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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十六章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

  •   这一场骂战,最终以白氏的晕倒收场。陆文轩背着白氏上楼,张顺去请医生。吴妈将三太太扔了一地的衣服喜好晾干,又忙着在厨房熬药做饭,没有人再注意到黛汐。而她也一晚上没有从房间出来。白氏醒来后又哭了很久,这次倒不是因为黛汐而生气,而是因为终于有人说出了她藏在心中的不幸。然而,这一夜终也很快地过去了,第二天一整天,白氏都躺在床上并不下楼,黛汐也将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晚饭的时候吴妈特意准备了老太太最喜欢的腐乳汁肉和大煮干丝,今日又多做了两道菜红烧萝卜外加猪手花生汤,白氏心情好了些,文轩便扶着她下楼来。摆好碗筷,却独独不见三太太的人。白氏的脸沉下来道,“她呢?”
      “我去叫三太太吧?” 吴妈说。
      “不用了!”白氏一把摔了筷子,声色俱厉道,“如果她不吃,就不要叫她!”
      “大概三太太马上就出来了。”文轩说着,给吴妈使了个眼色,吴妈忙跑了出去,白氏对文轩道,“你看她,现在是越发的端起架子来了!”“您何必要和她生那么大脾气?”文轩劝着,白氏却将拐杖敲在地上咚咚作响道,“我看这里已经容不下她了,明天就把她送回上海去。”这时候吴妈已经从后院跑过来,她对着文轩摇了摇头,示意三太太还是不愿出门,白氏一看到这情景便叫到,“既然三太太不吃饭,那刚好也为我省下了。我看以后吃饭,也不必再叫她了!你们,谁也不许给她送饭过去,我看她能挨到什么时候!”
      直到将白氏陪到休息,陆文轩才从母亲的房间内出来。吴妈还在厨房捣鼓着什么,他便问,“已经给三太太送过些吃的了吗?”“没,没有——”吴妈战战兢兢的说,“太太不是说不许吗?”一听吴妈这样说,陆文轩生气的说,“糊涂!太太说的气话你们也当了真?太太说把她饿死你们就真的把她饿死不成?”他越说越急,“可还有些什么东西吃的吗?先去给三太太送过去。”被文轩这样一说,吴妈也有些着急了,三太太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天一夜连水都没有喝过呢!她自己也有些歉疚了,想到若是被老爷知道了可是要不得了的。她一面唯唯诺诺的应着,一面忙盛了一碗剩下的猪脚汤来,文轩便端着汤上了楼。
      文轩轻轻叩了叩她的房门,叫了声“三太太”,可是连叫了几声都没有回应,他有些着急,便说了句“三太太,您在吗?我进来了——”说着他便推门进来。杨黛汐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她满脸通红,额头上已经冒了一层的细汗。他忙将汤碗放到桌子上,也顾不得许多就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果然额头如却已经像火一样的烫。这时候她方张开朦胧的眼睛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的道,“啊,你来了——渴——水——”他抱起她滚烫的身体,才发现她一身单薄的睡裙已经被汗浸湿透了。他几乎有些哽咽道,“怎么都病成这样,也不说一声么?”她略微笑了笑,他半抱着她的身体,将一杯温水送了过来。可是她太虚弱了,手一直在发抖几乎握不住杯子,他帮她拿着杯子送到她嘴边,她贪婪的喝着水。这时候他才发现,因为烧得太厉害她的嘴唇已经起了皮。她将一整杯水喝下去方觉得好了些,文轩便道,“我让吴妈去绞一条冷毛巾来,这样恐怕要烧坏的。”她略微点了点头,他将她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方出去。果然不一会儿,吴妈便端着一盆冷水带着毛巾进来,她帮黛汐敷了毛巾,又帮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这个时候文轩才又进来,他看到黛汐的脸色略微好了些道,“今天太晚了,恐怕要明天才可以请到大夫。”她笑了笑道,“我觉得已经好多了。”吴妈说,“要么我去煮些紫苏水来,今天先喝一点?”文轩便点头道,“好,那麻烦你了吴妈。