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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十八章 癫狂柳絮随风舞 轻薄桃花逐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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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一次陆敬义回乡过年,大概已经有了七八年的光景了。陆家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又多请了好几个厨师老妈和短工。可是,这半年来,陆老爷却看起来憔悴消瘦了很多,头发仿佛也添了很多的白发,其实他本来也是有白发的,可是以前却染得很精神,现在却大不如前了。文轩早已听说,上海的生意并不如之前那样好,这两年来战事不断,通货膨胀越来越厉害,银行也是十分的吃紧的;更何况,实业的工厂仍是不断闹着罢工,虽说日本是投降了,可光景却并不比从前好!饭桌上,敬义再次提出,要文轩过了年之后到上海去帮忙,白氏也一面附和,说文轩一直呆在乡下终不是长久之计,文轩只得同意。敬义又问黛汐是否和他一同回上海,黛汐摇了摇头,说她觉得乡下更清净。陆敬义对她的回答颇为惊讶,但他知道,自从邵连一走,她又失去了那个孩子,性情就大变了。敬义也并不勉强,过了几天就与文轩一同回程去了。
1948年的春天,战事已经很紧了,收音机里不时可以听到国军失利的消息,乡下也不太平,农工的暴动越来越厉害,虽说下塘镇还算安生,但不时有临近乡镇暴动的事情传来。不久前白氏的哥哥来,说他们那个镇子,夜里有农工跑到一家老地主家里,直接将地主的头割下来,悬在镇子上最繁华的的东街上。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白氏每日里也是忧心忡忡的,文轩去了上海,家里只剩下她和黛汐两个女人,这三姨太是个漂亮花枕头,不顶用不说,还怕她给她惹事呢!张顺老了,自然也不中用,思来想去,白氏打算找一个年轻人,可以看家护院,农忙时也可以少雇佣一个短工了。白氏将她的想法说给舅老爷,舅老爷想了想说,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叫黄达,包你满意,过几天我就让他到你这儿来。
果然没过几天,黄达就来了。这黄达30多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灰色长衣裤,背着一个黑色褡裢,中等身材,看起来却十分的健壮。他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话不多,白氏问一句,他答一句,说话时也总是低着头,十分的憨实。问话中,白氏知道他从前在舅老爷家做过长工,去年冬天老婆病死了,也没有孩子,只剩他一个人四处做些零活维持生计。白氏便道,我这里要求不高,只要老实本分,肯吃苦就行,乡下人都是苦命,既然是舅老爷介绍来的,我每月便再多给你两块钱。黄达就这样被留了下来。
黄达来了以后,陆家大大小小的体力活就都交给他了,他干活也十分卖力,每日里也说不了几句话,让白氏十分喜欢。转眼就到了农忙,陆家有一个几百亩的桃林,每年的这个时候,松土施肥打药样样都马虎不得。向往常一样,白氏已经早早雇好了几十个短工,她将黄达叫道身旁说,“黄达,你也来了两个多月了,我对你非常满意。张顺老了,今年的春忙,我打算让你来负责,你每日给大家安排工作,晚上向我回一声就可以了。这个月是最辛苦,可忙过这个月,我就再给你加几块钱的工钱!”
这一日午饭时分,吴妈刚把几十人的饭菜准备好,黄达便骑着三轮车进了院子,他一面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擦汗,又在院子里的大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咚喝下去,然后便进了厨房道,“吴妈,这天儿可真热,饭菜都准备好了吧!”吴妈点点头道,“都准备好了。”旁边冬梅便笑道,“要不你先吃吧,吃完了再给他们送过去?”黄达点点头,冬梅在一个大碗里给他盛了些菜,又给他拿了两个杂面馒头,他便在门口找了个板凳坐下来。冬梅看了看黄达,笑着说,“妈,你看看黄达,吃饭的时候稀里呼噜的像打大雷!”吴妈抿嘴笑道,“你这孩子竟瞎说,男人吃饭声音大才有力气呢!”正说着,黄达又进来了,冬梅又给他盛了一碗粥,拿了两个杂面馒头一面道,“黄达,你可真能吃,还没吃饱啊!”黄达便憨憨的笑道,“冬梅,你不知道田里的活多辛苦,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啊!”吴妈对冬梅说,“别在这里耍嘴了,你去看看三太太!”冬梅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吴妈便对黄达说,“张顺今天累得起不来床了,到现在还发着高烧,太太说这两天让姨太太先帮着去送两天饭。”黄达点点头,可说实话,他来陆家快二个月了,见过这位三太太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清呢!
