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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十四章 真珠帘卷雨楼空,愁肠已断无由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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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轩从上海回到苏南老家时,母亲正在忙着组织打麦,白氏显然对上海的故事略有些耳闻,所以也并不嗔怪自己的儿子;反而却暗自高兴,想儿子究竟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和自己亲近;一面文轩回来,家里也多个帮手。其实,文轩是什么忙也帮不上的,她的母亲后来就会发现,他除了整日里多愁善感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外,似乎什么也不会。他愈发的消瘦和沉闷,头发长了乱了也不愿意理,身上套着的褐色长袍也是那么的不合身,在他身上,已经找寻不到他刚回国时那种英俊活泼的气质,却是一个颓废的苍白的青年。
白氏开始自作主张,要为陆文轩寻一个可心的媳妇来。她自然多次有意无意的在文轩面前提到沈冰,可是文轩的态度却总是淡淡的;她也开始安排“媒婆”来给说亲,可是文轩却几乎要和她吵起来;她试图问他的儿子到底喜欢要什么样的女孩子,可是他却总是低头沉默不语。他的心里,总想着那个温暖的秋日午后,那身香妃色的倩影,白绸嵌花的长流苏,一扭头的嫣然一笑,这一切,似乎是那么近那么近的事情,怎么感觉却是那样的遥远呢?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到深秋。这一天他正在房内读书,忽然听到吴妈大声说,“张大叔,您赶紧拿上来一个扫帚来,先把屋顶的蛛网塔灰扫一扫!这屋子都多少年没人住了,都是霉气!”他好奇的向外望去,看到吴妈和张顺正在收拾他对面的一件老屋子。他家的房子是四面环形的,楼上走廊相通,他母亲住在北面,正冲着阳光,他住在东面,而现在这两个人收拾的正是正房后面的一件房子,刚好斜对着他的窗口。
他绕着走廊走过去,觉得奇怪便问,“怎么突然收拾起这个屋子了?这里都多少年没有人住过了。”
吴妈看了看文轩,带着一丝奇怪和神秘的微笑道,“怎么,少爷还不知道吗?家里要来位女客!”这时候,张顺白了她一眼,“不要瞎嚼舌头。”吴妈住了嘴,两人只顾继续打扫房间,可这却激发了文轩的狐疑,他往回走时正好碰到母亲也在廊上站着,便问道,“姆妈,要来客人吗?”白氏面无表情的望着前方,冷冷的说,“你父亲要把她送回来。”“她?谁?”他一阵迷糊摸不着头脑。“三太太。”白氏道。他只觉得头顶轰然一响,为什么?怎么她会到乡下来呢?难道他躲她躲得还不够吗?不可能,绝不可能,父亲怎肯放她回来呢,即使父亲硬要把她送到乡下来,以她那样的个性,又怎么会乖乖就范呢?“姆妈,你是不是弄错了,爸爸怎么会把三太太送到乡下来呢?”
“听你父亲捎来口信说,这几个月来,她在城里整天的闹,前些日子还割腕,差点没死了。这才要把她送回乡下来!”白氏冷冷的说着,“我早就说她不是个良家女子,闹出那样的事情来还不够丢人吗?都是你爸爸纵的!”文轩在一旁立着默不作声,白氏便道,“她在上海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不——”文轩道,“我回来之前,倒是并没有这样——”白氏叹了口气,她想,她的宁静日子恐怕要结束了吧。
杨黛汐来的这一日,却是风雨大作,陆文轩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站在车站等她。虽然穿着羊毛大衣,他仍然感到冰冷得瑟瑟发抖。透过雨雾,他远远的看到绿色的铁皮火车缓缓停住,他便忙挤了过来,在外打工的乡下人像一团灰色的雾一样一拥而出,提着大包小包的叫着“让一让,让一让”,等到人群终于要散去的时候,她才出现在车厢门口。她脸色苍白,只有嘴唇有浅浅的玫红色,穿着黑色的高跟鞋,水红色的旗袍,外面裹着一件貂皮大衣,烫得精细的头发披在肩头。在这黑蓝灰为主色调的乡下小站显得格格不入。她仍然很苍白,瘦小的身姿淹没在奢华的大衣之下。他忙擎伞过去接应,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皮箱,当她伸手将皮箱给他时,她看到她右腕上还缠着雪白的纱布,大概就是她“割腕”的遗留。他不免有些黯然,没想到再见到她时却是这样一副模样,让他无论如何也联想不到当年上海的那个黛汐来。他低声说着,“不好意思,乡下委屈,只得做骡子车了。”她没有说话,一头钻到车里去,车帘落下,车厢里一片漆黑。她听到赶车人让他坐到车厢里去,因为外面的雨下得实在大,他推辞着执意要坐在外面,两个人说了几句文轩拗不过他便钻进车厢,车帘拉开一条缝,一点亮光混合着雨水的寒气扑进来。他的眼落在她手腕上的纱布上,和纱布雪一样的白,显得她旗袍的颜色更为艳丽。
骡子车颠颠颇颇的开始行驶起来,“我没想到,父亲会把你送到乡下来。”他说。她没说话,他接着说,“你又何苦这样闹下去呢?事情都已经过去——”他望着她的手腕,“为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她冷冷的笑了笑,“反正现在,也是生不如死。”他听出了她话中的灰心失意,可这分明不是本来的黛汐。黛汐望了他一眼,“你父亲是要把我耗死,他不让我离开陆家,要我活活的受煎熬。”他想象不到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原来是那样的刚烈和坚强,怪不得母亲说她每日和父亲闹,想必她的性子也必定是让公馆里鸡犬不宁的,自然他早就应该想到,父亲必然不会像从前一样纵着她,她现在的利用价值恐怕已经没了,当然也不会放她离开,否则她怎么会做出“割腕”这样的事情来?天知道她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呢!车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外面的雨哗哗的下着,打湿了骡子车的窗帘和门帘,从帘角下淌出水来。他觉得他再难以在这里坐下去了,他感到无边的压抑,他拉开车帘,她听到外面车夫说,“哎呀,大少爷!您怎么出来了?下着这么大的雨?”
