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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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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大爷抬脚踹上了脚边的那张木椅,光滑结实的太师椅难以承受,哗啦一声散架了,震得那老头和小弟子一颤。这张木椅在门主大人的精心呵护下,养尊处优了数年,到底没能寿终正寝,落了个半路夭折。
祁战眼神一扫那一老一小,简直是目露凶光凶神恶煞了。
老头子一看这架势,默默收起了心疼的表情。
小弟子头一缩,脚底抹油溜回了内库的小酒窖里。
祁战:“走吧,去看看祁藏死了没有!”
老头子:“……”那是,你弟弟……
祁战看他一动未动,龇牙露出一个笑,“需要我帮你抱酒坛子吗?”乐意效劳。
小老头一见他如此,护宝似的紧紧搂住怀里的坛子,白花花的脑袋摇得飞快,几根乱毛甩得格外欢乐。
老东西大概晚节不保了。
祁战被这老头逗笑了,转身就要出门了,老头忽然在后边儿大叫一嗓子:“诶——等,等等!我,我好歹要换身衣服啊,慢,慢点儿走——”
祁战刷地一下扭过头,冲那老头上下打量一番——这位门主浑身上下酒香四溢,且一身狼藉,腰带都撮得跟咸菜皮似的,妥妥的一千年后行为艺术范儿,前卫到一种无人能及的地步。
祁战不厚道的想,如果就这么把这老东西拎出去在宗门里随便晃一晃,大概就足以震惊世人了。
老头子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亏他一把年纪的,撒娇卖萌倒是个中好手。
祁战一个不经意,反应过来已经点了头。
老头咧嘴笑得没心没肺,叫唤:“修闫——”
等这些糟心事都完了,已经磨磨蹭蹭去了大半个时辰。
老头子平时在自己窝里,也就是个老头子,浑身行头从不在意,屋里一众摆设也是怎么顺眼怎么来。一向照顾他起居的小弟子也愿意把好好的玄门门主的西苑弄得跟狗窝似的,乐得清闲。当然,门厅除外,那是要待客置事的地方,不能丢这个人。
但是出了这门,这老头就是门主,得端起一个门主的架子和风范来,必须慈祥和蔼,必须一丝不苟。
两人出了西苑,祁战落后半步,跟在门主身侧,模样顺从。
守门的弟子一见门主身影,低头恭敬拜问:“门主!”
又道:“祁师叔。”
门主大人已经换下酒气萦绕的流浪人士专用装备,他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滚边黑金刺绣,一身高端大气上档次。腰背挺直,面容端正肃穆非常,迎面而来一股牛X气势。小弟子已经熟练地将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和扭曲的不像话的胡须打理整日干净,露出宽阔的前额和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当然,这只是祁战个人的恶毒想法,不普及。
众人眼中,那成堆的褶子俨然就是智慧的年轮,睿智的证明。
门主大人对于守门弟子的热情十分亲切,这位老人家和蔼地露出一个微笑,向那弟子轻轻颔首,算作回应。他眼里充满了赞许与鼓励,而后衣袂飘飘地走了。
守门弟子十分感动,腰杆挺得更直了,一路目送门主远去。
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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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藏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一不小心染了风寒,再者情绪不佳。秋风那么一吹,就不幸发了烧,烧得两颊通红。
一个小僮在旁照看,细心的为他敷上冷毛巾。祁藏身份特殊,也不便大张旗鼓地伺候。那小僮便在门口支了个药炉子,咕噜咕噜的熬着药材,煽火加水添药,时不时往床上躺着的病人看两眼,不慌不忙,还仔细的很。
祁战跟着老头子赶到的时候,看见个素色衣衫的小僮背对着他们煽炉子,抬手抹了两下汗,又低头继续扇。
整个小院都飘着浓郁的药香。
数道强横气息隐在角落,默不示人。
门主大人在前昂首挺胸,王八之气全八之气全开,比之不久前嗜酒如命的糟老头判若两人。祁战只有在旁轻咳两声。
那小僮听见人声,放下扇子回过头,看见是门主到了,立刻俯首下拜,:“拜见门主大人。”礼数周全,看不清神情。
门主又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经过那小僮时道:“你先退下吧。”便施施然进了安置祁藏的独院。
这老头在外人面前,将万阙宗玄门门主的架子端的十足,恩威兼具,又仙气飘渺,令人望而生敬,实在汗颜。
他踱着步子过去,从薄被下拉出孩子细瘦的手腕,并指切了切脉。
祁战心道:“这老头儿还会看诊?”然而老头子在床前摒息凝神了好一会,又拈了两把刚打理顺溜的长须,颔首沉吟许久,最后再抬手试了试孩子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良久,老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祁战想起来那付渊平平淡淡的一句“令弟身体微恙”,直觉并无大碍,但看此时那糟老头的神情动作,又不像如此,于是忍不住催促道:“怎样?”