黛汐和冬梅上了车,三轮车在乡间的小路上飞驰,鲜花盛开,绿荫如毯,风轻轻的吹着,让人感到心旷神怡。黄达说,“三太太,您还没有去过果园,几百亩的桃花都开了,看得好看着哪!”黛汐笑了笑,冬梅道,“三太太,您唱首歌吧,您唱的歌,真好听!”黛汐道,“你呀,什么时候听过我唱歌了?”冬梅说,“前阵子,您在房里放得那首,有什么“大地万象新”的,不是正是现在的景色嘛!”黛汐来便道,“这是吴莺音的《大地回春》,那我就唱一唱。”说完便唱了起来“欢迎大地回春,枝头儿朵朵花如景,原野层层草如茵,燕子归来寻旧巢,双双呢喃诉衷情,大地万象更新,蝴蝶儿翩翩舞倩影,蜜蜂儿嗡嗡采花粉,情侣漫步暖风里,一片春色动人情,桃李正放,红白相映,堤水滨吐清芬。大地回春,柳暗花明,水绿山清,小鸟歌声唱不停,大地万象新——”唱完了歌,冬梅拍这手说,“三太太,我看您唱的,和歌星唱得一样好!你说,是不是啊黄达?”黄达点点头,憨憨的笑了。
果园的桃花果真都开了,到了果园,冬梅搀着三太太下了车,便道,“我去那边送饭,三太太没做过这些粗活,黄达,你陪着三太太去那边吧!”说完便提着大竹篮走了。剩下黄达和黛汐两个人,黛汐走在前面,黄达拎着饭菜跟在身后。黛汐笑着问道,“黄达,你的名字,是谁给你起得啊?”“我爹啊!”黄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黛汐便回头笑着看着他道,“你爹啊,给你起这个名字,一定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飞黄腾达!”黄达憨憨的笑了,他摸摸头说,“三太太,您刚才唱的歌真好听!”黛汐说,“是嘛,谢谢!”心里却想,别看这黄达平日里做声,原来也并不是个闷葫芦。两人沿着田间一直往前走,黛汐又道,“听上次舅老爷来说,你们那个镇子有个土财主,被农工给杀了?”黄达点点头道,“是啊,近些年不知闹了多少场暴动了!”黛汐便道,“最近战事紧,不太平!”黄达道,“听说,国民党的日子,大概到了头!”听他这样说,黛汐不由得一惊,便道,“你为什么这么说?”黄达道,“三太太,我家里有三个兄弟,另外两个都被国民党抓去打仗了,七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黛汐有些黯然了,便安慰他道,“你不要太难过,等战争结束了,也许就会回来了。”她说完便继续向前走,她知道她这话不光是说给黄达,也是说给她自己。
黛汐放下午饭后刚刚走出去不远,几个短工便坐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说老早就听说陆家三姨太长得像天仙一样,今天一见到果然名不虚传呢!其中一个便道,“你们没有见到她上次在长街的时候,穿着一身开叉到腿根的旗袍,一走起路来,那小腰软得,迷死个人了!”几个人便哄笑起来,纷纷道,“今个我们是开了眼了,我敢说,整个下塘镇,再也找不出这么骚的小娘们!”这时,只听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你们别再说了,黄达来了!”只见黄达远远的走过来,他已听到他们的说笑,便道,“你们吃饱了就坐在这里扯闲磕,还不干活去!”其中一个黑瘦的男人站起来道,“黄达,你这是怎么了,我们说三姨太漂亮,你是吃得哪门子的干醋啊!”另一个忙拽了拽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旁边有人又冷冷的说了句,“我们啊,可没有黄达这样的好运气,每日吃住都在陆家,有机会和人家亲近!”大伙哼哼的笑了,黄达却气得憋红了脸,胳膊上青筋暴起,几乎要一拳打到那人的脸上去,这时候,远远跑过一个人,他气喘吁吁道,“黄达,你去看一下吧。冬梅姑娘崴了脚,走不了路了!”
黄达骑着三轮车将冬梅和黛汐送回来时,陆文轩也刚刚到家。吴妈正忙着给文轩准备饭菜,埋怨冬梅太不小心。文轩赶紧吩咐黄达去请个医生来,以免伤到骨头。文轩将冬梅背到床上,冬梅便笑嘻嘻的道,“少爷,您回来的可真是时候!”文轩便道,“你最近要好好休息,不要乱跑,伤了骨头才是大事!”他便又问道今年的桃园怎么样,冬梅便道,“今年雨水好,正是“枝头儿朵朵花如景,原野层层草如茵”呢!”文轩愣了愣道,“什么?”冬梅便笑道,“这是三太太教的歌,少爷没听过吗?三太太唱歌可好听了,和留声机里的一样!”文轩便笑道,“是吗?我真是没有听过!”他说完便转过脸来看着黛汐,黛汐正斜靠在窗前的柜子上,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一种异样的光芒,便垂下眼眸,文轩便道,“冬梅,你好好休息吧,我和三太太先出去了!”
