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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十九章 无限春愁莫相问 绿荫终借暂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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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中午,文轩果然没有同意杨黛汐再到桃园去,他和张顺、吴妈全部都出去了,家里只剩下白氏、黛汐和崴了脚不能动的冬梅了。但是杨黛汐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无趣,她来到乡下已经几个月了,几乎每日都呆在这小宅子里,感觉自己就要发霉了一般,整个家里安静的像死了一般,她便独自一个人走出去,沿着一条幽静的小径,走着走着竟然就到了桃园。因为害怕别人见到她,她特意去了已经修剪过洒过农药的地方,反正这桃园有几百亩,自然也没人会发现她。桃花一树一树的盛开异常繁茂,也让她的心觉得舒畅多了。其实这半年多来,她从未真正觉得开心过,她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对任何事情都缺乏兴趣,而这,也正是她之所以没有离开陆家的原因,既然在这里可以安静的生活,那么,离不离开陆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一个人正慢慢的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了声“三太太”,她回过头去,方才见到黄达走了过来,因为天气热,他已经脱了外衣,上面只穿着一件浸满汗渍的土黄色短襟汗衫,袖口挽上去,露出一双粗壮黝黑的手臂。黛汐笑了笑道,“黄达,这边不是已经喷过药了吗,你怎么还到这里来?”黄达笑了笑道,“少爷让我再四处看看,不想遇到您!”两个人站在树的阴影里,黛汐见这里四下无人,不觉有点心慌,便道,“那么,我们去看看大少爷那边忙得怎么样了!”说着便想往外走。黄达便道,“三太太,大少爷他们离这里还有几里路呢,您恐怕走到天黑都来不及。”听到这话,黛汐便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先回去了!” 黄达朝天空看了看道,“看来要变天了,一会儿恐下去雨来,桃林那边有个凉棚,三太太不如先进去休息一会儿,我们乡下人腿脚快,我骑车过来接您吧!” 说着便指给黛汐看,果然不远处有一个凉棚,黛汐便点了点头,见黄达走远了,便到凉棚里去歇息。
天空的云越积越密,外面也是一片昏暗,看样子将是一场暴雨呢!可是,黄达却还没有来,她一个人坐着,在这荒凉的乡下,不禁有些害怕,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样跑出来了。云层越压越低,豆大的雨点落下来,溅在干燥的泥土中,激起泥点子来,随后,大雨像瓢泼一样倾洒下来,外面已经是一片黑暗,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挂起一道雨帘。这样的情景,她忽然感到无比的绝望,她想起她在蔷薇花苑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雨,她等啊等啊,可他终是没有出现,她等了他十年,到头来却只是一场空。想一想过去的一切,她不知她的人生为何会落入这样的境地,泪水,不由自主的落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叫“三太太——黛汐——”她听出这是文轩的声音,便应了声,“文轩,我在这里。”她看到他箭一样的冲进了凉棚,然后就紧紧抱住了她。
她想挣扎,可是他抱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脸上,用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一阵生疼,她喃喃叫了声“文轩——”想要唤醒他的冷静,无奈他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他在她耳边柔声说,“这样大的雨,我一路过来不知你在哪里,心都要急死了!”她闭了眼,感到他温润的气息从耳边传来,可是她终是比他冷静,“文轩,松开我,你先松开。”他仍是一动不动,将她紧紧的抵在墙壁上,却并不低头看她,只道,“难道,这么久,你不知道我爱你吗?”她知道,他不敢看她,正视她就如同正视这残酷的现实一般,她终不可能做他的女人,此生都不可以。她只觉得心里有针扎一样的疼,她情愿这样的话他永远不会说出来。她垂了手去,只任由他抱着,他便闭了眼,轻轻的在她耳垂上吻去,当他的唇触到到冰冷的肌肤,他忽然向触电一般放开了她。
他远远的站在檐前,望着外面的狂风暴雨,他恨自己,为什么爱上了这样一个永远不能相爱的女人。雨水沿着他的衣服滴下去,却并不觉得冷。她在这凉棚里找到一个角落坐下去,她想抽根烟,可无奈身上并没有带着。两个人一站一坐,默默的谁也不说话,只听得雨水哗哗的往下落,像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良久,文轩道,“对不起。”他却并不敢回头看她,从他的侧脸,她看到他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说,“我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从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在恒祥银行楼下,那个下午——”“啊!”她几乎一惊,她原本从来没有察觉过,她惨淡的笑了笑,“可是,却并不值得——”她站起来,立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一身阴丹士林的蓝旗袍衬着白皙无暇的脸,却是绝望的美。文轩转过脸来望着她,道,“那么,我想知道,你是否爱我呢?如果,如果没有我的父亲——”“文轩!”她冷冷的喝住他的名字,他再一次意识到他不该也没有资格问她这样的问题,他转过身去,他看到她清瘦的后背不停的发抖,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然后,他弯下腰去失声哭了。她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痛苦,原来这两年来这种残酷的爱一直压在他的内心,让他这本就是柔弱的性格更加无力承担了。她望着外面的雨帘,想是否都是因为她的原因,才让碰到她的每个男人都痛苦呢!她想到很多年前她母亲带她到普陀山,有一个老人曾经给她提了首辞,“当年婵娟又如何,坠入凡尘梦蹉跎,一曲幽歌红衫湿,环佩空归终落寞。”她现在想着,果真还是应了她的命运。良久,她幽幽道,“我明天,就回上海去了吧!”他直起身来,望着她,见到她碧黑的眼眸噙了盈盈的泪水,他想走到她面前去,可这是她却倔强般的仰起头,泪水终于还是被忍了回去,她转身微微冲她一笑,“看来,我是时候离开陆家了!”