再给三太太煮些粥吧,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吴妈应声出去了,文轩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轻声问,“你觉得好些了吗?”她点了点头又,“我只觉得这手腕上痒的厉害——”她将她受伤的那只腕子从被子里拿出来,“那抽屉里有酒精和药面,麻烦你帮我重新包扎一下吧。”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纱布和药来。他小心的将她腕上的纱布剪开,剥离,然后他看到了她的伤口,他没想到那条口子那么长那么深,像条丑陋的虫子爬在她洁白的腕上,已经过了这么久,伤口却依然红肿着。他将酒精倒在棉球上小心的擦拭,一面心疼的道,“还疼么?”她摇了摇头,他叹道,“你怎么这么傻!”他说这话时已经浑然忘记了她是他父亲的姨太太。她不说话,只将头扭向一边,他看到她脸上几滴滚烫的泪沿着脸颊落下来。他说,“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知道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不懂。”“可是我为你不值——!”她望着他淡然一笑,“人人都说我是不要脸的女人,说我勾引了他,可是,你知道吗?我16岁就认识他了,是他打开了我的心扉,让我真正体会到男人对女人的爱,你知道吗?他在我心里装了整整10年。这十年,我从女学生变成了舞女,做了人家的姨太太,这十年,我遇到过无数的男人,他们只道我长得漂亮,将我当做花瓶和玩意儿,他们每一个人爱的要的都是我的身子,却没一个人在乎过我的心,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你的父亲。你不明白我为什么爱他,可是我怎么能忘记?你如果知道我这10年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你才会明白——可是,你永远不会懂,也没有人在乎。”她的话哽在了喉里,眼泪又落了下来。他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帮她包扎手腕,等到包扎好了,吴妈已经端着一碗粥和一大碗紫苏水进来,吴妈伺候黛汐吃粥吃药,文轩便走了出去,他一个人站在廊间,月辉泼洒在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掏出烟来默默的抽着。
      第二天一早,文轩便将三太太昨晚生病的消息告诉了白氏。白氏叹道,“你看她脾气这样倔,怪不得你父亲要气的!” 白氏已经消了气,便又问道她今日怎样?文轩便道,今天一早吴妈说还在发烧,我已经让张叔去找大夫了。白氏点点头,文轩又道,“我看以后家务还是让吴妈去做吧,她怎么做的了这些?恐怕让她去做,做不好不说还是要惹您生气。气坏了身子如何是好?”白氏便道,“我并不是一定要让她去做这些,可是我只是让她洗几件衣服罢了,她就说出那么多难听的话来?她是当着自己是太太呢,可就是我,前几年不是也要做家务活的吗?你知道,你小的时候做饭做衣服的事情我都是做的,那时候也只有吴妈一个,我还要照顾你爷爷奶奶——”文轩笑道,“三太太怎么能和妈妈您比呢!姆妈是最能干的!”白氏笑道,“就你嘴甜!不过这几日我也在想,吴妈和张顺吴妈和周顺年纪都大了,现在家里又添了两口人,他们也忙不过来。那位姨太太自然是指望不上的,前阵子吴妈和我提起,想让她家三丫头来帮忙,也好有个照应,你觉得呢?” 文轩笑道,“果然还是妈妈想得周全,全听您的吧!吴妈家的三丫头,是不是叫冬梅?小时候好像来过家里一次,转眼都长得这么大了?”“是呀,听说今年都十七了,你倒是好记性!”白氏这样说时,文轩脑海中变浮起冬梅小时候的样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嵌在满月一样的圆脸上,扎着两个又黑又粗的大辫子。
      这之后不几天,冬梅果然来了。文轩将她带到三太太房间,黛汐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笑道,“一看就知道是个懂事的姑娘。”冬梅羞红了脸,黛汐便道,“你十几了?”
      “回三太太,十七。”
      “长得真是水灵!”她这样说时,眼角轻轻瞟了一眼文轩,“还这样的年轻!”
