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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星空夜劫镖恶战,青葱林镖师殉职 ...

  •   转眼间,夜已深了。一行人加紧赶路,又行了七八十里。晚上几人就靠着镖车随便睡。每人轮流守一个时辰的夜,守两轮。
      “敬褀,换班!”
      “再睡会儿……”
      “给我起来!”
      被八斗一脚踹在了草坪上,敬褀才老大不愿意地站起身来,回头看八斗,已经睡得像死猪一样了。敬褀坐在草坪上,曲肱而枕看起了一片大雾笼罩的夜空。四周除了簌簌的风声,就只剩下了八斗的鼾声。
      星辰暗淡,月缺风萧。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么躺着看星空。只是那时候,这漫天的星辰都闪着灿烂的光辉,仿佛为他而耀。只是那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白敬褀真的变坚强了,至少他能在白天里表现出“正常的白敬褀”的样子,能让大家觉得安心,觉得他没事儿。虽然他在夜里还是会发呆,还是会落寞,甚至有时还会无知无觉地留下两行泪水,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又没有人再夜里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真孤独啊……
      这样的日子,一想到还有十个月,他就想去死。
      “敢死,你还不敢活吗!”
      但每次萌生起这样灰暗的念头,吕卿候这老家伙的这句当头棒喝却总是令他醍醐灌顶,让他重新升起一丝斗志。
      没办法,他只有想想昔日里与青橙青梅竹马时的趣事,来聊以自慰自己这颗千疮百孔的少男之心。
      那时候,邓廷芳总是被他按在地上打……
      “以后不准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看青橙,听到没?否则小爷我看见一次打你一次!”
      “噗……”
      “咦,小青橙,你笑什么?”
      “没…咳咳,您刚刚说到当今的青州知府邓廷芳,我就想到,他啊,是被敬褀从小揍到大的……”
      老吕皱了皱眉头,“廷芳这孩子可比敬褀出息多了。”
      “阿嚏!”敬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花擦,这么晚了谁还在骂小爷,有病吧!”
      抱怨了一句,敬褀重新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躺在地上,嘴巴嘚吧嘚吧着一根狗尾巴草,打了个哈切,实在实在有些困了。
      眼皮刚合了一半…
      那远方的银芒忽然一闪,敬褀乍还以为是天上的星星闪了一下,但浑身上下下意识狂涌而起的血液却告诉他事情不是这么回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头一偏,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这支夺命之箭!
      “嗖!”
      顺着破空声,箭矢穿进了敬褀身后的草坪中。箭头足足没进了有三寸,这力道之强,射箭之人显然不是庸手。
      敬褀连忙起身大喊,“八斗,恭叔!”
      其实不用他喊,方才的动静已然惊醒了二人。这场景他们这几日来也经历了不少次了,三人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很显然,他们又被劫镖了……
      八斗一把将那箭矢拔出,细看了两眼,然后朝恭叔道,“箭头上有毒!”
      恭叔此刻已是长枪在手,闻言后点了点头。一般来说走镖时碰上劫镖的,对面的来头还挺大的话,镖师这边都要先亮镖威,再与匪头交谈一番,看能否行个通融。一来避免打杀,作无谓牺牲,大家和平解决最好。二来也混个眼熟,以后就好说话了。但像这货劫匪,以暗器先声夺人,上毒药,还搞夜间偷袭。这就不用再说什么废话,讲什么情面,直接看谁拳头硬就行了。
      僵持的局势由对方率先打破,也没见他们发出什么指令,喊什么口号,二十多号身穿夜行衣的黑衣人便从四面八方攻了过来。
      恭叔看着这架势,心下不禁就沉了两分。
      “小心,这伙人不好对付!”
      他们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山贼,每一个人应该都不是庸手,冲杀时也没有一点叫声,显然个人素质十分高。这样看来,他们劫财的可能性就相对小一点,很有可能是有针对性目的性的劫镖。这趟镖是武当送给青城的聘礼,也就是说……
      这伙人不想让天心道长的义子与青城派闻雅结婚?
