幸福,可与此同时一种无与伦比的痛苦却向他袭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抚摸着他的额头与脸颊,她不由得想到他第一次见他时候的样子,他是那样年轻有朝气。她淡淡的笑了,默默的说了句,“回去吧!”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也说不出,男女间的甜言蜜语他并不能说出口,她离开了他的怀抱径自往回走,他跟在她身后他对自己有些愤怒,竟然不敢对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有些许爱的表示与温存,然后一种异常痛苦的想法瞬间又侵袭了过来,以后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又怎么再面对她?黛汐走在前面,她扬起头,这一晚的月竟这么美,仿佛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月色了。
这一夜,陆文轩一夜没睡,第二日一早,几人游览了鼋头渚,只是再美的景致也无法提起陆文轩的兴致。下午时秀云将三太太和文轩送回了陆桥镇,文轩便和白氏说要准备回上海去了。对于文轩的突然决定白氏颇有些吃惊,但文轩只说最近上海的事情忙得紧,还是早些回去帮着父亲,白氏也便同意了。后来,黛汐听人说,文轩回到上海后大病了一场,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星期才好。只是他病愈后就很少回乡下老家,他以前倒是总是回来的。茹琴带着黛汐的信去找了王俊逸,后来果然在一部电影里演了戏,只是因为战争越来越紧了,她的电影也没有受到重视,后来,她和申生还是分开了,她留在了上海,申生则去了北方投奔了共产党。后来,黛汐还收到了茹琴寄过来的《情探》的剧本,其实她当时本也就是随便说一说的,她随手翻了翻,只见着这几句“说不尽水晶帘下脂香粉媚,常学那风流张敞巧画娥眉,喜今宵,浸楼台,月明如水,对梧桐,思往事,忽动余悲,想当初与娘子心心相印,夫妻们在月下谈论诗文,星光灿,月华浓,梧桐弄影,这前尘,如春梦,不可追寻。”她始终觉得这个故事太悲凉,也就随手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