      文轩笑道,“可不是,我记得她小时候来过我家一次,那时候还小的很。没想到只几年的光景,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冬梅听他这样说,便扭头笑着说,“哪里是几年,我那时候才9岁!”她一笑,一双黑眼睛水灵灵滴溜溜的眼睛转动着。文轩便道,“这丫头的嘴,是不饶人的!”他这话虽然是对冬梅说的,一双眼却望着黛汐。然后他便问道,“三太太可觉得好些了吧。”黛汐点点头,“已经好多了。”冬梅便笑道,“三太太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来做。”文轩便道,“那么,你现在先过去帮吴妈看看要煎好了没?”冬梅便应着笑着轻快的出去了。文轩坐下来道,“冬梅来了,家里以后要轻松许多,我和妈妈说过了,并不再让你做什么家务。”她听着并不说话,文轩又道,“不过我也要劝你,不要和母亲赌气,她脾气一向不好,又怎么能容得下你这样说她呢?到头来,你自己也要吃苦头。”她仍旧不言语,他看得出她是并不愿意就此屈服的了。他叹了口气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六岁那年,爸爸开始去上海做生意,那时候姆妈只有29岁。我记得爸爸去上海的第一年,每几个月便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妈妈和我带各种城里新鲜的东西;可渐渐的,他回来的越来越少,先是半年回来一次,后来是每一年春节祭祖的时候才会回来。从我八岁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甚至连封信也没有。妈妈一个人,不仅要伺候公公婆婆,还要看着我读书,一家子上上下下老老小小都要她照看,每日操劳吃了很多的苦。我记得有一次在外面听人说,爸爸在城里生意做大了,迷上了一个交际花,我回来说给妈妈听,妈妈就骂我打我,她说我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的爸爸。其实我知道,这些话妈妈老早就听过的,她常常亲背着人偷偷的掉眼泪,可是对外人的时候,她仍然是有说有笑的。我记得十岁那年秋天,爸爸终于捎回信说他要回来了。妈妈高兴极了,为了迎接爸爸回来,她将家里重新装修了一番,提前一个月就准备爸爸爱吃的东西。可是爸爸这次回来,只是要和她说他要在城里娶二姨太。妈妈自然是不同意的,可是她的不许与许都显得那么苍白,爸爸说,“我不是来和你商量的,我是回来通知你的。我是看在你是我的结发妻子的情分上,才回来和你说的,否则,我大可不必回来,我对你已经很尊重了,所以,也请你尊重我的决定。”他只和妈妈说了这么多,第二天就要赶最早一班的火车回上海,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妈妈为了他回来重新装修了房子,也没有吃妈妈专门为他准备的他爱吃的那些东西,也许,他那个时侯根本就已经不爱吃那些了。妈妈流了一夜的泪,第二天一早下着瓢泼的大雨,妈妈执意去车站送他,又不许任何人跟着。那么漆黑的夜,下着那么大的雨,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漆黑的黎明,在那夜的火车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那一次,她摔坏了腿,她几乎是爬着回来的。你知道她是一双小脚,本来走路就不方便,从此后便只能拄着拐杖,而那一年,她才三十三岁。爸爸那一次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而母亲仍然和从前一样,照顾着一大家子的老老小小。可是,她却辞退了家里所有的年轻丫头,我想她是恨所有年轻的女子,如同恨自己不再年轻;同时她也辞掉了家里的青壮劳力,她说为了避嫌,爸爸不在家,她不想让别人说些闲言碎语,给他带来不好的名声。我13岁的时候,有一次爸爸接我到上海去,回来的时候让我带给妈妈一个信封,其实那是一张二太太的照片,她知道这照片上穿着旗袍烫着头发的女人就是城里的二太太,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年轻,而她自己却俨然是一个小老太太了,不仅裹着小脚还要拄着拐杖。妈妈什么也没说,她将照片放在蜡烛上点着了。后来还有一次,爸爸接她到上海去,她本来也是极高兴的,可是到了上海后才发现她根本适应不了那里的一切,吃的住的她都不习惯。有一天爸爸办了一个宴会,二太太就故意让人把妈妈带了过去,他们在客厅里唱歌跳舞,母亲却像个傻子一样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第二天,她就疯了似的要回来。她的一生,一门心思都在我和这个家身上,她脾气不好,对待下人也格外严苛,其实不仅对待下人,对待我也是如此。我小的时候淘气,不知道挨了她多少棍棒。这么多年来,家里就只有吴妈和张顺两个人,她虽然是位太太,可是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过太太,粗活累活她都干的。她常说,乡下女人哪里有那么娇气!所以,她那天让你洗衣服,其实也并不是有意要为难你。我希望,你能体谅她心里的苦。”黛汐没有想到,这个蛮横傲慢的乡下女人,背后却有如此一段伤心的往事。文轩讲完他母亲的故事,眼神悠长的望着窗外,他不愿意回忆过去的事情,因为这总让他不知不觉的恨他的父亲。两个人默默坐着,不一会儿冬梅已端着药进来,文轩便站起来说,“三太太,我先回去了。您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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