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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老江湖 ...


  •   江湖各大势力或相互交好,或相互打压,或相互扶持,或相互对峙,各自恩怨各自情仇纠缠不休,难以平息。

      万阙宗府绵延百年,素来不参与党派之争,不理世事,算不得底蕴深厚,却是一方霸主,盘踞中原西北,难以撼动。

      自当年创立时起,第一位宗主就颇有先见之明地铺垫了一张情报网,在数百年之间一点点累积发展,由当初仅有的简陋雏形形成了如今庞大又缜密的情报系统,覆盖之广,上至朝堂,下至四野,无所不包。

      这个情报系统在外自成一派,经营各种消息买卖,网罗人才,刺探情报,眼观八方,耳听六路,同专门提供杀手刺客的老梧岛暗中往来,它树一道门匾名为无极阁,屹立于江湖朝野纷争之外,明面上阁主逍遥任自由,事实上直接听命于万阙。

      付渊是玄门门主首徒,如果不出意外,这意味着他就是下一任门主,故而他在门主的允许下,手中掌控着无极阁一小支分部,然而哪怕只是分部,其实力也不容小觑。在门主的授意下,查出了数年之前祁氏前任族长的死难之因 。

      数日之后,祁战墨子矜连同那位门主首徒付渊,还有风寒未愈的祁藏,甚至还带上了照顾他的小僮,一行人登上马车,离开了万阙宗门。

      墨少爷懒懒倚在车厢里,透过轻风掀起的帘子,看两侧秋阳下依旧郁葱繁茂的古木树丛飞速倒退,心中十分郁闷,自从当这“绑匪”祁战横空出世,他就不得已四处奔波,堪比“颠沛流离”的饥荒难民。

      墨少爷从小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懒散日子,哪怕墨家曾经遭逢巨变也从未落魄如此,人前人后哪里不是人群簇拥,尊贵非常。如今倒好,常常辗转各地,一身风尘,整日不得清闲,更是没有美味佳肴清樽美酒的伺候,干粮清水哪里能入墨少爷的眼,不消数十日,下巴都瘦尖了几分。

      祁战这厮心疼,想将他送回墨家,或者置个宅子让墨子矜好好休息,他愿意四处游乐也好,愿意回家修养也好,都比同自己一起要安全了,毕竟连阙回了祁府,主动权掌握在了祁战手上,祁远山已经没有机会抽出手来。

      然而他舍不得。

      真是矛盾。

      祁战与墨子矜一辆车,付渊同祁藏那两个孩子一辆车。

      行路枯燥,墨子矜对着驾车的祁战问道:“这次去沧州,又是做什么?”

      祁战手中拉着缰绳,一扬鞭,在马臀上不轻不重抽了一下,刚刚悠闲下来的枣红高头大马的蹄声又密集起来。他回头道:“是去沧州,不远。”

      墨子矜偏头一笑,意味不明,“沧州有个千丈崖,那里有个鬼医圣手,医道高明无人能及。”

      祁战闻言不答,却也是一笑,其中几分包容几分柔情,看得墨子矜暗中十分不屑,却又心下百感莫名,便挪开目光望向窗外。

      数日后,一行人刚刚到达沧州边镇,在一家客栈稍事休息。一路颠簸,墨子矜尚有些疲倦,饭菜还未上桌,便已昏昏欲睡。体弱的祁藏被小僮扶着下了马车,倦怠不已,祁战见他如此,让两个孩子先回房休息,又差小厮把饭食送过去。

      客栈不大不小,里边不乏高声喧哗者,喝酒赌拳,侃天说地,热闹非凡。

      店小二忙不过来,两条腿穿梭各个桌前,东边催促上菜,西边吆喝打酒,恨不得一个人掰开了作两个人用。

      付渊取过粗制的红陶茶壶,看着还算干净,抬手满了三杯黄茶,散出一股粗茶梗子味。墨少爷懒懒伸个懒腰,抬眼看了看陶土杯里浮在面上舒展开的五大三粗的叶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祁战看他长眉挑起又不言不语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

