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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结盟 ...

  •   连阙之于祁战,是杀父杀母之宿敌的鹰爪。
      祁战之于连阙,是主上直欲拔除的障碍。
      ——然而这二人竟是自小熟识。
      经年不见,却已然是敌对身份。
      而此刻房间的背光处,那两人相向而坐——光线幽暗昏惑,彼此相顾却辨不清真颜。
      一时间又是片刻沉默。
      但终究沉默被打破——祁战耗得起时间,连阙却不行——时局变幻,波澜起伏,终于营造出一个绝佳的时机,他可以步步为营、放手一搏,仿佛已经能够从如今杂乱无章的现实中窥得一丝将来。时机是个转瞬即逝的俏皮东西,逼得他再按捺不住。
      门缝透进来微薄光亮,墨子矜守在门边并未离去。
      连阙在这幽暗中扫视四周,开口道:“十年前,祁远山剿灭连城山匪,借东风之势,以火攻之,得俘虏数百人,”他说到此处时,顿了顿,面上有些隐而不发的情绪,他不得不饮一口茶水压下,而后平平淡淡接道,“数百人,尽数杀之。”
      祁战一直望着他,但眼睛尚不适应这样的黑暗,模模糊糊分辨不清什么。
      连城——他寥寥数语,祁战已经隐约猜测到他的意思——连阙便是连城人,且年幼时就罹丧父母,祁远山数十年前于连城归来途中拾到了他,此后就一直养在身边,后来又成了影卫统领。
      但这看似自然而然的经历,并不是一种巧合。
      他眼睛微微眯起,问:“你是当年山匪首领的儿子?”
      不料连阙手执茶盏,微微一哂,道:“只有首领的儿子才有资格报仇吗?”
      祁战看他,不明所以。
      连阙笑得十分讥讽,“可惜了,我父亲,只是个卑微的奴隶罢了,鄙贱得很——我只是奴隶的儿子——”
      祁战愣了愣,听出这言语中冷冷的嘲讽,不甚在意地笑笑,不说话。他知道这个人心里依旧是有幼时遭遇所遗留的痕迹,割裂不去。
      他第一眼见到这个人时,他就带着胆怯与小心翼翼,仿佛与生俱来挥之不去,对一切陌生的人事都保持万分的谨慎与警惕,从来不敢抬头看别人的眼睛,从来都是沉默不语。
      纵然后来所历经的血气却将他打磨成了一柄利剑,锋刃锐利无比,动辄削皮噬骨、夺人性命,但有存留于血液中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改变。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连阙直直盯着他,目光之中有强烈的情绪翻涌不息,无比复杂。
      然而祁战十分清楚,他不过是在透过自己看祁远山罢了,恨意濡慕不甘怨恨皆有之。
      这十几年的挣扎苦痛,大约都在其中。
      然而这种真实情感破防而出的时候毕竟不多,祁战尚未觉出什么不对来,连阙已然在瞬间收敛一切,冷然不显露分毫。“其实,”连阙闭目良久,缓缓道:“我视他为父。”
      祁战感其中万千无奈不舍,面上轻笑着问:“所以?”
      “所以?”连阙扫他一眼,漠然而视,“他终究不是。”
      “那又如何?”
      “并未如何,我不过是亲眼目睹生父被他斩下头颅而已。”连阙面上神色冰冷,“数百人的身躯与脑袋,通通被一把火烧个干净。”
      祁战点点头,轻叹一声:“的确惨烈。”
      连阙有些飘忽不定的神情,他这一二十年的人生前后截然不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深渊裂缝——前半下贱污秽,后半满身血腥。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来,一扬手,抛给了祁战。
      它在暗室中尚泛出晶莹的光。
      祁战入手便感觉到冰冷坚硬的质地,却也光滑沉甸。这是一块玉牌。
      连阙道,“这是调度祁家各分支的总令——你若想要夺回主位,非它不可。”
      祁战年少时见过这东西,倘若是要掌控祁府,它来得的确正是时候。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相信原先的猜测,连阙的种种举动,令他生疑,却也足够让他心中万分欣喜。
      他猛然一抬头,目光如炬,狠狠撞上面色淡然的连阙。
      他本以为两人必将刀剑相向,彼此屠戮,却不料是这样的境况。
      连阙于是不再多说,直截了当道:“我与你联手,里应外合,要他父子离散——不得善终!”他抬手将茶盏搁在木桌上,脸上并没有多余表情,“我与你同归万阙,这是我的诚意。”
      墨子矜在门口听得惊讶,原来如此。
      他自然知晓当初祁远山是生了用他来要挟祁战就范的念头,因而祁战这厮干脆作了一回绑匪,墨子矜便是更干脆地将计就计成了人质,二人来回折腾,却也相互寸步不离。料想祁远山也奈何不得,却仍旧不肯死心,只得派这心腹来追截,却不想,这心腹要叛他。
      祁战此时才点头,却并不如何诧异,仿佛早有所知,他起身拂了拂衣摆,面带微笑,却道:“我为何要信你?”
