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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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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战赶着马车,倚在车门上,马鞭都甩出鞭花来了。
林荫道上漏了细碎的阳光,树影轻晃,叶子随风沙沙的响,老马信步嗒嗒的走。
分外安宁。
墨子矜早将车帘稍稍掀起,林子里的风撩起他的发尖,梢头雀鸟偶尔叫得欢快。
这时还是尚未入深秋的暖阳天,轻易让人陶醉。
车轱辘辗过带着湿气的土地和沙砾。留下浅浅的辙痕。
四下里清静安谧。
到底是绑匪这厮见墨子矜只沉默不语,按捺不住先开了口。
但这厮说话非常的没有技术含量,他成日游走于形形色色的人群中,哄过黏人的孩子,应付过狡猾的老狐狸,但此刻对于满脸风轻云淡的墨子矜,他整个人都有些凌乱,以至于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终于开口却是说,“你不想知道这是去哪?”
语无伦次。
这声音微微低沉,又因为长久不开口而稍显沙哑,在来往的风里却并不违和。
墨子矜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言语,周围依旧鸟叫虫鸣的,那句话被风带出去老远,消散得无影无踪。
然而祁战被噎住了,并且十分恼怒。
这么个蠢话。
他问出口就后悔了。
祁姓绑匪这厢心下愤愤,狠狠地嘲笑了自己。他面上冷硬,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四处张望,一边心中北风呼啸,恼羞不已。
轻扬的马鞭都有些蔫巴了。
他兀自无措,自然瞧不见墨子矜隐秘的坏笑。
墨子矜看向仍旧繁密的灌木,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挑起,一抹笑意久久不散。
而墨子矜这些天平静得反常,丝毫不见少爷脾性,好打发到了极点,和刚被劫来那会儿判若两人。
祁战想他或许是记起了什么。
然而他只一想到醉酒那晚他曾吐露一切,还是当着墨子矜的面儿,纵使有酒水稍作掩饰,也足以使他十分不自在。
他心里别扭的慌,索性不同墨子矜说话了,不看那双幽黑的眸子,亦不面对那张平淡的面庞,整个人浮躁又不安,常常忍不住扫一眼墨子矜的身影又飞快地挪开,他极度恼怒自己如此反应,却又无可奈何,仿佛那日嚣张邪肆的绑匪只是个假象。
他烦躁地抽响马鞭,“啪”的一声十分响亮,马蹄声立刻密集起来。
墨子矜终于开了口,声音显得淡漠无比,“你叫祁战?”
这神态高冷非常,虽然人家看不到。
墨少爷这是开始绝地反击了。
祁先生一向是倨傲冷然,不曾对谁和颜悦色,闻言只梗着脖子撇过头去。
墨子矜看他露出衣领的颈脖,想起那晚唇上柔软奇异的触感,还有温暖的体温,目光好奇。
他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祁先生才松了缰绳,马儿尚喘着气儿,蹄声渐缓。
绑匪这厮不晓得怎的开口,又觉着如是扭扭捏捏太过矫情,便头也不回开口得直截了当,“下车罢,午时已过,我们稍事休息。”
他便翻身下了马车,牵了马停在路旁。被祁战这厮辛苦支使的马儿打了个响鼻,低头啃地上的草皮。
墨子矜扶着车辕下来,撩着衣摆,一点儿没沾着地面的尘土。
这位少爷就这么清俊走来。
祁战的呼吸有些发滞。他心下有复杂的思绪翻滚,嗓子有些发涩,似乎有什么就要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可到底还是如鲠在喉。
墨子矜寻了个干净地方,在一棵老树下盘膝而坐,那树生得高而奇峻,树干斜向伸出,枝叶繁茂。
他坐在树下,无比清静。
祁战瞧他一副少爷模样,恍若多年以前,勾起唇角笑了起来。他从车厢拽出糕饼点心,还有一袋清水——他没敢带上酒,他觉着那一晚实在是羞于启齿——就像整个人都坦露在阳光下,不留丝毫隐秘。
祁先生难得好脾气地耐心将食物都搁在墨子矜跟前,一言不发便走开了。
他走时有风卷起衣摆,黑发微微扬起,身形笔挺修长,墨子矜扫见他转身时紧抿的唇,和深凿的轮廓,愈发有了兴致。
这位墨少爷从不是让人省心的主儿,墨府的丫鬟们背地里都大逆不道的唤他小霸王,见了面就温柔慈爱得犹如春风拂面,管家小厮一早便摸清了这位爷的脾性,事事都顺着毛撸,小祖宗似的供着,所以说墨府的下人都异常有觉悟,时常感叹人生不易世事艰辛。
而今祁先生怕是不妙甚矣。
此刻的祁先生犹自惘然怔怔。
他心中如是纷复繁杂,难以肃清。
纵然他少时便独自流浪,自认孑然一人,彼时无亲朋故友,亡父丧母,由绝顶跌至尘埃,卑贱如泥。惊晃未定之间,仇恨灭顶,却奈何年幼势微,他对祁远山恨入骨髓,却徒有啖其肉噬其血之心,无伤其身挫其骨之力。
他被迫脱离了过去的安然自在,开始品尝辛酸疾苦,浸泡在深沉的恨意与思念之中,千方百计隐藏行踪,在无比陌生的人群中艰难求生。
多年以前,祁府的小少主落魄窘然地挨个求助于曾经交好的各个官僚子弟、江湖势力,然而回应的一切仅仅是背叛和拒绝。
他终于意识到,从前的轻而易举、易如反掌的一切不过是身份的附庸,就像是王位上的权杖与流冕,只倚仗地位罢了。
于风雨之中摇摇欲坠、挫败绝望的少年最是脆弱无助,纵然强撑着一副倔强坚忍的壳子,也不过是为了最后一丁点儿的自尊和骄傲。
他终于无法维持祁府少主的傲气风骨,败在了饥饿与病痛之下,而滔天的仇恨焦灼得他胸口生疼,祁远山的名字令他咬牙切齿——直到,垂死挣扎之间,奄奄一息之际,天下了一场雨,整个扬州城都笼在迷蒙的雨水之中,一个姓墨的小孩儿出现了——顽皮娇贵嘴硬心软,并且救了他的命,成天嚷嚷着你是我奴隶你是我奴隶,好气又好笑。
就是现在树下安坐的那人,当年的小孩儿。
可是小孩儿长大了,他也终于找到他了。
那么一切都没有什么好犹疑踌躇了,他的大仇将要得报,墨子矜,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