两个人从冬梅的房间出来,一前一后沿着楼梯往上走,黛汐问,“你这次回来,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去?”文轩道,“现在张叔和冬梅都病了,我多呆几天等农忙过去了再走!”黛汐点点头,两人已走到回廊上,黛汐又道,“你送我的那盆天竺葵,已经开花了。”“是吗?”文轩笑了笑,“我原想它这么娇嫩也许都过不了冬,果真还是你养得好!母亲房里的那盆杜鹃,已经不像样子了!”黛汐笑着笑,这时候远远看着黄达已经带着医生走了进来,文轩便道,“这,就是新雇来的黄达吧!”黛汐点点头,“倒是个极老实的人!”文轩道,“我回来才听母亲说,今天竟让你和冬梅一起去送饭了。明天你就不要去了!”“为什么?”黛汐问。“乡下人,人多口杂的,你去不方便!再说,我回来了也用不到你!”“我怕闲言闲语吗?”她幽幽的说,文轩望着她,她便扭过身去,他看到她一头浓黑的秀发松松挽着掩在肩上,他知道她什么都不怕,可是他怕。
良久,文轩说,“其实,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情想和你说,听说叶将军的军队打了败仗,叶将军已经奉命回到南京了!”黛汐的心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去不说话,文轩说,“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回南京了!”黛汐抬起头来笑了笑道,“这何必和我说这些呢,说了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她苦笑了一下,“其实,关于他的事情,我不想再听了。”文轩望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一阵心如刀绞般疼痛,他想说什么,可终究觉得有些话他来说终是不合时宜的。黛汐便侧脸冲他惨淡一笑,“谢谢你!”她转过身回去了自己房间,剩下文轩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回廊上。他忽然很想出去走一走。
沿着这条幽静的小径,他一遍一遍回想着他与邵连的谈话。的确,不久前邵连随叶将军回到的南京,期间他还来过一次上海,其实他本来是想有机会能够再见到黛汐,向她解释上一次的不辞而别,然而他却听说她已经离开了上海。他和文轩约在一个茶馆里碰了面,转眼半年多未见,陆文轩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邵公子,有着天壤的区别。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一双眼藏满了无限的阴郁和痛苦,从前他的眼里却是那样的明亮有神。他的胡子和头发都长了,看得出已经很久都没有修理过了。邵连给他讲了他和她的故事,告诉他与她是怎么样的相识,怎么样的相爱,又是怎么样的在“八一三”前夕不辞而别。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将这个故事讲给文轩听,可是,只觉告诉他,虽然他是陆敬义的儿子,可是他却并不同于他的父亲,他理解爱懂得爱,这样的一个人值得他的信任。邵连说,其实,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那一走,就是十年。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在胡太太家的牌局上,她却已经成为了陆太太。他几次在漩涡中挣扎,最后,还是情不自禁的再一次爱上了她。他甚至想过像他的哥哥一样,可以带着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可是他做不到,世事的变迁从来都由不得他。在蔷薇花苑那一次,他在楼下整整坐了一夜,最后还是决定不辞而别。他叹了口气道,“那一次再见,不知道会不会是永别,如果真的成了永别,倒情愿不要再见。”
“可是你是否知道,那一夜她小产了?”
邵连点点头,“我也是前天回到南京的时候才听素素提到的。” 他叹了口气,“是我,毁掉了他一生的幸福。”
“那么,你又来找我做什么?难道只想给我将你们的故事吗?邵先生,恕我直言,你和我讲的这些故事,并不合身份,我也并不关心。”
“我当然知道。”邵连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诚恳,“过两天我又要到前线去,我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其实即使能够再见,我终也是希望她能够平静安宁的生活下去。我想,黛汐只所以愿意到乡下去住一段时间,也是这样的目的。我这一次只是来恳求陆先生,能够在以后的日子中帮忙尽力周全,以保证她的平安。邵某在此谢过了!”
文轩冷冷笑了笑道,“邵先生,我想您大概是找错了人,您应该去找我爹,而不是找我!”
“自然”,邵连垂头笑了笑,“可是我认为,你与令尊并不是同类人,您比令尊——更重感情,也更有同情心。如今时世动乱,万事皆难测,不知以后会是如何,我只希望,陆先生能接受我的恳求——”他将一个信封推过来,“汇丰银行里我还有些积蓄,如今交予你,如若某天黛汐离开陆家,或者她有什么不测,请你帮我转交给他吧!”文轩本想推辞,可邵连却将手按在文轩的手上道,“陆先生,你我今天的谈话,我并不希望黛汐知道!拜托了!”他说完便站起来,离开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