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歌》西尼卡

4、第二十七章 近种篱边菊 秋来未著花

　　眼见着春节就要到了，陆家的上上下下都充满的团圆喜庆的气氛，仿佛连两位太太心中郁结的怨恨也冲淡了。这一日吃过早饭，张顺陪着大少爷去镇上采购年货，晌午的时候，布店的掌柜来了，说是大少爷让他来给太太们量衣服。按照往年的惯例，吴妈和冬梅也可以做一身新衣服。于是，几个女人坐在一起挑选面料和款式，连往日的规矩也忘记了。倒是三太太只在一旁淡淡的笑着，虽然偶尔也给些建议，但是自己却并不挑选。一直到晚上的时候陆文轩才回来，冬梅便向他说起白天里布店掌柜来的事情，文轩笑着听完便道，“怎么，三太太并没有挑吗？”冬梅便道，“三太太从上海来的，可能不喜欢这些款式和面料。”文轩想，三太太自然是要挑剔些的，但恐怕也碍着母亲的关系，便笑道，“正好我明天还要出去，不如你陪着三太太去布店一起去看？”冬梅听了是欢天喜地，又笑道，“少爷今天买的那盆杜鹃花，太太很是喜欢呢！”文轩便道，“买些花儿来，正好增添过年的喜庆。”冬梅连连点着头，文轩便又道，“这盆儿你给三太太送去吧。”冬梅低头看时，却是很小的一盆，看不出是什么植物，只吐着两片嫩绿的叶子。冬梅捧着花盆走进三太太的房间时，杨黛汐正倚在窗前看书，冬梅轻轻唤了声“姨太太”，黛汐微笑着抬起头来，冬梅道，“今儿个少爷去镇上购置年货，让我将这盆送过来给您。”她说着将花盆放到黛汐身旁的小桌子上，黛汐凝视着嫩绿的叶子笑道，“大少爷有心了，可惜现在不是天竺葵的花期，麻烦对他说声谢谢！”
　　第二日，张顺早早的就备好了马车，冬梅搀着三太太进了车厢，马车便晃晃悠悠的出发了。冬梅拉开车帘向外望去便叫道，“路边的梅花竟然都长了花骨朵儿，我们后院的梅花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她穿着一身红地黑点的棉袄棉裤，配着两条油黑的辫子，果然也像枝头的梅花一样，黛汐不由得想，年轻可真是好啊，她才只有17岁呢。文轩坐在车辕上，扭头笑道，“你这一早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不停！”冬梅便笑道，“我是第一次到城里去，自然高兴了。少爷你只顾笑我，我倒请你去折些花来。”张顺便笑道，“你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指使起少爷来了。”他虽然这样说，却“驭——”的一声叫停了马，文轩跳下车来，到路旁去折梅花，不一会儿便拿着一大把红梅递过来，冬梅接过来笑道，“三太太，你看这花儿开得多好。”马车颠颠簸簸的继续向前走，不久便到了县城，张顺去取昨日陆文轩订的年货，其他三个人便径直去了布店。县里的布店果然比镇上的花色更多，面料也更好呢。黛汐从中抽出一批靛蓝色的斜纹绢丝，掌柜便道，“太太好眼力，这是正宗的杭州货，刚刚到的。”黛汐便笑道，“用这料子做一条长裙，配着刚才那匹湖绉料子做小袄。”掌柜便道，“靛蓝配宝蓝，可要绣些东西吗？”说着便递过来一本绣花样子，她一页一页翻看着，“柳叶桃花就好，裙摆领口和袖口各绣一圈儿，简简单单的，但是要用上好的丝线，可不许偷工减料。”掌柜的点头应承，黛汐又道，“领子要做成立领的，袖子是开小的喇叭口，你可要记仔细了，有一分不一样可就不收货的。”
　　果然过了没几日，陆家后院的梅花也开了，冬梅在太太那里“领了旨”，说是要采些梅花放在白氏的房间内。她却先跑到三太太房间去，黛汐道，“怎么，后院的梅花已经开了吗？”冬梅便道，“可不是，这几日正开得盛呢！”原来上次去县里时，黛汐便和冬梅约好了，等到后院的梅花开了一起去看花呢，只是没想到竟开得这样快。她透过窗外，看到外面正飘着细末一般的小雪，这雪还未落在地上，半空中竟全都化了。”她一时来了兴致，便道，“那么，我同你一同去吧，看看今年的梅花怎样？”
