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歌》西尼卡

8、第三十一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梅雨季节，雨总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墙壁上也长满了青青的绿苔，空气中都是潮湿和霉气。杨黛汐在乡下无聊，便随着冬梅学起绣花来，不想却学得极快，不出一个月倒绣了一小幅牡丹出来，连冬梅都说三太太的手艺巧呢！终于熬到出梅，方有了暖融融的太阳，吴妈便开始翻箱倒柜的将衣物搬出来，陆家的天井里挂满了衣被，只是这些衣物都是暗色调的，满眼望去，灰蒙蒙的一片。等到吴妈将家里的东西晒得差不多了，黛汐也便找出了她的皮箱，一打开全是颜色华丽的旗袍，繁艳如花一般。她和冬梅便将这些衣服挂在天井的晾衣杠上，这些衣服迎风舞动如同蝴蝶一般。冬梅说，“三太太，您这些衣服这么漂亮，不穿却太可惜了。”黛汐却笑笑道，“如今哪里还穿得到呢？”黛汐看冬梅喜欢，便道，“你若是喜欢，就挑了几件去，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冬梅便道，“这哪里使得，我怎么穿得起太太的衣服？”黛汐笑了笑道，“你呀，哪里都好，就是喜欢自轻自贱。你在别人那里我不管，可是在我面前，可千万别说这样的话。你只管挑，你喜欢哪件都可以。”冬梅垂头道，“太太的心意我领了，恐怕你的衣服我却穿不起来呢！”黛汐明白她的意思，恐怕觉得自己要比她略胖些，便道，“你去拿了去，你这样的巧手可还改不好一件旗袍吗？”
　　桃花转眼就谢了，天气愈来愈热，转眼就到了七月。夏日里整日无聊，蝉也是每日在后院的皂荚树上呱噪，做一些针线活倒也打发时间。这一日她正在绣花，恰巧冬梅走进来，唤了声“三太太”，她抬起头来，倒看见这丫头有一些黯然之情。她仍低下头去，冬梅道，“三太太可听说了吗？大少爷要定亲了！”她愣了一愣，手还停在那绣了一半的兰花上，便抬起头笑了笑道，“这是好事啊！”冬梅点点，却不说话。黛汐看她的样子，便走到她身旁道，“怎么，冬梅，你是不是喜欢大少爷？”她羞红了脸，只叫了句，“三太太，你又拿我取笑！”黛汐笑道，“你是听谁说的呢？娶得又是哪家的小姐呢！”“我呀，刚才是听太太说的，说要为少爷准备婚事了！娶得自然是沈家的小姐！”黛汐点点头道，“沈家的小姐，自然是极般配的！”冬梅便道，“怎么，三太太您见过这位沈家小姐吗？”黛汐便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见过，只听说沈老先生是南京大学的教授，这位沈小姐和少爷又是同学，自然应该是不差的吧！”冬梅又道，“可是，自从上次少爷出去，倒是很久没有回来了！”黛汐便道，“少爷在城里，必定事情多忙不过来！”她顿了顿又道，“不如下次见到少爷，我请他带你到上海去，你不是一直想要去的吗？”“哪里！”冬梅有些害羞道，“哪里有见过少爷出门，带着个丫头的！”黛汐便笑了不再说话，冬梅便凑过去开黛汐的绣花，一面道，“三太太的手真巧，这才绣了多久，就绣得这样好了！”黛汐便笑道，“这还不是你这丫头教的好，赶明儿你要是嫁了人去，我便亲手绣个鸳鸯帐子给你！”“哎呀，这怎么使得！三太太每日就那我打趣罢了！”黛汐只笑着不说话，冬梅便挨着她坐下来，外面的蝉又呱噪起来，庭前的石榴树开得火一样的红。