      付渊倒是毫不嫌弃的饮尽,他放下杯子,顺带不经意似的扫了那小二一眼。

      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的小二一嗓子叫嚷起来:“小三儿,别偷懒,赶紧出来帮忙——”

      客人们想必都习惯了,哈哈大笑起来。

      “诶,来了——”紧接着就从内堂里急急忙忙跑出个年轻人,驼背勾腰地一溜烟小跑到客桌上伺候去了。

      付渊一副悠闲模样,不见丝毫不耐,缓缓饮着的黄茶。

      大约过了半刻种,那名唤小三儿的小厮喘着气的跑过来,抹了汗的手巾往背上那么一搭,捧着菜单子递上桌来,:“客官,久等了,您点菜。”

      墨子矜与祁战都没有动作,付渊接过那张薄薄的单子,随手按在桌面上:“不用点了,招牌菜都给上一份就是了——再来一壶好酒。”

      小三儿应声:“好嘞——”便转头进了厨房。

      又等了好一会,饭菜姗姗来迟,这是数天来难得的一顿热食。但三人已有些劳顿疲惫,祁战付渊尚能无事一般神态自若,但吃喝的兴致都不甚高,只草草解决腹中饥渴就各自休息去了。

      付渊走时,将那张纸捎在袖中,一并带了上楼。

      墨子矜早已困倦非常,脚步也不似平常轻快,到客房的一截楼梯和走廊走得晃晃悠悠,旁人瞧见道他悠闲自在,祁战在后边乐呵呵地笑他难得的憨样。

      墨少爷一身长袍染上一路风沙尘土,倘若是在墨家,早有成群的丫鬟婆子上来伺候,上好的香茗,精致的糕点,享受非常……

      这间客房仅有一张床铺,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者相较,落差着实巨大,在墨少爷看来实在简陋得今人发指。

      然而他前脚进门,后脚祁战就跟了进来,墨少爷不愿管他,倚在榻上,独自闭目假寐。

      祁战看了看仅有的两张红漆斑驳的木椅,随便捡了一张坐下来。闲来无事,就去看墨子矜的脸。

      可惜他坐的笔直端正,面色一派刚毅冷峻,但那目光炯炯有如星光,黏着墨子矜的面孔盘旋不休,轻易不肯挪开,实在让人不得自在。

      墨子矜睁开眼睛就看见他浓墨一样的双眼。

      祁战的眼睛是纯黑色,黑得纯粹。但是这样的黑色看得久了,就会从中发现一些很是微妙的东西——他的眼睛里会弥散出流经岁月的藏酒一样的醇厚,直入心肺的缱绻和温柔,不自觉地让人深陷,墨子矜困倦的脑子里忽然间哗啦啦自行翻出了许久许久以前,第一次遇见这个人时的场景、时节,以及当时的种种经过种种情境,不可抑制。

      绕是墨少爷道行不浅,也难以在这样炙热而毫不避讳的直视下安之若素。

      他在这样毫不避讳的直视下,竟然意外的产生了某种扭捏的怪异感觉,异样的不自在起来。

      祁战的视线在墨子矜的皮肤上一寸寸的灼烧,将这个人的每一寸骨血都揉碎在眼里。

      他此刻在这个简陋、平凡的小房间里,一反常态地格外放肆起来。

      墨子矜皱起长眉,目光眼神说不清是恼怒还是不耐,他故意不去看他。他随意地倚在简陋的床榻上,屈起一边膝盖,素色的宽边腰带垂到了塌下。祁战灼热的目光消散了他最后一点睡意,但仍旧疲倦,上挑的眼睛微微眯起,反射出点点水光。

      他举袖懒懒打了个哈欠,那视线便在他的衣袖上逡巡来去;他仰头闭目不语,那眼神就在他的脸上留连不止;他斜斜睨了祁战一眼,那视线竟然不躲不闪同他对视起来——祁战面色如常,然而他板板正正的一张脸,怎么看都带着隐晦的得意。

      墨少爷冷面一笑,心想好你个姓祁的,竟然放浪形骸到这地步了!

