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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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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烛光明明暗暗,月色有云遮雾饶,有那么些寒纱笼月的意味。
然而此时的安静并未持续多久。突兀一声乌啼,在夜空中荡得幽远。
祁战从浓稠的阴郁怨霾中惊醒。
夜间寒气侵袭,不自觉间已然微凉。
他轻轻吁出胸膛中积郁多年的浊气,心中积年的阴影一夜散去大半。他抬头望望天空,一瞬间有种清风霁月的清澄明静。
然而他身后仍有厄运穷追不舍。
他解下外衫,替墨子矜细细裹好,然后抱紧了他。他的脸贴在他的心口,使得他生出一种奇异的微妙颤栗感。
他想,如此辗转不休,所求不过是今夜这般的安然静谧。
他所求,不过如此。
墨子矜似醒非醒,双眸半睁半闭,嘴角似笑非笑。
祁战觉着他的眼神像轻纱一般拂过。
墨子矜此时并无所谓温雅与漠然,却有一抹慵懒。
然而他却看得挪不开视线。
这是多年的执念。
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而他此刻拥着墨子矜,心潮澎湃起来。
因而他鬼使神差低下头来,亲了亲墨子矜的嘴唇,微凉,柔软。
他看看他的脸,忽然心中一动,问道,你还记得我?
他问时神情没有刻意的冷硬,没有狂妄的邪逆,反而有些忐忑、不安、紧张、期待。
他把威武汉子形象抛开老远。
但他转念就笑了。
这人醉成如此模样,怕是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怎的回答?
他摸摸墨子矜的黑发,心中的过往翻腾,像是要喷涌而出,恨意不绝。
他带着一种陌生的感觉开口,这是他第一次向他人倾吐,就算是醉酒的墨子矜,也让他有些许的不自在。
他竭力显得平静如常。
“那年的扬州,还没有如今繁华,巷子幽深,阴雨天,像蒙着一层湿湿的雾气。”
“那时我初丧父母,流落街头,落魄得像个乞丐。”
“我正是遭逢追捕,蓬头垢面藏身于破庙,周围尽是凶神恶煞的丑陋乞人,时不时还要与他们争抢食物。“
“人是个可怜又可笑的东西,越是卑微贫穷,越是下贱懦弱,他们惧怕强者,低眉顺眼,却又好欺凌弱者,在更为弱小者身上彰显自己少的可怜的自尊。”
“我现下回想也自觉好笑,在那些人面前,我竟是话不敢开口多说一句,连动作眼神都要小心收敛。”
“可笑我本是祁府少主,竟落得如此境地,也都是我那亲叔叔一手促成。”
“那时候,祁远山深得我父器重,我母亲亦待他亲厚,这厮却丧心病狂手足相残,他与人勾结,苦心设计,使那阴毒计策加害父亲母亲,不过是图谋祁家祖业、觊觎祁氏主位罢了!”
”我倒是还记得他从前的和蔼模样,他扮作温良恭顺的弟弟蒙骗我父,却暗怀狼子野心,人前人后表里不一!”
他轻声诉说,语气极力掩去深怀的滔天恨意,渐趋于平静毫无波澜。
往事向来是道不愈伤口,碰一次,痛一次。
“那时候,日子忽然之间天翻地覆,生生父母一夜亡故,叔侄反目成仇,祁远山那无耻之徒将我于困府中地牢,终日不见天光,”祁战冷笑出声,”我当时道是命不久矣,对祁远山恨之入骨……谁曾料,我竟苟延残喘至今。”
“当时可笑之极,我这祁府嫡子,府中少主,竟让他祁远山鸠占鹊巢,被困密室逃脱不得……”
他说到这时,嘴角微挑,眼里闪烁讥讽与自嘲,内里跃动着复仇的火焰。然而多年隐忍,其心已坚,不复当时年少痴蠢,行事鲁莽不经思量。
一切都在暗中悄然铺垫。
“……可恨当初少不更事……白白连累他人。”
“吴伯那时舍命相救,自己却身陷囹囵,性命堪忧……而我却苟且偷生!”
“他从小到大看护我,事无巨细,我早已将他视作半个父亲,然而不待我好好报答他,竟已害他丢了性命。”
“……是我无用罢……”
祁战说到这里,偏头看天,想了想,却不知该怎样接下去。
墨子矜睫毛轻颤,双臂不知何时起环上了祁战的腰,靠在他怀里,好似睡得不安稳。
祁战只当他醉了,怕冷,复又搂紧了他,又解下一件袍子替他披上。
他只将一切恨意离愁掩在心底,嘴唇紧抿,动作轻柔。
他顿了顿,“后来……我还是远远的逃了,我怕死,也不能死,更不甘心。”
“当时当真好笑,我这府中少主,虎落平阳,反倒成了丧家之犬……躲躲藏藏不得见人。”
“我于扬州颠倒三月,又染上恶疾,处处遭人厌嫌,自认命不久矣,倒有了同他祁远山同归于尽的念头,哈……”
“后来啊,还未来得及与祁远山拼命,就遇着你了。”
祁战说到此处,便忍不住笑了,当年记忆里的顽皮小孩儿依旧生动,他回想起来,顿时一扫先前阴郁,眉目都飞扬起来,有那么些璨然,倘若墨子矜看见,该是惊艳得魂飞天外的。但谁知道他醒是未醒?
他长吁一口浊气,心情豁然许多,有继续笑,“其实,那时我自己也不知怎的一回事,只醒来便看见了你,你倚在榻上,也是那样笑,我还一时惊呆了。”
“你便说是我倒在路旁,你在雨中捡到的我……还戏言,是你救了我的命,从此我命属你,我已是你的人了,哈哈,当时年少,你怕是不大记得了……”
“当时墨老爷还在世,我第一次见他,还觉得他模样甚是威严,八字胡须板着一张脸,手背在身后,瞧着就吓人……但心肠极好,待人和善,墨夫人亦是如此。”
“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儿,个头不大,顽皮,好动,好玩得很。”
“你那时只怕墨老爷,他在时便乖得像只猫儿,他一离开,你便又翻天覆地起来。对了,你还难伺候着,什么都挑三拣四,下人们都头疼你。”
“你面上少爷脾气,一张小脸凶神恶煞的,有谁做事不合心意,就嚷嚷着不给人饭吃,老管家把牙都笑倒了。”
祁战仰头看天上流云,语气轻快。
“我那时病得厉害,墨夫人将我安置在偏院,时下瘟疫,丫鬟小厮都不敢靠近,你却日日来看我,房门锁了,你便从窗口张望,同我说话,还讲过故事唱过歌,口里说是要我快快痊愈,好去伺候你。我那时想,多别扭的小孩儿。心里头放不下还死不承认。”
“……我本家破人亡,叔侄反目,一夜之间堕入地狱,白白连累他人性命。自己死里逃生,却又身染恶疾,缠绵病塌,复仇无望心如死灰,只等死而已,也算个解脱。”
“你却是要我活下去……”
“在我忍不住要放弃时,也只有你守在一旁,说了数不清的话,要我撑过去,挺过去,不得你的允许,不能死。”
祁战盯着墨子矜的脸,入目的神色平静安然,还有他面庞上青涩未显露的英气和锋芒。
“最难熬的时候,我怕睡过去便醒不来了,连话都说不出,你一见我闭上眼睛,就唤我……你那时还不晓得我的名字,喂喂的乱喊一气。下人哄你离开,你不走,说要看着捡来的奴隶,不能让你的奴隶就这么死了……“”
他说着又笑了。
“是你让我活下来的。”
“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
“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