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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所谓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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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矜的脸犹自红得滴血。
祁战这厮席间毫不避讳地直直盯着他,不出声,无动作,他的一举一动都黏着挥之不去的视线。
墨少爷被瞧得浑身不自在,爬了蚂蚁般的难受。
然而他已经饥肠辘辘,大家少爷的风范规矩早已抛之脑后,风卷残云一片狼藉。
而祁战这人怎会轻易放过墨子矜,墨子矜吃得急,不时呛着。祁战乘机拿出几坛佳酿,酙上满满一盏,连连给他灌了进去墨子矜这没见过世面的大少爷牛饮一通,蒸得满面红晕。
祁先生再接再厉,发扬劝酒精神。生生又补了几大杯。
酒虽好酒,但够烈,火辣辣地直烧喉咙。像是一团火直往心里烧去。
墨子矜很快败下阵来。他的脸颊愈发鲜艳,眼角微红,靠在软垫上斜睨一眼祁战,慵懒随意。
他的眸子雾气氤氯,却亮晶晶的,像透着光的琥珀原石,不经意间折射出不驯的野性,显露出云遮雾隐的桀骜与不羁来。
祁战逆着光瞧他。
墨子矜的鼻梁挺直,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薄,前额饱满,更显得轮廓幽深。
他的眉眼狭长,眼角吊起,眉飞入鬓。此刻醉酒,反而更为生动。
而祁战被那先前的一睨搅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雷。
这眼神,一如当年。
然而墨子矜这神情一闪而过,瞬间不复存在。刚刚的野性好似幻觉。
祁战眼见着他眼神一点一点地迷离,放空。
他俯身看他的眼睛,觉着里边仿佛有浅溪流淌而过,清澈冷冽,时而又是一片洋洋,浩瀚深沉。
难以寻觅琢磨。
墨子矜身形摇摇欲坠一般,眯着眼,视线轻轻划过,祁战捂着胸口,像是有什么划进了心里。
祁战看看天色,已近暮时。
这顿饭竟吃了许久。
而他瞧着墨子矜失了神,沉默时分搅得古井无波的心境凭起风浪。多年来深藏其中的片断一一浮现,唤醒了由来已久的渴望与欲念。伴着他少年时的懵懂,落魄时的信念,在他的胸膛暗暗滋长,生根发芽,盘据不去,终于成了无法抑制磨灭的情愫。他将零碎的记忆拼凑成心底不可动摇的支柱,成为了他苟延残喘地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随他度过了辗转的七年,直到他现在足够强大。
他终于来到他面前。
他简直兴奋不能自已。
他找起身来,翻涌的回忆让他的眼眸幽暗深沉,闪着森森黑色幽光。他看着醉后的墨子矜,原本倔显苍白的面颊布满红晕,清澈的眼眸已然迷蒙,他里边映着自己的影子,轮廓深刻又锋利。
他的眼神终于平静。
他抿着唇,按捺着心中难以抑制的、将要喷薄的、滚烫热烈的感情,伸手轻轻抱住了墨子矜。轻到墨少爷晃晃脑袋蹭蹭他的胸口又舒舒服服闭上眼睡了。
他乖顺地偎在他怀里,眉眼安静极了。
祁战带着他来到屋外,飞身上了屋脊。
一阵微风,庭院里枝叶簌簌,纷扰不休,落了一地的枯叶。
他低下头,看墨子矜入鬓的剑眉,微微吊起的眼角,看他微张的嘴唇,清瘦的下巴。
浓烈的感情翻涌,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墨子矜湿漉漉的眼睛张开,波光流转,穿过了七年的漫漫时光,直直望向他心底,轻易拨开心头缭绕阴翳迷雾,透露出星星点点的光来。
初入夜时并不很安静,这时节是初秋,刚刚凉起来,犹有夏日的聒噪,树丛里还有未曾廖落的鸟鸣,草堆里虫子依旧热闹。
然而墨子矜面容沉静,他也觉着安然。
他瞧着他,明明滴酒未沾,也好似醉得不轻。
而他忽然觉得一切不真实起来——他珍藏在记忆深处的,压抑在心底的,支撑他多年的,他思慕良久的,那个人,现下就躺在自己怀里。
真实的,能够碰触的。
一别经年,他始终记着这个人,无法抛却,只有深埋。他还记得最初怀着的是一种怎样莫名的思念,他渴望这样的安然心静,诸多喧嚣隐去,简单清静。
这是他颠沛的少年时期的追寻。
后来的许多年,他沉浮于生死汪洋,存亡覆灭时刻不离地追随他的脚步,于是愈发怀念起当初的短暂平和。他于外物的折磨中放任自己对温暖的渴求依恋,使得墨子矜在他心中愈沉愈深,浑似融为一体,成为他挣扎求生的依托——他想再看到这个人,想离他近些,他依旧念念不忘当初,他想要终结自己身后的一切苦难,从命运的泥淖中爬出,以摆脱旧梦。
那么,现在,他怀中默默无声的,真的是他吗?
曾经被命运戏弄的人,总是害怕再次的摒弃。
他终于伸出手,有些颤抖的啊,小心翼翼抚上了墨子矜的面容,手指奇异地轻柔扫过,从梢至嘴角,指尖下的皮肤温热而富有弹性。
他忐忑的心终于萌发喜悦之情,仿若回到多年以前,两张面庞重叠到一起,有那么一瞬间的窒息,他的胸膛被什么咚咚撞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