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歌》西尼卡

2、第二十五章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乡下的夜仿佛到来得格外早，吃过晚饭后不久，天就黑了。杨黛汐将衣服从皮箱中拿出来，一件一件放在灰褐色的衣柜中，衣柜很旧了，下面用旧报纸铺着。她将东西整理好后又开始洗漱，等一切收拾妥当后，她便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铺着蓝白格子床单的床上，她右手小心翼翼的将附在左手的纱布一层层揭开，洁白的纱布慢慢露出黑褐色的血迹，里层的纱布已经被血黏在伤口处，她不得不用棉签蘸着红药水小心的擦拭，直到将纱布拿下来。虽然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但腕上那条黑紫的疤痕看起来仍然触目惊心，这条疤大概有三四厘米长，如同一条毒蜈蚣一样盘旋在她白皙的腕上。她用棉球蘸着酒精消毒，然后又敷上了一些灰褐色粉末的药，然后又用纱布一层层的缠起来，她做得很是生疏，一只手给另一只手做包扎也是很费力的，等她终于给自己包扎好时，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桌上的白炽灯寂寞的亮着，在黑暗的房间内投射出一片明亮的影子，光亮照在她的脸上却显得更加的憔悴和苍白了。
　　陆文轩走后不久，陆敬义就将许蕙兰接到了陆公馆，两个姨太太在一起，必然是要闹得翻了天的。如若放在从前，黛汐自然不肯让得许蕙兰半分；但今时必定不同往日，黛汐在陆敬义那里已经失去了地位，而且如今的她，已经没心情和没力气再和许蕙兰相争了。然而，她的忍让却使得许蕙兰更加的趾高气扬起来，在言语上处处讥讽，在下人面前也极力树威风，俨然是这公馆的唯一女主人。一个曾经被厌弃的女人一旦翻了身，其恐怖残忍和恶毒恐怕是难以想象的，尤其是对曾经抢走她荣宠的女人。在那个荒凉的黄昏，对许蕙兰的冷嘲热讽忍无可忍的杨黛汐爆发了，但换来的确实陆敬义的毒打和许蕙兰撒泼般的辱骂，终于在痛苦和绝望中，她选择了这样一种解脱的方式。幸好老天没让她死，连她如今想想也觉得自己当初真傻，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她呢？人生那么多波波折折大起大落都经历过了，她对自己说，她要好好的活着。
　　这一夜却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一早竟被鸡鸣声叫醒，天色刚刚泛白，她披了件衣服沿着回廊走下楼去，吴妈已经在做饭了，张顺在打扫院子，他们见到她并没有说话，黛汐看得出来，他们对她怀着一种敌意，她只是笑了笑并不说什么。院子里的石榴树孤零零的生长着，看了只让人徒增烦恼；她一个人绕到后院去，这样的季节，后院也是荒凉的，就如同她的心。太阳升起来了，这一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让人忘了昨日的瓢泼大雨，阳光从黑瓦上射下来照在白墙上，仿佛映出万丈光芒。
　　草草吃过早饭，文轩匆匆忙忙去请大夫，说是白氏的胃病又犯了吃不下饭去。黛汐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在廊前正巧碰到吴妈，便对她说让她将她昨日换下的衣服洗了。可吴妈看起来的样子却颇显得为难道，“三太太，您看，家里就我一个人，我哪里忙得过来——恐怕这两日是不行了——”她虽然说得吞吞吐吐，黛汐已经看出来她的心思，便笑道，“吴妈，不急的。”吴妈勉强笑了笑并不说话，黛汐便道，“我自然也知道你的辛苦，在上海的时候，我就常听大少爷说起，吴妈是最利落的，烧的饭也是最好吃的。”吴妈听黛汐这样说，便讪讪的笑道，“哪里，是大少爷不嫌弃罢了。”黛汐笑道，“我听大少爷说，你身体不好。我从上海带过来些阿胶，我送给你算个心意吧。”她这样说着，果然从橱柜中取出两盒阿胶来，惊得吴妈不知道该如何做，她并不敢伸出手去接，只道，“三太太，这我可不敢要！我们乡下人，哪里用得起这么贵重的东西？”黛汐笑了笑道，“这是我送给你的，你不接，岂不是看不上？”吴妈在白氏那里可从未得到过这样的待遇，一阵千恩万谢后便道，“我看今日阳光好得很，还是将三太太的衣服今天拿去洗了吧。”黛汐便道，“还是过几日再洗好了，并不急。”吴妈便笑着说，“还是今天洗吧，明天的天气又不知道怎么样呢！”黛汐也并不勉强，吴妈便拿着那两盒阿胶抱着一堆衣服欢天喜地的出去了。杨黛汐看着吴妈的背影笑了笑，对付这些下人果然是一些小恩小惠就够了。