      想到这时,敌人已经袭到眼前了。恭叔一个晃神,脖子从刀剑边擦过,差点就人头落地。恭叔惊讶于来人出刀的狠辣,不敢再有半分大意。被抢攻几手后,终于找到机会枪花一舞,几个挑缠刺转,顿时便转危为安。
      八斗这边也不好过。虽然敌人最先时看到他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憨厚的面向和老土的衣服,以为他就是一个车夫,出手大意了几分。被八斗两招内力浑厚的推掌给直接撂翻了两人。但他们接下来就很快就正确地分析了八斗的能力,慢慢与之缠斗了起来。八斗一时之间压力大增,但也能在六人的围斗下保持个不败。
      敬褀的火枪上来就直接废了对面一人,但火枪毕竟是火枪,只可争一时之锋。等他把子弹打完了也没能干掉第二个。一没了子弹,白敬褀就彻底丧失了攻击能力,他压根没有机会上子弹,只能依靠引以为豪的轻功与敌人周旋。
      恭叔使枪的优势在这时体现了出来,他与敌人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距离,致使他可以有余暇观察局势。八斗内功深厚,基础扎实,就算慢慢跟敌人斗下去也不会落下风,自己这边还占着一些优势。场面上可以说颇为乐观,但唯一的不稳定因素就是敬褀,他一旦完蛋,对面空出手来,他和八斗可就跟着完蛋了。
      但是话说回来,敬褀明明没有攻击能力,一二三四……七,对面怎么还派出足足三分之一的人手去攻击他?敌人的目标应该是镖车,那就不应该去管敬褀才对啊。
      饶是恭叔再怎么有余力,在刀锋旁一心二用也无异于脚踩钢丝。恭叔决定不再多想,专心应对来敌。恭叔故意卖了个破绽,果然引得两人来攻,恭叔趁机闪转开来,枪尖往敌人的钢刀上一划,随着飞溅的火花与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在空中一个腾挪,枪尖竟然挑出了火焰!一道烈火在枪尖熊熊烧开,舞了个枪花,一点火芒突至,那两人哪里来得及反应,惨叫一声被打倒在地上。
      恭叔的绝技“火龙枪”建功,围攻他的其他几人顿时不敢再上前了。
      但是,敬褀也果然渐渐吃不消了。因为他并没有选择以黑衣人压根追不上他的轻功来逃跑,而是在人群中辗转腾挪作牵制。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敌人渐渐熟悉了他的步法路数,有好几次他都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才将将闪开。白敬褀本就是胆小之辈,似这种与刀尖直接对话的生死关头自出生以来也没经历过几次。他心中不可避免地生起了逃跑的念头。
      但是这样的话,一来他就彻底失去了八斗和恭叔的庇护,变成一个人独自战斗。二来就算自己成功逃脱了,留在这里守护镖车的恭叔和八斗又怎么办?
      白敬褀处境本就艰难,想的又多,一个晃神,肩膀上顿时便挨了一刀。这一下吃痛,更让他身体迟钝,小腹处又被踢了一脚,整个人倒飞了个丈余开外,“哇”一下吐出了一口血来。
      肩膀上的伤倒还是其次,对于逃命而言,顶多影响一下身体的平衡。但腹部这一下却让敬褀五脏剧痛,难受之极。好在他从小便是在一路摧残中成长过来,身体防御能力远超常人。这下一次还不至于让他受多重的内伤。且血一吐,敬褀的心反而坚定了两分,牙一咬,扭头便展开轻功跑去,一头扎进了树林。
      几个黑衣人想也没想,提刀便追了上去。
      “恭叔,敬褀有危险!”八斗注意到了敬褀的状况,焦急地吼道,“他受伤了!”
      “我知道!”恭叔此刻的心中也是大急,虽然他很信任敬褀的轻功,但敬褀方才的样子明显是受了不轻的伤,并不一定能顺利逃脱。他刚起步往敬褀那个方向追去,却愣是硬生生被几柄寒芒万丈的钢刀拦下了身来。恭叔心中一急,出手更加凌厉,顿时便将敌手的防线攻得七零八落,但每当他准备脱身时,却总是被死死地纠缠住。恭叔心中一烦,凌厉中不禁又少了几分沉稳,便更难得攻出去了。
      ………………
      月光稀疏地洒在大地上,却只映出几滩血色。
      白敬褀靠在一棵参天巨木下,捂着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大口喘着气休息。
      他的轻功也着实是了得,就算是在受伤了情况下,也远远将黑衣人甩在了身后。只是他力不能持久,没跑一会儿便累的不行了。
      他先赶紧趁着这喘息之机会给手枪换上子弹,然后把肩膀上的伤口处理了一下,休息了一会儿,待小腹也没有先前那般难受后,他便站起了身来。
      因为他知道,敌人的目的是镖车,不会太在意自己这个追不上又没有什么战斗力的镖师,大概追了两步便又回去袭击镖车了。恭叔和八斗还在那儿浴血奋斗,自己又怎么能在这里休息?
      想到这里,他便果断地往回走去。
      但他没走几步,眼前却几道黑影一闪而过,“哗”一下,一道寒光逼在了他的眼前。白敬褀一个措手不及,好不容易侧身躲过了这一刀,胸口处却被狠狠踢了一脚,倒在了地上。白敬褀在一阵惊异中根本来不及想太多,忍着胸口的伤痛站起来拔足便逃。但他此刻的动作实在太迟钝,没跑几步,便感到腹部一痛,一柄钢刀插进了他的后背,带着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小腹处贯穿了出来。
      白敬褀此刻的心中只有恐惧,他知道,这一刀挨实,自己今天恐怕时凶多吉少了。他本就不是意志坚定之辈,看着自己腹部那汩汩而流的鲜血,大闹一片空白,瞬间就什么思路也断了。
      伴随着钢刀被抽出来,他的腹部又是一阵锥心的疼痛,忍不住一声闷哼。紧接着又被一脚踹到了地上,这时他才看清,捅他的正是之前追他的那一伙黑衣人。
      “小子轻功竟然这么厉害,哥几个追了老大半天。不过你得罪了我们二师兄,终究还是免不了一死。”
      “呵呵…小爷得罪过的人不少,不过…”白敬褀的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但还是强打着精神轻笑着,“敢问你们二师兄是哪根葱啊?”