      连阙亦起身而立,“我如今自愿将性命交付你手,你如何不信我?”
      祁战直勾勾盯着他看了许久,连阙被这灼人的、审视的目光紧盯不舍,却始终漠然不语,祁战似乎能够窥得当年沉默警惕又谨慎无比的孩童模样。他终于摒弃疑虑,再不生问,郎声道:“好,我们击掌为盟!”
      连阙抬手相击,两只手掌同样年轻修长,声音清脆响亮。
      祁战哈哈一笑,\\\"你还是回祁远山那里吧,免得他生疑。”
      祁战好整以暇又问:“你不是视他为父么,何故又要背叛?”
      然而他这简单一问,却将连阙问得怔怔不知言语。
      何故要背叛?
      这无需考量,自然是为报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
      父亲?
      这个称谓十分的陌生,他已十几年不曾出口,而他记忆里的生父,如此不堪入目,连接着他同样不堪入目的过去、他还是个孩子时的经历,这些久经陈封的过往纠缠在他的骨肉血脉之中,永世不得忘却,而此刻再次呼啸而来,历历在目——
      他记得他的出生,记得他的父母,记得他的家乡,记得他所经历的所有。
      他自落地啼哭起,就注定低人一等,卑贱如泥,他尚在襁褓之中懵懂不知世事时,就随父母匍匐在地,觑人眼色。山匪粗俗残忍,血腥暴戾。他从小看着他们鞭打、虐待奴隶,亲眼目睹他卑微的父母衣衫褴褛、浑身血痕,狗一样哀声求饶。他看见他的父母低声下气地伺候、讨好所有人,动辄招来打骂,苟且偷生。
      连城那片山上生活着百十多人,其中有强横的首领,有野蛮的头儿,还有一群凶悍的小喽啰们,等级分明,高低不一。然而无论是那种人,都还有尊严可言。可他偏偏就是最底层、最下贱的奴隶,他的父母比之地上的蝼蚁尚不如,他们自己都过着浑浑噩噩、猪狗不如的日子,却一不小心生下了他,从此多了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小奴隶,同样的下贱,同样的猪狗不如。
      他那时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竟然神奇的在一群强盗匪徒奴隶之中活了下来,他难以想象他的母亲是如何用稀薄的奶水喂活他,更不知晓他的父亲是如何用伤残的身体来保护他。
      哪怕是卑微若尘埃的父母,也都是伟大的。
      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中,活下来并不是一种幸运,他只会遭受更加凶狠残暴的命运。
      弱者对待弱者,从不会有所谓的惺惺相惜、相互安慰,他们只会去欺侮更弱的弱者,用更加残忍血腥的手段践踏他人,以期找回面对强者时所丢失的尊严。
      恃强凌弱是人的本性。
      奴隶们向来为了少得可怜的食物争抢不休,争的遍体鳞伤、头破血流。强盗劫匪不把他们当人,他们同样也不把自己当人。他们对待同类都是如此毫不怜悯,为了生存的机会去自相残杀,毫不犹豫。
      他他整个童年里,最为深刻的感觉就是刻骨的、挥之不去的饥饿感,恶鬼一样死死纠缠不去。他手上紧握着的,能让他勉强活下去的食物,下一刻就会轻易被抢夺。他的命像纸一样脆弱,又像草一样卑微。
      他生命的初始,笼罩着几乎要遮天蔽日的灰暗,太阳似乎永远不会露面。他迈开的第一步是为了抢回半块发了霉的麦饼,他发出的第一声是见到他父亲被生生砍断一只胳膊,他第一次杀人是看见他的母亲被另一个满身脏污的奴隶强按在地凌虐。
      他懦弱的父母尽全力在这样处处鲜血的地方保护他,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逃跑、讨饶、争夺、打架、杀人。他作为一个不是人的人活到了父母都死去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已经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奴隶,他每天被强盗们呼来喝去颐指气使,活得同他父母一样屈辱,然而数年如一日的屈辱早已令他麻木不知羞耻,他是奴隶堆里稀罕的小孩儿,却没有任何人真的稀罕他,他混迹在一群成年奴隶中,为了同一个“活下去”的念头苟延残喘,他不敢违抗任何人,不敢激怒任何人,唯恐遭受成群的拳头和数不清的鞭子。
      他本是尚未长成的孩子,却已经过早的脱离稚嫩,甚至在看见母亲尸体的时候,过分的平静而不见伤痛。他只是咬着牙握着拳,将身上依旧沾染父母鲜血的人们一个不剩地刻在脑子里,隐忍又暗藏杀意。他想着,他终究是要趁着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用尽力气缚住这些人的嘴巴,将那柄捡来的、锈迹斑斑的匕首刺进他们的心脏,叫他们痛苦地死去。
      他对于尊严与人格的理解尚未健全
      然而不待他实行这简单到不能称之为计划的计划,已然变故陡生——
      祁远山便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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