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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祁远山 ...

  •   连阙回到祁府时,已经是深秋时节。府里的老树叶子都掉的差不多了,红黄斑驳地铺了一地。树下有个老仆执着人高的竹帚慢悠悠地扫叶子,叶子不停地落,他也不停地扫,扫扫停停歇歇坐坐,不紧不慢,悠然自得,竟然自有几分写意。

      连阙经过那里,脚下踏上一片落叶,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咔嚓声。

      背对着他的扫地老仆似有所闻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他这一回头,整张面孔暴露在秋日温暖的阳光下,布满刀剑痕迹,数道丑陋伤疤纠结成一团,将一张脸割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连阙身形未止,在老仆回头,短暂地对视后,两人目光交错的刹那,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几乎微不可见。

      而后连阙脚尖一点,跃过尚在空中飘零的枯叶,几息之间,不见残影。

      老仆低下头继续清扫落叶,树落一片,他便扫一片。往来风中,须发已然斑白。

      空中飘过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苍远虚无,仿若幻觉。

      祁远山高坐于族长主位,居高临下,嘴唇紧抿,面容森严,随行伺候的仆妇跪伏在地,头颅深埋,不敢言语。

      连阙从大开的朱漆叠门走进来,平整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的步伐,缓慢而平稳。他惯常的面无表情,软剑收在腰间,袖中细弩扣腕,浑身掩盖不住的祁氏影卫独有的生死戾气,冷酷血腥。

      他走来便单膝跪地,恭敬道:“主子。”他此刻的声音不是年轻人的清朗或醇厚,反倒稍显低沉。

      祁远山端坐上位,看他一步一步踏进殿内,紧绷的面上有了几分笑意,显得温和不少,“回来了?”

      连阙这一瞬间几乎有种回家的温暖错觉——这个男人面带笑容,语气轻缓,卸下平日里的残酷噬血,哪怕只是暂时的,然而那不经意间的一句“回来了”,轻而易举熨帖了他的心肺——可是这个男人,始终是高坐主位,俯瞰万物,他视人命于无物,偶尔像怜悯蝼蚁那样怜悯厄运中徒劳挣扎的人类,神情冷漠遥不可及。

      连阙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连城那座不知名的山头,当年从尸堆中燃起的火焰,焚毁了他漫长而痛苦的过去;当年那柄半截铁锈半截利刃的匕首,在割断对手喉管的同时,也终结了那个幼年奴隶的性命——

      他眼前闪过万千支离破碎景象,每一片都是冗长无比的瞬间,沾染血腥气息,深藏在血肉中,蛰伏在血液中,伺机而动——从未消逝。

      连阙的眼睛里充斥着各种繁杂拥挤的、混沌不真切的情绪,以至于一时间无法控制,他不得不紧紧闭上双目以掩饰,所幸他正在下拜行礼,隐蔽非常。

      他头颅垂得愈低,声音听似平静,“属下未能完成任务,请主子责罚。”

      祁远山挥挥手,摒退了一众奴仆,才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毕竟祁战那小子请来了万阙的长老,还有那墨家的小子,倒真是深藏不露!”他冷哼一声,遥遥对着行礼的连阙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是。”连阙闻言才起身,他面色略微苍白,深色的影卫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瘦削,周身冷酷难言。

      祁远山皱起浓重的眉,问:“你内息紊乱,脚步虚浮,血气不足——怎么回事?”

      连阙的呼吸一滞,他微微低头,掩盖自己的异样,“属下只是受了些内伤,并无大碍。”

      祁远山摩挲青铜浇筑的龙头扶手,缓缓道:“是去接应祁战的那个老头子吧?你箭术尚可,一般人伤不了你。”

      “是。”连阙有一半的面容隐藏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殿内二人沉默数息,祁远山方才注视着眼前微微俯首的年轻人,道:“十三回来了。”

      连阙浑身一震:“那少主他……”

      祁远山的声音瞬间阴沉的可怕,像是夏日里酝酿着倾盆暴雨的黑色云层,压迫感针扎一样刺人,“他嫌自己手底下人不够,老鼠一样窝了数月,又灰溜溜地回来了。”他一声冷笑,在空荡荡的偌大殿内,让人不寒而栗。

      连阙道:“倘若祁战要拿少主作为筹码,那么至少可保少主性命无虞。”他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只是眉头微皱,流露出一丝担忧。

      “性命无虞?”

