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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门主 ...

  •   第二日清晨,祁战洗漱妥当,独自赶去见玄门门主。
      这厮自然是想墨少爷陪着一道的,奈何墨大少爷与周公难舍难分,再者心中余怒未消,门也不开地砸出一句“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墨少爷高贵冷艳无人能及,一句话直砸得他鼻青脸肿两眼昏花,狼狈不已,好在当时四下无人,堪堪没有颜面无存。
      万阙宗四门之一玄门的门主,乍看之下颇有仙风道骨、世外高人之姿,门下弟子也都尊崇敬爱无匹,远近瞧着也都是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然而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表象”,且世人大多是“闻名不如见面”的——
      祁战出发与这位门主会面时,还是露水晶莹、微风正好的清晨,太阳并未升起,整个宗门都尚未清醒,四下里沉静如水。
      守门弟子一早听见有人叩门,极不情愿的披衣开门,一副睡眼惺忪模样,然而他见到祁战那张脸是,陡然吓得清醒,颤巍巍叫了一声“祁师叔”,小心翼翼将他迎进院去,手忙脚乱地沏了一杯茶。祁战呷了一口,眉头深皱,这孩子的沏茶工夫一如当年,经久未变,实在难得。
      祁战眯着眼睛,先是好整以暇地闲庭散步,直到可爱的红日静悄悄跃出了地平线。
      门主不见踪影。
      而后他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色沉沉,却面带诡秘微笑,一旁看茶的小弟子吓得一颤,觑着他的脸色,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门主仍旧不见踪影。
      祁战眼睁睁看着太阳一点一点爬上了头顶,整个庞大的宗门都熙熙攘攘的活络起来,四处开始传来繁杂的人声。
      门主……怕是不大好了……
      祁战这厮站起身来,抚平衣襟上不起眼的褶皱,皱眉端起那杯甜中带涩的黄茶一饮而尽,随后他昂首阔步走入后堂。他面无表情,神色自若,但动作无端地给人气势汹汹的错觉——当然,错觉不一定是错觉。
      堂中摆设依旧,比起数年前来无甚差别——依旧是那副穷酸样子。
      祁战勾起嘴角轻笑了一下,而后他听见了某个弟子拍着门大声叫唤,“门主,门主,您、您快起身吧,这都快巳时了,您再不出来,祁师叔能杀了弟子啊!门主!门主!”
      里边自然是毫无回音。
      祁战笑得越发高兴了,仿佛他不是在这枯等了一个上午,而是刚刚调戏得墨子矜娇羞不已一般——自然这一点是不可能的。
      小弟子急的直跳脚,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他垂头静默了短暂的一会儿,感觉后背嗖嗖地冒凉气,一想到祁师叔面色阴沉的笑意,怎么看怎么恶毒非常。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细细的小脖子,带着豁出去的决心声嘶力竭地哀嚎了起来:“门主——门主——该起了——”
      他刺耳的声音嚎得祁战脑壳生疼,绕是他跌宕半生,也没见过嗓门有如此功力者,嗓音落下,室内静默许久。
      数息之后,厚重的沉香木门里终于传出了老头子耍赖皮的声音,颇为混帐,“唉,修闫,不过是贪睡了一会而已,用得着这样——”
      这句话尚未说完,就被生生打断——祁战箭步冲上前去,拎着小弟子的衣领随手往后边一扔,重物闷声坠地的同时,他一脚踹上了这道饱经沧桑的木门,“砰”的一声巨响,那撒泼耍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门想必也同那老头子一样老得浑身散架了。它支呀乱叫地撞上了墙壁,怕是也不大好了。
      此刻那老道正倒在杂乱至极的床铺上,一头白发乱成稻草,怀里抱了个金贵的陶瓷酒坛子,垫子上尽是湿痕,白胡子都湿得一绺一绺的,一张老脸上尽是褶子。那酒也不知是喝了还是撒了。被褥皱巴巴地垂了一半下地,枕头上是黑乎乎的脚印。
      祁战觉得这个场景深深刺痛了他被墨少爷一身骨肉养娇的眼睛。他瞬间想起了第一次见这老道时的惊骇,又回味起那小弟子泡得一手“好茶”,不由得痛心疾首之极,暗自长叹道,果然都是一个德行!
      那老道眼见自己是睡不成了,认命地撑起一把老骨头爬下了床,一身尽是酒气,他胡乱扯了一件揉得不成样子的长袍,又胡乱往身上那么一套,口里心疼地直念叨:“哎呦,我那门可是上好的木料啊,稀罕的沉香木啊,千金不止呦!”
      祁战板下脸来,一声冷笑道:“老头子,我还不了解你那抠门性子?要真是什么名贵木材,早藏着掖着了,还舍得用来做门板子!”
      门主:“……”人艰不拆!
      祁战转身大步走出酒气翻腾的内室,脸绷得极紧,刚爬起来的小弟子看见这个煞星立马蹭蹭蹭缩墙角去了,动作之迅捷令人钦佩不已。