      “死了还不忘嘴硬!” 腹部又挨了一脚,但对于白敬褀来说这都无所谓了,反正伤多不压身。他已经不想考虑之后的事情了,他虽然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到这个时候,他反而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特别是当他想到自己还要经历十个月那种折磨时,就觉得死在镖师这份岗位上或许还是一种不错的解脱…
      如果有人问他遗不遗憾的话,他或许还会说,不遗憾。二十六岁弹指一生,只有顶破天三个月的时间没有跟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旁人何德何能有小爷我白敬褀这样的幸福?
      唯一的遗憾,就是死的方式有点痛苦。但对擅于苦中作乐的他来说,这压根不是问题,开发一下智力吧!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每个夜晚都会出现在他的梦里的那个人的相貌。
      青橙。
      ……
      八斗已经杀红眼了。他的武力其实并不逊于恭叔,只是因为实战经验差太多的缘故,所以才表现得很一般。但随着打斗时间的加长,八斗渐渐地找到了一种出招的快感。他的每一拳,每一掌,威力都越来越大!到后面,甚至每一招出手都有莫名的玄空呼啸之声。围攻他的六人中的一人,在一个失手下被八斗一拳打得吐血倒地不起,他们相望一眼,便顿时放弃了再进攻的打算,背负起那人便有条不紊地撤离了。围攻恭叔的人本就在一杆寒芒一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见同伴撤退后也赶紧逃走了。
      一番恶战下来,夜空中已挂上了一丝鱼白。但是八斗和恭叔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恭叔,你看着镖车,以防他们杀个回马枪!我去找敬褀!”八斗喘了几口气,就立马奔向了丛林。
      “那你小心!”
      八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野里,恭叔靠着镖车坐了下来,脑中却是有条不紊地分析起了情况。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劫镖,劫镖者的目的很可能不是财物,而是“聘礼”。这伙人个个身手不凡,武功虽算不上上乘,但内功都练得极为扎实,且配合得极为严密,显然是常年聚在一起练功。这样的团体,绝不可能是强盗或者贼。他们应该属于一个帮会。而他们的动机,无非是三种,一是与武当派有梁子,二是与青城派有梁子,三,这个团体背后的人,是青城派闻雅的追求者。
      前两个理由看似比较有可能,但第三个理由其实也能说通。闻雅是未来青城派的掌门人,能够娶到她,等于在江湖上得到整个青城派的助力。青橙与峨眉素来被称为“四川两大派”,有之为后盾,的确是十分吸引人的。
      但这件事有个疑点。敬褀根本不能作为守护镖车的战斗力,又为何会有那么多黑衣人去追击他呢?如果他们不是去追敬褀,而是转而攻击镖车,那光靠自己和八斗,还真不一定能应付得下来。
      但是不管怎么样,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伙人跟咱们龙门镖局已经结下梁子了。
      ……
      八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是一种直觉,毫无缘由的直觉。四周的空气很清晰,却盖布着一种诡异的气息。随着向密林深处的深入,这种感觉也愈来愈明显。
      渐渐地,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敬褀!”
      八斗焦急地大喊,脚下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他的心中忽然萌生出一种可能,但他马上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把这种想法也压制了下去。
      但下一刻,他便在一处草丛旁发现了六具尸体。
      八斗愣住了,这诡异的场景已经让他丧失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好在这只有一瞬间。八斗心一沉,蹲到这些尸体旁,全是方才袭击他们的黑衣人,看样子应该是追敬褀的那一伙。八斗脱下了他们的口罩,发现竟然全是些年轻的面孔,显得最老的一个看上去也不过三十的样子。他不想再管这些尸体,起身又大喊道,“敬褀!”
      八斗拨开几处树丛,愤怒地踢开几个碍事的木桩,站在一块巨石上张望。忽然,他眼中的光芒瞬间聚拢,瞳孔爆睁了数倍有余,视线所及之处,正有一个身着紫青色相交的碱布衣的人,倚在一棵巨木旁。
      八斗提足便起,飞奔了过去。
      “你个臭小子,躲着呢!敬……”他绕到了敬褀面前,却整个人都瞬间呆愣了下来。白敬褀胸前那一大滩已经流干了的血渍,以及焦烂得面目全非的相貌,让他那个“祺”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八斗是个很现实的人,所以他很少作什么无谓的幻想。但他此刻却怎么也接受不了白敬褀以这种形态倒在他面前的这份赤裸裸的现实。
      呼喊,没有用。鼻中,没了呼吸,手上,脉搏停止了跳动。最后不甘心地附耳到胸口上,自然也是感觉不到那期望中的跃动。
      很明显,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兄弟,别装死了…来,哥给你喝暹罗配方提提神……以后吃鸡腿,你挑大个的,饭,你盛大碗的,厕所,你先上,就算憋死我我也不跟你抢…中不…”
      “中!”
      “嗳,你答应了,那还等啥啊,赶紧起来吧……我说,你这人咋说话不算话呢。你……”
      八斗喉头一哽,说不出话了。眼眶一热,脸颊上两行热泪成双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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