      “是。”

      “是啊,死人是没有价值的!”祁远山的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寒无比——十几天前,连阙带领影卫五十七人于白枫树林拦截祁战,那里是江南到西北万阙的必经之路,那是祁远山掌控祁战的最后机会,然而五十七人全部身死,无一幸免,可偏偏,在万阙长老的出手下,连阙这个影卫头子却只是重伤而逃;那祁战受他当胸一箭,生死是顷刻之间,然而他还活着……

      祁远山目光牢牢紧盯始终没有抬头的连阙,充满了试探意味,像是要将他剥皮拆骨来细细检验。他并没有刻意施压,然而四周空气凝滞,足以让连阙喘息艰难,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一点一点地愈发苍白,以至于躯体微微颤抖起来,这是人体肌肉承受能力达到极限的本能反应。但他始终艰难的维持着站姿,整个人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出鞘的剑,只是这柄利剑此刻毫无杀意,他仅仅对着上位俯首垂目,以及驯服。

      这正是祁远山想看见的,所以他如愿地看见了。但他仍旧没有收敛气势,反而放开了座椅上狰狞的龙首,缓慢的站起,他站在高台上,向前进了一步,材质不明的靴底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奇异的响声极其清晰地在殿内传开,波纹一样在空气中漾开。连阙听见了,但他静静敛目而立,并没有任何动作。

      祁远山也并未收回目光,但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因为连阙的平静,他没有惊慌地下跪澄清,没有惶恐地匍匐在地,没有心虚地叩头求饶,他当着喜怒无常的、掌握生杀夺予的祁远山的面,以沉默相抵,甚至没有丝毫言语。

      信任是件脆弱不堪的东西,哪怕走得步履维艰,也挡不过丁点的风霜雨雪,只要出现丝毫裂缝,迟早会全盘瓦解——所以,不能有任何瑕疵——

      连阙只觉口中有血腥气涌上,不得不强行压下。祁远山性情多疑且刚愎自负,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如果今朝不打消疑虑,来日必然不得顺利。

      他思及此处,抬眼与祁远山对视,黑沉沉的瞳子幽深无比,他在一片静默中开口:“当日白枫树林中,属下曾经截住了祁墨二人,在结阵困住墨家少爷之后,万阙宗来人赶到之前,的确是可以将祁战立毙于箭下,但是——他还死不得。”

      祁远山闻言,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哦?”

      连阙表情浅淡,“一来,他口中有主子要的消息,一但毙命,祁氏一族的机密再无人知晓,事关少主安危,不能莽撞。”

      “二来,少主在祁战手中,属下不能保证,如果他死在祁府的箭下,那么少主是否会有危险,毕竟,”他说到此处,顿了顿,方才接道:“……他是空虚道人的弟子……”他身后有万阙宗这个庞然大物,就算明面上不能大张旗鼓地报复,那么暗地里谁也说不准。

      祁远山自然了然一切。

      但偏偏这样合理的解释,太合理了。

      这个上位者看着下处恭敬而平静的年轻人,突然间奇异的发现,这个他从小看着、教导着、扶持着长大的孩子,他的眼睛实在是太古井无波,好似滔天巨浪尚不能惊起一线波澜,黑得没有一丝杂质,纯粹非常。

      祁远山收敛气势,未吐一言。

      连阙周身气息陡然一松,就像岸上干渴已久的鱼重新入水,或者濒临溃亡的窒息者终于得到空气,他大口喘息着,心中升起一丝侥幸。

      然而他不敢再抬头看这个男人,他怕无法遮掩目光中汹涌的诸多恨意,和……

      高台上的男人又温和地笑了起来,他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连阙的气息有些虚弱,脑子逐渐混乱不清,经脉中零碎的内息开始乱窜,直搅得他站立不稳。