“我没事。”
“您赶紧回去吧。这外面怎么坐呀,都是水。”
“没事,我坐在这儿就行。”他在车辕坐下了,撑开伞,可似乎根本不管用,风卷着他的大衣,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上很快就湿透了,冻得他发抖。车内,一片漆黑,她不知道她此去陆宅,将会怎样。
骡车终于晃晃悠悠的停下来,她听到车夫说,“三太太,到了。”
他钻入车内,她看到他头发上,衣服都被雨水浸湿了,自己也冷得发抖。他说,“到了。下车吧?”她望了她一眼,那眼神幽幽的,使他的心生爱怜。他又道,“母亲脾气不好,你不要惹她生气。”原来他进来就是要和她说这个,她冷冷笑了笑,他看了她一眼,便下了车,帮她拉开车帘。她坐在车里向外望去,本想陆敬义的乡下大宅应该是富丽堂皇的,但没想到,却只是青砖白瓦的普普通通的一座宅院罢了。门口两个落了叶子的榆树,干巴巴的枝桠伸向天空。
雨仍旧好大,没有人过来接她,文轩右手帮她擎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左手拎着她那只小小的皮箱。她穿着高跟鞋,下了车子,险些滑倒,她不习惯坐着骡子车,行走在乡下泥泞的路上。走到门口时,远远地,她看到白氏站在正堂的门口,被一个老妈子搀扶着。她仿佛没有任何的变化,远远看去像一个低矮的瓷缸。尽管裹着小脚,但站在这正堂的门口却显得非常的庄严。她几乎想要笑了,没想到还不到一年,就沦落到自己要寄居到她的地盘了。
透过檐前的雨帘和外面白茫茫的雨雾,白氏看到她,仍然是身姿窈窕,细眉巧盼,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充满了不屑和挑衅。多少年了,陆家的大宅都没有进来过这么年轻的女子,她像一支花,开在这阴湿的漆黑的大院里,释放着瑰丽的色彩与无边的明亮。可是白氏却分明感到一阵嫌恶,她恨这年轻的貌美的女子,就如同恨她此生已经逝去的年华。“请三太太进来!”白氏道,声音铿锵有力,中气十足,似乎一点都不像是从一个五六十岁颤颤巍巍的老太婆嘴里发出来的一样,黛汐知道,她要对她显示她在这个家的绝对权威。
一双高跟鞋迈过陆家漆黑的高门槛,她走进陆家的正厅,陆文轩甩了甩伞上的水,将伞收在桌子上,黛汐仍然站着,因为并没有人让她坐,白氏的一双三角眼,寒光一样的从上到下的打量着她。为了打破尴尬,文轩便道,
“三太太,请坐吧!吴妈,去帮三太太倒杯茶,今儿外面真冷,雨真大。”她捡了张椅子坐下来,水很快送来,温白开盛在一个白瓷的杯子里,捧着那一杯半温的白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的额头,即使她穿着貂皮的大衣,但身体虚弱得仍觉得瑟瑟发抖,文轩便道,“姆妈,有什么话还是过一会儿再说吧,还是让三太太去换身衣服。”白氏看了她一眼,对吴妈说,“吴妈,你陪我上楼去吧!哎,一下雨我的腿就开始疼起来了!真是晦气!”她并没有理会坐在厅堂里的三太太,说完便被吴妈搀扶着上楼去了。
檐前,秋雨簌簌。虽是午后,看起来,却像是傍晚的光景。偌大的厅堂,只留下文轩和黛汐两人,他说,“我送你回房间吧!”她站起来,裹紧她的大衣;他拿着她的皮箱往楼梯上走,她则跟在他的身后,他想起他第一次去上海,是她带着他去他的房间的,那一次,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楼梯上,黑暗潮湿,他说,“三太太,您不要在意,母亲今天身体不好。”她并未说话只继续走着,很快便到了门口,推开门,简朴但还算干净。“谢谢你!”她略微挤出一丝笑容,然后便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样式。白氏坐在正位,黛汐和文轩分别坐在两侧。黛汐换了一件素色格子的旗袍,大概觉得太过艳丽的旗袍必然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倒是她两耳垂着的翡翠耳环,玲珑剔透,衬着她白皙的瓜子脸,显得更为清新淡雅。她吃的不多,席间无话,白氏也更是懒得言语。只是看到她腕上还包着洁白的纱布,也并不问她身体是否好些了,倒是说,“做了人家的太太,就不要万事由着自己的心性。让外人怎么看?”黛汐却并不言语,文轩本来怕她会发作,没想到如今却这样忍耐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他想,如果她肯平和的接受乡下的生活,母亲也并不会一直难为她的。吃过晚饭,白氏又让她到陆家的祠堂去拜祭,黛汐自然不愿意去,但也不愿因此节外生枝,想这必定是免不了的了,白氏带着文轩和黛汐进了祠堂,絮絮叨叨了一同陆家家规什么的,黛汐只当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倒是期间说了很多敲敲打打她的话让她颇有些不高兴,但终还是忍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