      他正欲起身,然而这时虚掩着的木门响起了敲门声。

      祁战这厮立刻正襟危坐,黏腻的目光已然静如止水。

      墨子矜睨了他一眼。

      示意性的敲门过后,有人推门进来,正是付渊。

      他十分风度地对祁墨二人点头,一派斯文风雅的笑意,而后走到桌前,取出先前跑堂小三儿递来的菜单子,轻轻放了下来。

      墨子矜几乎在那样东西出现的同时,就察觉了祁战的异常,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肃然,只有面无表情所呈现出的森冷。

      墨子矜若有所思看着付渊和那样东西。

      但付渊实在是个好师兄,他将东西送到,一刻也不多留,转身就离开。

      他并没有多看一眼任何的人和事,气息轻淡。

      他走时带上了房门,年久的木门支呀一声,阖上了。

      方才轻松微妙的氛围也顷刻变幻,前所未有的沉寂。

      墨子矜没有去看祁战的脸色,径直下了塌,他黑色的长发是束起的,衬着素色长衫,眼瞳幽黑,不见毫光,没有丝毫情绪,疏离又冷冽。

      墨子矜一步一步走了出去,再次阖上了们。

      他装作没有感知满室逼仄压抑,留下一个一片寂静,一个人独自出来了。

      迎面吵闹喧哗的人声立刻涌上来。小客栈不大,装潢食物勉强能够入眼入口。但实在闹腾,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底层行走的江湖客,个个都负剑执兵,一副江湖侠客派头,虽然青衫陈旧,兵器驽钝,但粗砺饭菜伺候着,说话间竟手舞足蹈、兴致高昂,不自觉地唾沫横飞,侃到兴起时分,腾地起身,捋起袖子一拍桌子,抬腿往长凳上一蹬,仰头灌下大口浊酒,又抓起一块熟肉,拧着脖子撕扯,一面还口齿模糊、慷慨激昂地指天说地,贯通古今。

      另一张饭桌上,一个人闻声看去,只见一壮汉大口饮酒大口吃肉,架起的一条腿险些搁在桌上了,,粗犷豪放异常,他甚为钦佩对身旁的朋伴道:“啊呀,那位兄台真是豪杰!”说罢,他哈哈大笑,又拎起桌上的菜盘子,一点不介意地用自己沾满了口水的筷子往对方碗里拨菜,一面声音粗重说:“兄弟快吃吧,“又拍着胸脯昂声道:“天下英豪千千万,定不缺吾辈中人!”
      ……

      墨子矜无甚反应,甚至没有皱眉。
      而楼下的一个角落里最有意思,那里竟然坐着一个算命瞎子,头发全白了,眼睛上还缠着黑布。墨子矜发现他时他就已经落了坐,还坐的稳稳当当,拖长了嗓门叫道:“小三儿————”中气十足。

      然后这算命的老瞎子脱了一只鞋,翘了二郎腿。墨子矜眼睛刁钻,看见他破了三两个洞的黑布鞋挂在他脚趾头上抖啊抖颤啊颤。

      然后跑堂小三儿麻利地小跑过来,这下太远,墨子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那瞎子上下嘴皮子动个不停,又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吊散钱来,颇为傲气地按在桌上。然后他开始解蒙眼睛的黑布,一圈一圈地褪下,在手上胡乱缠好又塞进怀里,又之见他抬手往头上那么一撸,竟撸下一团花白的假发。

      小三儿扒在桌上手脚飞快地把那些散钱往怀里送,一个劲儿的点头不止……

      门口更有一个膏药摊,一个身着白衣的人作道士打扮,头上顶个滑稽非常的道士髻,额角一帖黑乎乎的狗皮膏药,引得路人回头笑话。这人毫不在意,不知从那里讨来个小板凳,倚在大门口公然叫卖,号子喊得又臭又长,权当娱乐来往的路人,竟也没有耽搁客栈生意。

      十分的神奇。

      墨子矜心神微动,下了木梯,穿过攘攘一室的客人,走到客栈门口。他抬头迎着明亮的阳光,眯起眼睛去看高悬的破败门匾——

      “老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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