      但他在这样的时候,听觉竟然无限敏锐——他听见他那人明朗起来的洒然笑声,与为数不多的记忆重叠;他听见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一声一声直敲心口。

      他的视线只能看见这个人的长袍下摆,滚边的金银丝线交错缠绕,他还记得——许多年前,他还很弱很小,他的双手第一次染上殷红黏稠的血液的,那时候他趴在这个人怀里,看见了金银两色在他的衣领上纠缠蔓延……然后,是父亲脏黑的面孔,寒芒闪烁的刀刃,飞溅的鲜血,和满目的火光……经久不熄。

      连阙就像断了提线的木偶一样,徒劳地晃了两晃,终于是眼前一黑——最后一瞬,脚步声顿下了。

      他没有看到祁远山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但他看见了自己。

      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

      他做了一个梦,他也知道这是梦境,但他醒不过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由远及近,连阙睁大眼睛去看,是一个身量不足的小孩。

      小孩儿手里攥着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

      白刃上坠着一滴猩红的液体,它滴答一声落下,与地面碰撞成一小朵血花。

      那孩子的眼神空空,像丢了魂。

      然而他脚下未停,反而提着已经染血的短刃,摇摇晃晃地走。

      这里有许许多多的人,或仰或卧,或坐或倚,皆是酩酊大醉。

      孩子走近一个人,他动作缓慢,但没有迟疑,在抬手扣住那人的口鼻时,他的双眼终于爆出一丝超越年龄的狠戾。

      那伶仃的手腕高举,尚在滴血的锋刃狠狠地,刺向这个人的咽喉——

      连阙觉得下一刻就会血花飞溅,然而画面陡然一转,小孩忽然间被一个人抱在怀里。

      那人衣着华贵,小孩浑身血污。

      突然间斜刺里冲出一个脏污不堪、衣衫破败、面目不清的男人,他发疯一样张开双臂飞扑过来——对着那个孩子,孩子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

      然而不待那个男人有任何动作,他身旁一柄长剑飞快地刺来,噗哧一声,长剑像冰冷的蛇一样钻进他的心口,击碎了心脏,滚烫的血喷涌出来,人们嫌恶地避开。

      那个孩子突然之间不可置信的收紧双瞳,紧接着他疯了一样扭动着身体想从这个陌生的怀抱里挣脱。但那只臂膀铁筑一般纹丝不动,他狂躁地抓咬踢打,无济于事。最后这个人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将他丢给身后魁梧的男人,不再理睬。

      只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久久不散。

      一瞬间周身景象大变,他在填满沙砾碎石的训练场上看见那个孩子,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衫。

      那个孩子在练习剑术,鬓发被汗水浸湿,然而刀剑铁器在他手中笨重非常,难以掌控。

      而后,他一个不慎,沉沉的长剑脱手飞出,在沙地上溅起一蓬尘土。

      随后一条软鞭毫不留情地当头劈下,清晰的火辣辣的痛感,在孩子柔软的皮肤上带出道道血痕。

      那孩子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全身沾满了泥土灰尘,然而疼痛依旧不肯放过他,扬起的牛皮软鞭不停地落下,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啸声。

      孩子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看见执鞭的主人,以及那张冷酷冷漠的面容。

      又是时间流转,光影变幻,孩子已经长高了许多,烈日下他的脸颊变得黑瘦,鼻尖上满是泌出的汗珠。

      他的对面三十步外,树着一支箭靶。

      孩子手持长弓,弦上一支铁箭,拉至六分,再不能进寸。

      细细的弓弦勒入皮肉,他不肯松手,固执地撑开铁弓,指尖绽出血色。

      这时,他身后环过一只手臂,代他缓缓拉开弓弦。孩子瘦极的后背贴入一个怀抱,白色的弦发出滞涩的支呀声。

      孩子挣扎地闭上双目——他在这个人的怀里目睹了生父卑贱的死去,却扭曲的贪恋这个怀抱的温度……

      长弓一声铮响,那支铁箭电射而出,携风而去,射穿了那只箭靶的红心。

      ……
      时间戛然而止,梦境剥离脱落,消失于那支铁箭破的轨迹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了窗前那个影子,沉默时许,而后平静道:“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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