　　白氏躺在床上，阳光暖暖的照在她身上，使她感到一种暖融融的惬意。她觉得自己很多年都没有感到这么舒坦了。她终于将她的儿子培养成人，在她丈夫那里赚足了脸面；她掌管着陆家在陆桥镇的所有产业，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陆桥镇也是有头有脸了！儿子孝顺她，丈夫尊敬她，这一生恐怕想要的都满足了吧。诚然，她对陆敬义之间有过很多的怨恨，可那怨恨终只是暂时的，她并不怪敬义，要怪也要怪城里那些小妖精。可那些小妖精，说到底也是小的，她才是陆家唯一的大太太，是陆敬义唯一儿子的母亲，这还不够让人满意吗？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眯了一觉。一觉醒来，觉得有些渴了，想喝桂花蜜糖水，便叫起吴妈来，可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她不觉有些震怒了，因为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敢拂逆她的权威。她用她的大拐杖敲着窗框梆梆作响，可是仍然没有人回复，她拎起她的拐杖，从窗口扔了出去，白氏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力气却不小，那黑木拐杖从窗口飞出，擦过廊杆，直接掉到院子中，吴妈正坐在院子中洗衣服，猛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上面飞下来，咚的落在地上，再看时却是太太的拐杖。她慌忙跑到楼上去，白氏已经听到吴妈的脚步声，还没见到人影便已骂道，“你耳朵聋了吗？叫了你这么多声都没反应，是在装死偷懒吗？”这时候，白氏便拿出了她做家长的“风范”来。事实上，白氏平日里也算得上和蔼慈善，可是她毕竟一人操持这样的家业，对待下人也未免严苛，她的经历让她明白，一味的和颜善目只会让人觉得她孤儿寡母好欺负罢了。吴妈已经气喘嘘嘘的跑到白氏面前，叫了声“太太！”白氏便道，“你在做什么，叫了你这么久都没动静？”吴妈便道，“我在下面洗衣服呢！刚刚没听见。”白氏便道，“不是前天才洗好的吗？”吴妈便道，“三太太昨天换下来的衣服——”白氏怒道，“我看你大概是闲得肉疼，她有手有脚，要你去做什么？”吴妈自然低头不敢再说话，白氏便道，“她在哪里呢？你叫她过来见我！”吴妈道，“三太太一早便出去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听吴妈这样说，白氏只觉得一团怒火升腾起来，便道，“你只管放在那里，让她回来自己去洗！”吴妈并不敢说什么，白氏发了一通火，却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喝蜜糖水了。
　　文轩终于回来了。大夫给白氏看了病，说是并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多多注意调养，并开了些温和养胃的方子。趁着白氏和大夫聊天的空隙，吴妈已经将早上太太发火的事情告诉了文轩，文轩并没有说什么，送走大夫，文轩便捧了一碗红豆汤过来陪着白氏聊天。他故意赔笑着问，“妈，您怎么啦？刚刚大夫可是嘱咐，让您不能生气的啊！”白氏仍板着脸，但气却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她叹了口气又道，“你爸爸把那个女人送到家里来，真是造孽呀！”文轩便陪笑道，“我看着倒觉得她对您还是很恭敬的。”白氏便道，“什么恭敬不恭敬的？她在城里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最怕的，就是传出些风言风语的话来，败坏我们陆家的脸面。”文轩道，“姆妈您多虑了，三太太并不是这样的人！”白氏道，“你知道什么？像你这样没结过婚的男人自然看不出来，我一看她的打扮做派，就已经将她看透了，果然还是做了这样败坏门楣的事情出来！在上海的时候，我已经看出她不是好女人，哪里有良家妇女成天和男子在一起鬼混半夜才回家的？