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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爱恨交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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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远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转折点。
他的出现巧合得要命,正是连阙几欲疯狂的节点,而彼时连阙实在弱小不堪,他的下场逃脱不了凄惨二字,不外乎是在奴隶的厮杀中流血身亡而已。
然而这个男人强悍得惊人,他的出现轻而易举扭转了连阙晦暗无光的人生。
虽然一切只是可笑的巧合。
转变始于一个漆黑夜晚。
这天山匪们刚刚干完了一票,劫的是途经的一户富商的新婚妻子。他们终年浸淫烧杀掳掠,并不觉有丝毫的不妥贴。而连城地处偏僻,守在此处的也只是一群穷匪,少有这样肥美的猎物。一想到高额的赎金,头领的心情异常昂扬,当晚就办了一场酒宴,一众匪贼醺醺大醉,神智不清。帐外的篝火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明明灭灭。
那时候连阙就守在远处。他看见醉的烂泥一样的强盗,肮脏又污秽,他们暴戾恣睢,手染鲜血,他们玷污妇女,戗害男子,对待老人孩子同样毫不手软,根本没有人性可言。这样的人就不应该存留,挫骨扬灰也不为过!
他的目光褪去了茫然和懦弱,终于透出难掩的森冷,恨意翻涌。他想起生活无故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迫害他母亲的一切,有心无力,无可奈何。所有东西一齐压在心头,重逾千斤。
他生来就难以涤去的卑贱,和长久以来刻骨的屈辱不甘纠缠得难舍难分。
但他在言语上太过贫瘠,不晓得该怎样表达这样的情绪。
所幸也不需要表达。
饮酒的众人一个个接连醉倒,他手握一柄斑驳匕首,用力一分紧似一分。“报仇”
两个字不停在心中回旋,催命一般声声撞击着胸口,他实际上为这个想法即将实现而兴奋得颤栗不止。他感觉白天斗殴留下的伤口忽然钻心的疼起来,但这一点却更刺激了他亡命的想法——大不了就是死——
连阙的眼睛发红,但他不自知。他仍是通身的兴奋,难以抑制,也不想抑制。
他小小的咽喉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缓慢地朝帐篷走去。
他那时应该还是很小的年纪,身体也是瘦弱稚嫩,但是那晚他攥着生锈的匕首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不远处支起的、不甚明亮的火把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格外的长,看起来就像一个成年人一样。
他伸手拉开帐门时带着豁出去的念头,还有杀人见血的心。
——里面是一群不分东南西北的醉鬼,周身是令人作呕的酒气。
虽然他同所有孩子一样对僵硬的尸体和猩红的血液心怀恐惧,但好在他并不把自己当作孩子。
他还不懂长幼之别。
但他脚下生根一般,一步未退。
帐里寥寥几个强撑着的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却只瞟了他一眼,眼神是看苍蝇一样不屑。
而连阙对这目光习以为常。
连阙将匕首藏在身后,冷眼望着神志不清的几个人。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他飞快地蹿了出去,他的眼睛牢牢锁住一个仰面大睡的,一条丑陋伤疤贯穿整张脸的男人——他至死也不会忘记,这个人扼住母亲颈脖时的凶狠狰狞,还有母亲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他用上了全身的气力,亡命一般举着匕首狠扑了上去,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急切。
然而下一刻他就突然停顿下来,已经半扑出去的身体狠狠砸向地面,尘土微扬。他生生将脱口的闷哼声压了回去。
而后,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小心而缓慢地靠近,强忍住恶心紧紧捂住男人的嘴巴。他的手掌还是小孩的大小,相较他此刻的举动显得滑稽可笑。
但他的表情是与年纪毫不相符的冷漠。
男人或许觉出了危险,微微挣脱着。
然后连阙的反应异常迅捷,他毫不犹豫地将匕首刺入他的咽喉。刀刃穿透皮肉,他甚至听见什么东西被切断的声音。黏稠的血液溅了他满脸。连阙并没有杀过人,但他本能地选择了人类最柔弱的咽喉。
匕首有一半的刀身被磨得光亮,另一半依旧布满铁锈。
血液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猩红猩红的,连阙只觉得眼睛也像是浸在血中一样的红。
然而就在连阙刺入匕首的同时,男人猛的瞪大眼睛,目眦欲裂。他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抓向连阙。
他破风箱样的喘气,但喉管上还插着一柄匕首,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阙一惊,才反应过来害怕似的放开手,脚下不稳跌坐在地。
男人的手像鹰的枯爪一样,徒劳伸了许久,最后终于无力垂下。
连阙盯着它一点点落下,身体僵直,甚至不敢呼吸。
——这个仇,他报得又侥幸,又理所应当。
而此刻的祁远山,还是祁府二少。
他扮作携娇妻游乐的商人,一路匆忙赶回祁家。
然而中途出了意外。
祁远山一声冷笑,以他的身份向官府借兵不过举手之劳。于是派人勘察地况情形,当晚便上了山。
一众匪徒尽醉,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守夜的奴隶更是毫无反抗。
官府的兵同样是个空壳子,看着五大三粗,内里志气全无。但足以应对眼前这一切了。他们火速包围了山寨,洋洋得意地彰显了一回连城士兵的军事素养。虽然这次主事的老大面色冷淡,毫无反应,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以殴打醉鬼来自娱自乐。
至于那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奴隶,谁也没把他们当回事。
然而祁远山撞见帐内的场景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番。
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崽子拼尽力气压制着肌肉粗壮的男人,男人醉酒反应迟钝,一只手扼住小孩的颈脖,一只手费力地想制住男孩的手臂——那男孩手上是一把废铁样的匕首,一截刃上却闪着微弱寒光。
四处都是打碎的酒坛,倾倒的浑浊酒水,一片狼藉,不堪入眼。
眼前这场生死争斗,在祁远山看来,只是可笑的蝼蚁相争。
他轻蔑扫视一切,发现了两具淌血的新尸,咽喉上的血洞霍霍地往外流血。
他又转回来看那个小崽子,很明显那个男人会是第三具尸体。
只要运气好,这小孩儿甚至能解决所有人。
但小孩实在太小,也差得太远,稍稍有些反抗,他就连刀都举不起。
但他进来得太过倨傲肆意,小孩轻易发现了他。
男孩艰难地抬头望过来,一双眼睛大而幽黑,盛满了不知名的情绪,满脸憋得通红。
这只是一瞬间的对视。
而后小孩儿迅速低下头去,突然间爆出一声如野兽般凶狠的低吼,他避开男人胡乱挥舞的手,他奋力将身体前倾,几乎被扼得断气,搏命地将匕首刺入男人的颈脖。
“扑哧”一声,男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祁远山终于被这么个小东西吸引了目光,他盯着满脸血迹的小孩,眼里是欣赏的神色,若有所思。
那晚祁远山带着他出去,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举着火把的官兵,突然之间一个奴隶强行冲破阻拦,发了疯一般朝祁远山冲了来,他披发赤脚,脏污不堪,让人避之不及。祁远山冷眼望去,一剑挥出,干净利落,奴隶倒地而亡,鲜血喷溅,一旁的士兵嫌恶地匆忙躲开。
他怀里的小孩霎时间变了脸色,重新亮出了噬人的目光。祁远山瞧也不瞧,随意将男孩扔给随行的仆从,任他挣扎不休。而后一旁有士兵上报已经救出了夫人,一切安好,毫发无损。
祁远山点点头,他冷漠地扫过所有人,轻描淡写吩咐道:“都杀了,烧个干净。”
男孩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