　　两人一同走下楼去，黛汐挽着头发，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棉袍子。最近以来，她倒一直穿得这样的素雅。两个人踏着雪一路走到后院，这时候天空的雪略微大了些，地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绕过几株高大的绿色香樟树，隐隐几株白梅红梅正傲雪绽放，香气也是清缈缈的。两个人便走了过去，凑过去闻花香，黛汐道，“冬梅，你这名字叫得好呢！就跟着梅花似的！”冬梅便略羞红了脸道，“姨太太竟拿我开玩笑，谁不知道姨太太才是大美人呢！”黛汐便笑了笑道，“我？我哪里还像你们这样的年轻呢！”“姨太太才不老呢！您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人，像画里走出来的样子！”听到冬梅这样说，黛汐哈哈的笑了，折下一枝红梅，又问，“冬梅，过了年你就十八了吧？”冬梅点点头，黛汐说，“你这样的年纪多好啊，我那会儿——”她顿了顿，想到了她十八岁那年的故事。冬梅道，“姨太太，上海，是不是特别繁华？”黛汐道，“怎么？你想去上海吗？”冬梅点点头道，“我还没去过下塘镇以外的地方呢！”黛汐便道，“那么，有机会，我带你到上海去。”
　　“真的？”冬梅几乎高兴的要跳起来，黛汐看着这样一个年轻活泼的姑娘，点点头道，“当然了，我带你去外滩啊，霞飞路啊去看一看，请你吃西餐好不好！”冬梅几乎快乐的要拥抱黛汐了，这时候，她听到一声爽朗的声音道，“怎么，你们聊得这样高兴？”循声望去，文轩正远远的走过来，他身姿消瘦，穿着土灰色的长袍，阴郁的脸上也难得的显出快活的表情。冬梅和黛汐两人已经各折了一大把的梅花，文轩便道，“太太刚还说让冬梅去折花，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原来是在这里贪玩！”冬梅不好意思的低了头，黛汐便道，“大少爷是和你说笑呢！”冬梅抬头看了看文轩，看到他的笑容便也笑了便往回走，剩下黛汐抱着一大把梅花哈着手，一面道，“这天气还真是冷！”文轩帮她拿过梅花，便笑道，“这数九寒天的腊月，自然是冷的！”两个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回走，雪地上便拉出两条长长的倒影来。黛汐说，“冬梅刚刚还和我说想去上海呢！我答应她有机会一定带她去上海玩！”文轩望着她，却问，“怎么，你打算回上海了？”黛汐望着他笑了笑道，“现在还不想回去，倒是觉得，这里也很好——清净！”
　　“可是，也许你终究不适合这样清净的日子！”
　　黛汐停下来，望着他道，“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就一定要过那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日子？”文轩并不说什么，良久便道，“父亲下周就要回来了——”黛汐却并没有搭下去，反倒说，“谢谢你那盆天竺葵，我很喜欢。”文轩笑了笑，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前院，文轩将梅花递给黛汐，黛汐笑着说，“这把梅花，就送给你吧，算是对你天竺葵的答谢！”她说完，便转身，沿着昏暗的楼梯上楼去了，文轩却仍站在楼下望着她，这时冬梅走过来，叫了声“大少爷”文轩方才回过神来，笑道，“太太看到梅花，很是高兴吧！”冬梅笑着点了点头，文轩便又说，“你把上次买来的宣纸和颜料送到我房间里去吧！”
　　吃晚饭的时候，黛汐在回廊里碰到冬梅，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副还没有装裱的画儿，便笑道，“冬梅，是从哪里得来的画儿，这么开心！”冬梅便笑道，“大少爷正在房里作画呢，这幅是大少爷刚刚画好的，就送给了我。”黛汐看冬梅脸上现出异常活泼的笑容，她从她的神情里看出她对文轩特殊的好感，可是对于男女情爱的故事，她倒看得很开了。她笑了笑“是吗？”冬梅将画展开，果真是红梅白雪栩栩如生。黛汐便笑了笑道，“果然是送给你的画，画的也是梅花，正衬你的名字！”冬梅羞红了脸，衬着这一身红底黑花的衣服看上去果真如一株红梅一般。黛汐看她窘迫的样子便笑道，“我们去看看少爷的画吧！”