　　又过了一个月的光景，八月的时候，陆家少爷才又回到陆宅，她这一回来，倒让黛汐吓了一跳，因为文轩看起来，仿佛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显得愈发的高瘦了，颧骨和眼睛深深的陷了进去，脸显得也更长了。他的一双眼，交织了绝望与无助，让人看了心痛。他的这种变化被每个人看在眼里，甚至冬梅也会对黛汐说，“怎么大少爷这次回来，仿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桃园的桃子快要过了季 ，黄达特意挑着摘了一篮子水蜜桃回来，他憨憨的笑道，“少爷，今年的桃子又好又大，你要是早回来几个月，就能吃到鼎新鲜的了。现在这季节，桃子差不多了，我在园里找了半天，也就这这一篮还能看得上眼，给少爷尝尝鲜！”桃子洗了来，摆了满满一大盘，白氏便道，“之前三番两次让你回来，你都忙说有事，现在这个时节，哪里还有好果子呢！”她说着，便递过去一个给文轩，文轩便道，“妈托人送到上海几箱，我都吃到了！”白氏便笑着说，“送过去的桃子哪里有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好吃？”文轩捧着桃子送到嘴里去，白氏又道，“这姻缘果然是注定的，就像你和冰儿，给你说和了那么多姑娘，最后却还是她！”文轩低头不语，良久便道，“妈要准备一下，我这次回来，也是接您到上海去参加订婚仪式的！”白氏点了点头，凝神望着文轩道，“轩儿你最近瘦了很多，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文轩摇摇头到，“最近事情太多，您多虑了！”白氏终不再说什么，心里却有无限的感概，她的儿子，终于要成家了长大了。
　　文轩见到三太太的时候，是晚饭时分。她款款的下了楼，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锦盒，打开看时，却是一对碧绿的翡翠手镯。她笑了笑道，“听说大少爷要订婚了，我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这一对镯子是我原来在老凤祥定下的，我一次都没有戴过，就算是送给沈小姐的薄礼吧！”她将盒子递过去，文轩双手接下，一面道，“谢谢三太太！”黛汐便笑着望着他，此时白氏还没有下楼，这厅堂四下无人，黛汐道，“怎么，少爷要订婚了，却不高兴么？”文轩凝看着她的脸，想这张脸这几年来却从来没有变过，便道，“其实，这也是突然决定的！”黛汐笑了笑道，“文轩，从今以后，你将开始新的生活，我真的替你高兴。”她说完惨淡的一笑，两人各自坐在饭桌上的一角，灯光昏黄的照下来，洒在两人的身上。她看到他满脸凝结着无比痛苦的表情，可是却想，他很快，很快就会忘记她的。
　　趁着陆文轩的订婚礼，冬梅终于有机会去了上海，在白氏准备让她随行后的几天里，她几乎每日都被一种亢奋的情绪所笼罩。而这一路上，她也被各种有趣的事情所包围着，比如她是第一次有机会坐了火车，在上海火车站，她又乘上了陆公馆派过来的小汽车，这汽车她是见过的，可是没想到一发动起来，却是一溜烟儿的跑开，她只觉得自己都要吐了，不过她竭力忍着，倒是不能失礼，而且文轩少爷就坐在自己旁边，她自然要装出极为镇定的样子。汽车拐弯时，她的身子不由得靠像他，她只觉得自己的脸红通通的，她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当然，她也会将目光瞄向车外，“妈呀”她不由得惊叫一声，这大街上的女人，穿得怎么都这么少，这一件旗袍的领口开到胸口，那一件裸露着整条胳膊，另外一件的开叉简直在腿根，一走起路来便露出雪白的大腿，她简直不好意思看了，可是，她的目光却不忍还像她么望去，她们穿着高跟鞋扭动着腰肢高耸着胸脯阿娜多姿的倩影，不由得让她感到一阵羡慕了，低头看看自己的青衫黑裤，她不由得有些黯然了。陆文轩很快就看到了冬梅的变化，他微笑道，“冬梅，你看什么呢？”冬梅将头扭向他，“我看到外面的那些女人，就想到了三太太。”文轩收敛了笑容，他不再说话，若有所思的将头扭向窗外。