啧啧，也就是你父亲这样纵着他，依我看，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文轩听母亲这样讲，却不好说什么，只低下头去，白氏接着说道，“我已经告诉吴妈和张顺，要处处多留心一些。嫁到别人家，自然要有为人妻的样子！我看，你爸爸把她送到乡下来，估计一来也是为了让她不要在城里惹人闲言闲语，二来也是在乡下磨磨她的心性。” 母亲这样说，文轩连连点头称是。两个人正说着，布店伙计虎子一溜烟似的跑进了陆宅，一面叫着“太太，太太，不好了——不好了——”白氏直起身子喝道，“鬼小子，慌慌张张的瞎叫什么，什么事情就不好了不好了的，成什么体统！有话好好说！”虎子被太太这样一喝，方定了定神，文轩便道，“虎子，你慢慢说，怎么了？”虎子咽了口唾沫道，“太太，掌柜的让我来知会您一声，新来的那位三太太到长街去了！”白氏一听便啐道“我当是什么事情，她想出去就出去，难不成还要把她绑起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是太太——”虎子吞吞吐吐道，“您是没见到她的打扮——”听他这样说，白氏的脸色有些发青道，“怎么，你慢慢说。”虎子便道，“太太，您不知道三太太的衣服，花旗袍开叉开到这里——”他将手放在大腿根上来回的比划了一下，“嘿，她一路走过来，“乌眼黑”带着他那帮混混兄弟一路跟在后面，您是没见到这场景，那一双双眼睛可都是放在她身上，可她却一点都不在意似的，身子到仿佛扭得更厉害了。太太，咱们陆桥镇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女人？道路两旁的娘们爷们都比比划划窃窃私语，说得可就别提多难听了——”虎子越说越绘声绘色起来，冷然白氏喝了声，“别说了——”这虎子方住了口，一口吐沫生硬的咽下去，仿佛意犹未尽一般，白氏扭头对文轩道，“轩儿，你去长街，叫姨太太回来！”
　　陆文轩连大衣也没来得及穿，连慌忙跑了出去，他也想看一看此时情形怎么样，这小镇自然比不得上海，她平素的打扮在乡里人看来就如同“天外来客”了，自然她最担心的，是乡下人的粗鄙话语会让她难过。他迎着风一路跑过去，在街角正碰到她，团花锦缎旗袍高跟鞋，衬着披在肩头的烫发，妆不浓口上却有饱满的红色，这本是一身再正常不过的衣服了，可在陆桥镇却必然要引得侧目了，在乡下人眼里，这样打扮的女子必定不是什么良家妇女，更何况她在上海的故事也偷偷的在陆桥镇飞传着。几个半大的小子正跟在她后面一路叫闹着“陆老爷，开店铺，太太身上遮块布；陆老爷，有桃园，太太的大腿白又圆；陆老爷，有银行，娶位太太耍流氓；陆老爷——”这几个孩子见到文轩，便一哄跑了去，文轩气得脸都青了，他埋怨道，“他们这样说你也由得他们？”黛汐笑了笑道，“人家愿意说什么就说什么，难不成缝了他的嘴？”文轩道，“这必定是“乌眼黑”教的，凭这几个孩子也想不出这些话来，他是这镇上有名的混子，你要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黛汐并不说话，只觉得他是因这话中骂着他父亲的缘故。
　　两个人沿着静静的小巷走着，文轩想，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那样的活泼快乐，没想到只过了短短的两年，竟变化得这样快。起风了，吹散了她的头发，他只觉得无限的凄凉，仿佛眼睁睁看着零落成泥碾作尘却什么都不能做也做不了的悲哀。他说，“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那样的幸福——”
　　“幸福？”她停下来，反笑道，那双眼仍和过去一样，眼波流转，美目盼兮。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他们在上海的日子，那时候她是社交界的明星宠儿，如今却要呆在这小镇里，他问，“那么，你又有什么打算呢？终不是一直呆在这乡下吧。”
　　她摇摇头，“其实在哪里，还有什么区别呢？人最怕的，就是心灭了，我的心已经死了。”
　　“可是，你还这么年轻——”