“你不要走,我走!”他道,黛汐扭身道,“你走,你是这陆家的少爷,你去哪里?”“那么,你呢?离开这里,你又能去做什么?父亲是什么,都不会给你的!”“这世界,这么大,哪里还没有我的容身场所吗?”“不,我不忍心,不忍心再看到你回到百乐门那样的地方!”她愣了一愣,忽然惨淡的笑了,她这一生,原来归根结底的角色也不过是舞女和姨太太罢了。那些灯火辉煌的夜晚到头来都只不过是个陪衬,她的人生角色已经注定她不可能有真正的爱人。外面雨已经停了,乌云中拨出明亮的光芒来,文轩从凉棚走下去,在雨中扶起他那辆自行车来,道,“下雨之前工人们就已经各自回去了,我让黄达先将张顺和吴妈送回去,我们也走吧!”她点点头,两人沿着泥泞的地面往前走,她穿着一双方根皮鞋,走起路来十分不方便,文轩低着头道,“今天我是,太不冷静了。我保证,再也不会——”她不言声,低头望着这狂风暴雨后满地的落红,“这花昨日开得还那样好,终于还是禁不得风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再美的容颜也终逃不过老去!”是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不免心中又念起这两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古老的梦想,又怎么能不让人动容呢?
杨黛汐和陆文轩回到家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人便先换了干净的衣服下来,吴妈已经准备好晚饭,白氏却冷着脸坐着。黛汐知道,必然是自己惹得大太太不高兴了,可她却并不说什么,只自顾自的吃饭,席间无话,他偶尔会向她瞥去一眼,一头乌黑的长发直披到下来,衬着这一身素色格子的旗袍,只觉得这样子美得让人心痛。白氏道,“文轩,你这次回来正好赶上清明节,你明天去给祖先上坟吧。”文轩点点头,白氏又道,“今日你舅舅捎来信儿说,明日你大表姐要来。你去上完坟再去买些东西,捎给你舅舅也算是一点心意。“文轩道,“舅舅的病,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吧。”白氏叹了口气道,“他平时都是好好的,自从上次中了风之后就一直瘫在床上,正应了老话儿说的,病来如山倒。”文轩听母亲这样说,便急忙安慰道:“姆妈,你放心吧,舅舅没事的,而您这样健康,一定能活到长命百岁的。”
第二日文轩买好东西回来时,大表姐秀云已经到了。提到这位大表姐,在下塘镇也是极传奇的一个人物。她从小就与镇上大户马家结了娃娃亲,可是到秀云18岁要结亲的时候,马家少爷闹死闹活的要退婚,原因就是嫌弃秀云长得丑。的确,秀云长得并不漂亮,甚至连普通相貌也谈不上,可是白家在下塘镇也是极有权势的乡绅,双方家长自是不肯,最后马少爷还是迫于家中压力和秀云成了亲。谁知道,成亲后不到两年,马家少爷就得了恶疾暴毙而死。娘家想把她接回来劝她改嫁,可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还不满周岁的儿子,更何况,马少爷是独苗,马家自然也不能允许他们的孙子再没有母亲。事实上,改嫁也只是娘家的一厢情愿罢了,因为当时的下塘镇人人都说,白家的大姑娘是克夫命,谁娶了谁倒霉。婆家人听信了这种流言,将少爷的死都归罪于这位刚进门的少奶奶身上,她到底在马家受了多大的苦别人不得而知,可是她的隐忍与聪慧终于帮助她从少奶奶熬成了马太太,现在,她已经40岁了,整整守了20年的寡,可是整个下塘镇,却再没有人敢对她说三道四了。马家在下塘镇经营着半条街的铺面,在无锡也有一件极大的当铺,而她是这些产业唯一的当家人。也许是命运的相似,秀云和她的姑姑关系出奇的好,别人都说,秀云像白氏的女儿一样,继承着和她一样刚强的性格,而这位脾气暴躁的老人在秀云面前,却总是言听计从。