老头捋着胡须,没有动作,一张老脸上摆满了高深莫测。
祁战更忍不住了,凑上前去,晃晃他的肩。
老头皱起白眉,睁开一只眼睛斜睨他一眼,再次摇摇头,仍旧不言不语。
祁战耐心耗尽,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别有深意。
糟老头反应之迅速,丝毫不符合年龄。他一瞥见祁战如厮表情,立马后退三步不止,誓要保卫自己这一把老骨头。
祁战狞笑着走过去,他走一步,老头退一步,“到底怎么了?”
快退到墙角时,老头急了,连忙摆着手道:“没、没怎么,你弟弟好的很,只是普通寒症而已!”
祁战眯起眼睛,“真的?”
老头:“真的!”
“那你摇头干什么?”
老头儿颇为不好意思,眼睛七看八看到处晃,最后挠了挠头,说:“外,外边的大夫郎中看病都这样,我就,跟着学了学……”
祁战:“……”
祁战哭笑不得,他走药炉前,蹲下身添了几根柴火,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倒了两盏茶。
祁战望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孩子,眉目乖巧。他本应在自己父亲的关照下平平安安的,而不是在这里生着病喝着药,世上的人总因为莫名其妙的、不相干的人和事,卷进混乱的现实纷争。
祁战轻易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和这孩子的父母,现实终究不可忽略,他一声不响的喝茶,面色不由得慢慢凝重,眉头深皱。
门主那糟老头也在这骤然下转的气氛里安静下来,他一声长叹,理了理一身上下,摇头晃脑的坐在了屋内唯一一张空板凳上——另一张被祁战占去了。这老头身着华贵锦袍,怪异地坐在简陋粗糙的小板凳上,滑稽非常。
祁战难得没有嘲笑他。
两个人就着两张小板凳,诡异地对视。
祁战没有言语,老头子一个人抓耳挠腮。这间小屋里安静得落地针闻,无形的压迫感弥散开来,他心口如有重石。
老头浑身别扭地坐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实话,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万阙与祁府原本是没有冲突的,你现在是宗主的师侄——但就算是这样,宗主也不会,贸然与祁府为敌,毕竟……”
“我知道。”祁战开口打断,他无端觉得烦闷无比,胸口发堵。
老头子的白发又被他自己挠的乱糟糟的,他点点头,“我知道你知道——但是,我目前所做的,从劫回现在的祁府少主,,到暗许你带回墨家少爷,再到知会陈老去支援,这些都是暗地里进行的,都不能曝光。我最多,只能以保护你的名义,指派一批弟子给你,数量上还有限制——你,明白吗?”
祁战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有出声。
老头子担心地看着他,白胡子抖了两下,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祁战一心要报仇,这么多年来初心未变,他心心念念要取祁远山的项上人头,以仇人之血祭拜双亲,以慰亡父亡母。这份执着深入血脉。
然而门主此刻看他的表情,平白无故多出两分惆怅,有时候,过分执着,反而伤人伤己。
门主看向床铺上面颊陀红的孩子沉默不语。
祁战看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门主老头没有理睬,他皱着两道白眉,不伦不类地在板凳上慢慢挺直了腰背,他细细看着祁藏,又低头沉吟许久。
祁战心知不妙,但他没有催促。
室内再次静默下来,暖和的阳光从窗口、门口缓缓退出,时至正午。
门主那老头终于犹豫道:“其实,这孩子,不大好啊。”
祁战猛的一抬头,直直盯着老头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
老头的目光已然沉重许多,他道:“这小子,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风寒而已啊,他脉象略浮,身体虚弱,看似普通伤寒,但实际上是身中剧毒。”
祁战大惊:“身中剧毒?!”他眸光一沉,这老头开什么玩笑!
门主指着祁藏道:“你看,这孩子面色潮红,额头发热,呼吸急而快,是寒症的症状,但是,有哪个寒症病人浑身滚烫,高热不退,而且手足经脉堵塞,气血虚浮滞涩?”
祁战心中一凛,“这孩子从出生起,就一直体弱多病,祁远山一直拿奇珍圣品好好温养,从未听说过有性命之忧,怎么可能是中毒?”
门主走到床边,掀开被褥,露出祁藏极瘦弱的身形。他解开孩子的上衫,这个十多岁孩子的胸口赫然是几道乌黑痕迹,浮在苍白毫无血色的皮肤下格外显眼。
祁战满目震惊。
“这是……毒入心肺?”
门主摇了摇头,“我并不通晓毒术,也不知晓这是什么毒,更不知道如何解它,如果你要救这孩子……”他说到一半,便住了口,祁藏是祁远山的儿子,祁远山是祁战的死敌,非亲手血刃不可,其中关系,不尽言之。
祁战看他一眼,心知他所想,竟问道:“如果要救他,该怎样?”
门主看他神色冷冷,却不带恨意怒容,松了口气,装模作样捏着胡须道:“如若是要救他性命,有天下神医无数,我倒是认识一位——”
祁战追问道:“谁?”
“……鬼医圣手。”
静默良久,祁战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他的脸很年轻,很锐利,一双眼睛黑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