      白发白须一团糟的门主大人怀抱酒坛慢腾腾地晃了出来,还不忘偶尔往嘴里倒上两口残酒。他虽然看上去满脸褶子,但还没到老态龙钟的地步,一步一停顿的慢动作不仅不会让人起敬老之心,反倒像是倚老卖老。

      祁战憋着火气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冷眼望着这个糟老头,小弟子从这个年轻的师叔脸上看见一种叫做危险的东西,他凭着男人的直觉感到不妙,果断准备贴着墙面开溜。

      然而那个只知道捧酒坛的糟老头晃着东倒西歪的步子倒尽了最后一滴酒,老家伙瘪瘪嘴,把空酒坛往地上那么一扔,咣当一声脆响,外表朴素内心坚强的酒坛君磕了一下,非常富有传奇性地完好无损,又翻着轱辘滚远了。

      门主大人仍旧喝得不痛快,他腆着肚子打了个酒嗝,摇头晃脑一番,突然一回头对着不知不觉间溜到大门边上的小弟子一挥手,颇为豪放地叫道:“修闫——再、再给我拿坛酒来——”

      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的小弟子猛的顿住了脚,他看着外边无比灿烂的大好阳光,一步之遥啊。命苦的小弟子内心十分哀痛地强迫自己转过身去,在那位师叔阴沉压抑的目光下硬着头皮应了一声“是”,然后苦哈哈地小跑进了内库。

      没待这小弟子跑了几步,后边那糟老头子又叫了起来:“记得要柳州清酿!三十年的那坛!别拿错了——”

      小弟子简直要哭爹喊娘了。

      祁战瞥了一眼那跑得一溜烟的影子,再抬眼看着那糟老头儿,一身邋遢,一头乱发,活像个路边的流浪人士。

      祁战于是也就用看流浪人士的目光来看这老头,怎么看怎么像,最后他终于看不下去了,用一种十分膈应的语气问道:“老头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难道是宗主要革你的职?还是付渊要你戒酒了?”

      门主大人不理睬他,垂头一步一步地走,慢的很,他老人家挪到了祁战对面往铺着软垫的红木椅边,往上面一跌,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其实这老头子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还时常咯吱咯吱不安分的响两下。

      这老头忽然间沉寂下来,一股子撒泼打浑的气势全不见了,咋呼呼的小弟子窝在内库不出来了,整个大厅霎时间静默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这个头发胡子纠结一团的老头像是颓废到了极点,两只眼睛都浑浊了许多。

      这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喘着气儿靠在那里,眼睛毫无焦距,茫茫然不知道在看什么,竟然显得无比虚弱起来。这变化,比起之前的老酒鬼,转换得实在突兀。

      祁战心里打了个突,忽然间爬上了某种不好的预感,他张了张口,“老头子,你,你——”然而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了。

      对面的老头子一言不发,甚至一张老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木木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祁战觉出不对味儿了。

      他猛地站立起来,直直盯着老头子,气势翻涌。

      糟老头脸上露出罕见的悲凉来。

      祁战喉咙哽了哽,愣了。

      那糟老头依旧没有抬头,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压着喉咙低声说道:“我怕是,活不久了……”

      祁战刹那间呆住了,开玩笑吧,怎么可能呢?

      这个老家伙活了这么多年,祁战还没来这里的时候他就在了,玄门的人没有一个不认得他的,玄门的弟子从进宗门起就知道上头有这么一个老头子了,这么一个老不死一样的人物,怎么忽然间就活不长了?

      谁信哪?

      那糟老头仍旧窝在红木椅上,目光寂静,祁战觉出了,沉沉,死气。

      他呼吸一滞,莫非……

      这时候,内库的门支呀一声,开了,小弟子皱着一张脸,捧着酒坛子不情愿的伸出一只脚,如果此时祁战一个眼刀飞过来,他能立马把脚缩回去。

      但他恐怕没有这个机会。

      老头子一抬头见着他,或许是他怀里的酒坛,瞬间就脱离了要死不断气的状态,活力非常了。他双眼冒光,蹭的跳下地来,动作迅猛,三两步蹿到了那小弟子面前,差点没撞上。小弟子吓呆了,愣愣地一动不动。这白发的糟老头子一把抢过硕大酒坛子,掀开封布,就着海口猛灌,浓香的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地,老头子痛快地砸砸嘴,笑得异常欠扁。

      祁战黑着脸看他,恨不得掐断他那老脖子。

      老头无赖地咧开嘴笑,“嘿嘿,年轻人别这么认真嘛,开个玩笑而已,嘿嘿嘿嘿。”

      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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