文轩回来时,看见门外是一辆崭新的雪佛兰轿车,他走进客厅,就已经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便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说得这么开心?”秀云转过身,她穿着一身团花缎面旗袍,看起来精神饱满,“姑姑说你去买东西了,外面日头这样晒,让黄达去就好了,都是自家人哪里需要这么客气?”文轩便笑道,“给表姐的东西自然要我亲自去才放心。”他说着坐下,吴妈递过来一盏茶来,秀云道,“这是我刚带来的安吉白茶,尝尝可好?”他啜了一口道,“表姐什么时候,对茶开始研究了?”白氏在一旁笑道,“文轩你不知道,你表姐在无锡新开了一间茶楼,叫什么来着?”“福运堂!”文轩笑道,“我说呢!怪不得我看见门前停着一辆新车,看来表姐的生意果然是越做越大了!”秀云便笑着道,“你也不要挖苦我了,哪里赶得上你陆家在上海开银行那样的威风!”文轩便道,“说真的,如今仗打得这样凶,世道这么乱,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有闲情逸致去喝茶?”秀云笑道,“这个时候世道是乱,可是世道不好,才有人愿意去喝茶听曲儿,这样能够忘记痛苦,何乐而不为呢?”文轩点点头,又道,“申生今年就要大学毕业了,他有什么样的打算?”听到谈起她的儿子,秀云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自打去了上海受些新式的教育,我呀,都快管不了他了!我常和他说,你看看你表舅,还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却不像你这么叛逆。”文轩笑了笑,他不知道这样的褒奖算不算也是种讽刺。提到申生,秀云便又想到三太太来,她到上海去看申生的时候,倒曾经见过一次黛汐,便对白氏道,“听说姑父将三太太送到乡下来了?”白氏点点头,“这样的女人,放在城里并不安分,倒不如到乡下来,也免得有是非。”秀云便道,“那么,她和您相处的还好吧。”白氏道,“刚开始还是有些脾气的,近来却老实多了。”秀云便笑道,“想来,她也并不敢招惹姑姑的。”白氏脸上现出得意的表情,两个人便笑了。文轩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吴妈,中饭准备的怎么样了?”他说着便退了出去。秀云道,“其实,我上次去上海,倒和三太太也有过接触,倒是挺和善的一个人。依我看,倒是比二太太好得多——”白氏便道,“她自然和许蕙兰不同,她是读过书的,人虽然娇贵些固执些,但终是识大体。”秀云便点点头,又道,“文轩的婚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文轩从白氏房间出来,绕过回廊正巧碰到黛汐,黛汐便问,“我刚才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想必是你表姐已经到了?”文轩便道,“是的,也刚刚到了不久,正在客厅陪母亲聊天。表姐刚刚还有提到您,您也过去坐一会儿吧。”她自然懂得他的好意,怕秀云觉得她不懂规矩,又和母亲说些什么,只是他今日说话却是格外的客气,仿佛有意躲着自己一般。她点点头道,“说来,我们也曾见过几次,叙叙旧自然是应该的。”她说着便往楼下走去,文轩只觉得过了这一夜两人却仿佛生疏了许多。她下了楼走进厅堂,秀云便迎了过来亲切的叫了声“三太太!”二人坐下,又随便的聊了聊,秀云道,“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接大家去无锡游玩,顺便到我新开的茶馆去坐一坐。”白氏便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可享不了那个福了,倒是文轩,可以让他去。”秀云道,“您没见我是开着新车过来的么,就是专门为了接您!”白氏仍推辞道,“秀云,姑妈是真的很想去你那茶馆里坐一坐,可是不瞒你说,最近天气不好,我腿也疼得厉害,实在去不了。”听白氏这样说,秀云便道,“那么,三太太和我们一起去吧?”“我?”黛汐有些迟疑,自然她是喜欢的热闹的性格,况且她也的确很想去看看无锡樱花烂漫的春天。秀云看出黛汐的犹豫便道,“怎么,三太太还不赏这个脸吗?”黛汐便忙道,“自然,我是要去捧场的了。” 这个时候,文轩正走进来,秀云便笑道,“文轩,明日你陪我们,一同去无锡吧。我那馆子请了两位极好的弹唱师傅,你们必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