　　汽车很快穿过梧桐的林荫，眼前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宅，跳下车，她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这里便是陆公馆了。大客厅里的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小客厅里原来黛汐喜欢的摆设却换了样儿，她的照片和涂鸦作品都被搬了出去，连同她的衣服鞋子都被搬到了另外一间房子。一个穿着碧绿色印花旗袍涂着艳红嘴唇头发烫得如鸡窝的女人匆匆下了楼，她“哎呀呀——哎呦呦”的一刻也说个不停，仿佛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这陆公馆的女主人似的，她便是二太太许蕙兰。和这位二太太比起来，冬梅才觉得三太太要随和许多。
　　安顿好白氏休息，冬梅才随着文轩下楼。文轩道，“一会儿我让杏儿带着你去休息。”“杏儿？”“就是刚刚那个穿紫色衣服的丫头，她原是三太太的贴身丫头。”冬梅点点头，文轩便又道，“近日，三太太怎么样？”“三太太还好，只是我觉得，她总是不那么开心。”“是么？”他问了句，仿佛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时候杏儿已经走了过来，他便对杏儿说，“你明天将三太太的东西给收拾一下，等冬梅回去的时候让她带给三太太。”杏儿点了点头，她拉过冬梅的手道，“冬梅，三太太可好么？”“好，好！”她却只知道这么说，这时候她看到杏儿脸上落下盈盈的泪。
　　第二日早晨，杏儿带着冬梅去收拾东西，拐角一间偏僻的储藏室，一打开却是满目琳琅。几个白色烤漆柜子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里面满是各种各样的高跟鞋和华贵的服装，冬梅不由的惊叹道，“天哪，这些都是三太太的？”杏儿不屑的笑道，“自然都是三太太的。而且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一会儿还要去卧室看看。”冬梅又在地上看着整整齐齐立着一排黛汐的放大的照片，里面的婀娜倩影不仅让她惊呆道，“这照片照得真漂亮。”杏儿笑道，“那是自然，太太在上海滩，也是出了名的美人。”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带褐色毛领的呢子风衣，又道，“那么冬梅，三太太现在，喜欢穿什么样的衣服呢？”冬梅想了想却说，“三太太现在却并不怎么穿艳丽的衣服，常穿的却是深色的旗袍。”杏儿似乎很诧异的望着她，“太太以前是喜欢亮色的衣服的，肯定是你们乡下太太，不喜欢她穿得漂亮。”听杏儿这样说，冬梅略有些生气，便道，“少爷不是说了吗，主要带些过冬的衣服，乡下的衣服三太太穿不惯。”杏儿点了点头，两人便挑了几件大衣放到皮箱里，然后有准备到黛汐的卧室里去，正巧碰到二太太迎面走过来，二太太便问，“杏儿，你这是做什么？”“大少爷让我收拾些过冬的衣服，等冬梅姑娘回去的时候给三太太带回去。”“给三太太？现在啊，乡下什么都不缺，我看你们就不要白忙了，给放回去吧！”三太太冷冷的道。“二太太！”这时候恰巧文轩走了过来，他笑着说，“三太太走时，并没有带什么过冬的衣服，如今刚好冬梅来，带回去也方便些！况且，这也是爸爸的意思。”听文轩这样说，二姨太也不好说什么，却青了脸道，“杏儿，那么，你就去收拾吧！”
　　两个丫头走进黛汐曾经的卧室，这卧室却还保持着过去的样子，梳妆台上，还放着她曾经用过的梦巴黎香水，用过一半的口红和眉笔，橱柜里还放着她的丝袜，蕾丝白绸的睡衣。看来，她是什么也没有带着的离开了，转眼就是一年了。梳妆台上蒙着一层灰，杏儿嘟着嘴不高兴的说，“自打太太走了，这屋子就再也没有人来过。”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轻巧的首饰盒，打开看时，里面却并没有什么东西。杏儿变得满脸的怒气，埋怨道，“太太临走的时候，这些东西一样都没有带走，怎么却越来越少，现在连一件也没有了呢？”冬梅只立在旁边不说话，可她想，除了二太太，这公馆里又有谁敢拿走三太太的首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