　　“心，却老了！”这一声轻轻的喟叹却是无比的哀绝，他的心不由的颤了一下，他总觉得，这样美的容颜不应该在这样美的年华黯淡下去，她还不到三十岁啊！他想激发她的信心，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两个人肩并肩挨着走，高跟鞋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他说，“你纵然爱他，他终于还是走了，你要为自己打算。”黛汐仰起头来冲他微微的笑了笑道，“你从来没有经历过，你不懂——”“不——”他道，随后又垂下头去，是的，在她的眼里他什么都不懂，她不知道，他也爱过，他清楚欲爱不能的煎熬，只是这种痛苦他却不能对任何人说罢了。他知道，他什么也不能说。
　　两个人默默的走着，很快便回到了陆宅。吴妈已经在厨房里张罗着晚饭，院子里还放着大半盆没有洗的衣服，黛汐看到这样的情景皱了一下眉头，正巧吴妈从厨房走出来，黛汐便问道，“怎么？衣服还没有洗好吗？”吴妈还没有说话，只听到白氏冷冷的声音道，“三太太，以后你的衣服还是请你自己来洗！”她回转身，看到白氏正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上，她的目光触在白氏的三角眼上，她知道白氏恐怕是不会让她在乡下过平静日子了。她微微一笑道，“怎么？洗几件衣服也劳烦不得吴妈了？”白氏一边拄着拐杖向楼下走，一面道，“你也看到了，这家里就吴妈和张顺两个人忙里忙外的，以后你自己的事情，还是你自己来弄。家里没人有这样的空闲再来伺候你！”听白氏这样说，黛汐便道，“太太既然这样说，那我倒要问一问，太太既然这样说，正巧我也想问一问，太太一向都是持家有方，可是这样大的家庭却只请两个人，我倒是非常不理解了。说到底，周大叔和吴妈两个也在陆家做了几十年的工，何苦太太竟然好不体谅他们的辛苦呢？”黛汐这样说时，旁边的张顺和吴妈都有些感动了，白氏已然气得脸色发青，正要开口，黛汐却道，“我自然也清楚太太的难处，太太恐怕要说我“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柴米的价钱我自然不知道，可是我却知道我来之前，老爷也托着周进给太太送回来几千块来，如今请一个丫头的费用，一年恐怕也要不了200块吧，太太又何必如此斤斤计较的节省呢？我只怕知道的，说我们是勤俭持家，不知道的，倒要说我们苛待下人了！”她这些话句句戳到白氏的痛处，白氏只觉得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践踏过她的尊严，她叫到，“不管怎么样，今天这衣服你自己来洗，否则你就别想吃晚饭！”她目不转睛的望着白氏，忽然转过身来弯下腰去将洗衣盆子用力一掀，“哗啦”一声，半盆衣裙倾了一地。她提高嗓门冷冷的道，“吴妈，这些衣服，都不要了！扔了吧！”说完，她就转过身去，款摆着身子正欲上楼，却听到白氏在后面暴跳如雷般的叫到，“你给我回来，给我滚回来！”可黛汐却并没有理睬继续向前走，气得发抖的白氏继续骂道，“你这个贱人，狐狸精，你只知道勾引别人的男子，做出那不检点见不得人的事情来，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败坏了我陆家的门楣，让人对这我们吐口水——自己却不嫌臊得慌，还穿得这么风骚的跑到长街去，你还真有脸——”“妈妈——”陆文轩说着跑到白氏面前，他对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也觉得脸红了，因为她不仅侮辱了三太太，也侮辱了父亲。可是白氏却并没有停止的打算，她继续骂道，“你以为你在上海做的那些丑事我们都不清楚吗？我们都嫌臊的慌。娶了你这样的媳妇，只会丢陆家脸。”她越说越气，可无论她怎么叫，黛汐却连头也不回。她拎起拐杖扔了出去，拐杖在黛汐的身上蹭了一下“当啷”落在地上。她转过身来，脸上已经不见了笑容，“你说我不要脸？说我败坏了你们陆家的门楣？太太——”她冷哼一声，“我今天叫您一声太太，是因为我尊敬你是文轩的母亲，要说这不要脸的事情，有谁比陆敬义做的多？他靠着您的嫁妆发了家，反过来倒在城里娶个小的，便嫌弃你这个乡下女人；他现在自然和从前不同了，又嫌弃许蕙兰是个交际花没读过书不识字来。也就是你，能够守在这乡下给他养儿养老，我佩服您！可你活该一辈子守在这阴森恐怖的宅院中守一辈子的活寡，你知道什么是爱吗？你这辈子活到六十岁被人爱过吗？是的，我是不要脸，我是勾引别的男人，可是我爱他，我这辈子只爱他姓邵的一个——比起你，我幸福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