冬梅点点头，两人便走到了文轩房间，他书桌上，放着一只洁白的瓷瓶，插着刚刚黛汐下午折的那束红梅，他正在对着梅瓶做画。见两人走进来，他便停了手道，“今年的梅花长得好，我也趁着景儿练练手！”黛汐便笑道，“可不是，这眼前也有一株俊俏的梅花呢！”冬梅红了脸低下头去，文轩自然懂得黛汐话的意思，可他只道，“三太太难得过来，坐一会儿吧！”说着便拖出一把木椅，黛汐便坐下了。冬梅说，“我去给三太太泡杯红枣桂圆茶来！”她说着便退了出去，剩下黛汐和文轩两人，黛汐说，“看得出，冬梅是喜欢你的。”文轩道“三太太说笑了。”。黛汐便笑了笑，良久道，“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有心上人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倒是你，终也到了成家的年龄，总该为自己考虑了！”趁着房间内昏黄的灯光，文轩看着她的脸，他说，“我，我终是没找到我爱的那个——”黛汐叹了口气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太固执，如果你看得开些，又何必——”“可我，终是——”他哽咽着，语气痛苦极了。黛汐站起来立在窗口，背对着他道，“你对我的好我知道，可你我都知道，这好，也只能到此为止了。”文轩坐在凳子上，垂着头不说话，这时候冬梅捧着红枣茶进来了，她感到房内一种阴郁的气氛，黛汐道，“茶，不喝了，放在那吧！”说着便走了出去。
　　碧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杨黛汐披着一件白色羊绒披肩坐在回廊上，有些冷了，晚风吹拂起她的头发。她自然还记得，那是二年前的秋天，在恒祥银行的门前，她第一次见到他。他当然不认得她，可是在此之前，她就见过他的照片，知道这位大少爷最近会从国外留学回来。那一次阴差阳错的碰面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后来两人却谁也没有再提及，本以为埋得深了就会忘了，却谁知时间越久却记得越清晰。这两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难道文轩对她，她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当然不，她当然了解，可正如她说得一样，这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她是彻底的绝了意断了心，自从邵连走后，就知此生再也无法爱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暖洋洋的洒满整个房间，黛汐在窗前看着那一小盆天竺葵发呆，这时候她听到敲门的声音，一开门，她看到文轩站在门口，便道，“这么早，有什么事情嘛？”文轩微微的笑着说，“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她将他让进房间，他便从背后拿出一把小折扇来递给她，她一展开，上面画着红梅，旁边一行小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梅”，黛汐便苦笑了一下，道，“原来你还记得。”
　　文轩道，“我以为你忘记了。”
　　“我并没有忘，只是，还是忘了吧！”
　　文轩看着她的侧脸，“你并不爱父亲，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难道你的心里，始终不能忘记他？”
　　她叹了口气道，“大少爷，请你记得你的身份，也记得我的身份。”
　　他沉默了，良久他说，“过不了多久，爹就回来了，我想好了，春节过后我就和他一同到上海去！”
　　她点点头，“你要做出一份成绩来，才不枉你父亲对你的希望。”她转过脸来望着他，“而我，也会真心的为你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