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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别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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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阙是个不简单的人,墨子矜早在初次见面时就意识到这一点。
第一是他冷峻的气质,第二是他高超的箭术——具体可以参照祁战胸口的那个洞。
然而这位祁远山极为倚重的心腹手下,却自愿束手就擒于祁远山的死敌,将自身性命交与他人之手,实在离奇古怪。
难得的是,陈老对这个识时务的年轻人欣赏的很,并且将这种欣赏直接体现在了衣食住行等等一系列的高规格待遇上,专程吩咐弟子不得有丝毫怠慢——这里的苦逼弟子就是那一男一女两个小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得像个小麻雀,那青年倒沉默寡言,显得成熟稳重。
然而连阙那双墨少爷不大喜欢的狭长眼眸总泛着凛冽寒光,动辄令人不寒而栗,把看守他的小姑娘折磨得苦不堪言——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么扛得住这样成天虎视眈眈的目光?
结果就这么数天的行程,小姑娘就真的受不住了——她不过是个师门盛宠的小师妹,谁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何曾做过这等伺候人的活,偏生这人还这样不知好歹,成天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这天,早让这姑娘心生不满了。
这天恰逢路过梧州,陈老这位表面德高望重,内里猥琐老头的师尊一个嘴馋,想尝那梧州特产的五谷佳酿——他也是个酒鬼。所以众人又是一番逗留,在客栈好生歇息,而那青年被委以重任,前去为他师尊寻酒,只留下他那娇贵的小师妹独自看守连阙。
祁战忙着对墨少爷”严刑”逼供,没工夫管连阙这位,也不屑于五花大绑的,只封了他的内力。
只剩下可怜的小师妹看守这位大爷了。
晚饭时分,小姑娘抱着食盒怯怯的给那位大爷送饭,这任务颇为艰巨,姑娘觉得,连阙连大爷那森冷目光一扫,都能把人冻成冰渣子。她委屈自己伺候这位大爷,比受刑还要痛苦。
连阙这俘虏做得沉默寡言,使得这房间死寂一片,压抑无比。姑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强忍住落荒而逃的念头——师兄不在,她只有硬着头皮自己上。这姑娘小心翼翼挨着墙面一路低头疾步走去,将食盒搁在连阙面前的圆木桌上,才慌乱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连阙。
他是背光而坐,身上透着黑暗冰冷气息,眼眸漆黑,他内力被封,五感六识亦是迟钝许多,现在才觉出有人靠近,倏忽间警惕非常,猛然抬头看向那人,眼神凶狠,暗含暴戾嗜杀,把这姑娘惊得一个颤栗。
小姑娘这下直接就是手一抖,本就还未放稳的食盒还被她扶在手里,这一抖,食盒就直直坠了下去,姑娘本能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一片哗啦哗啦碗盘碎裂声,饭菜打翻一地。
连阙的眼神愈发煞气翻涌,他紧盯着愣愣没有反应的女人,极其嫌恶,用一种无法形容的隐怒语气急促道:“滚!”
这道冷漠声音在这森冷的气氛中更显凉意,挥之不去,就像是在说,你再不走,我便取你性命!
他的眼睛像卡着两把寒芒闪烁的匕首,锐利冰冷更甚,又兼之有毫不掩饰的厌恶,显得格外杀气腾腾,落在身上有如实质,像是要将人活剐了。
姑娘登时就吓傻了,这像是有性命之忧的样子啊,她于是当场就憋不住了,一转身直奔陈老,也顾不上打扰师傅调息打坐,哭哭啼啼来求陈老解救,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畏葸无比——陈老年纪大了,不大怜香惜玉了,但还是心疼后辈的。
陈老于是十分和蔼的扶起伏地而哭的女弟子,皱眉看向他的祁小师弟,护短的意思十分显而易见:小师弟你的师侄受了人家的欺负,看人小姑娘哭得,你好歹要有点表示吧?
祁战:“………”这厮也皱了皱眉头,只好转向他这位师侄,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递与那姑娘,道:“你且莫哭,女子哭泣,可有损美貌。”
到底是个天真的小姑娘,一听这话,连忙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她刚刚只是突然之间被吓得狠了,这会儿反应过来,顿时觉着自己实在太没出息,但这点要强终究抵不过后怕,姑娘忙转向她师傅,委委屈屈道:“他,他凶我,对我吼,还,还想杀我……”
“师傅,小师叔,我,”姑娘哭到这儿,哽咽了一下,而后又马上继续,”我差点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陈老问:“谁要杀你?”
姑娘勉强止住哭泣,指指连阙的房间。
陈老当时就不忿了,年轻人我欣赏你,你当俘虏我都没有歧视你,还一路供你吃穿,派我爱徒伺候你饮食,你竟然将小姑娘吓成这样,你也太不厚道了!
祁战看着陈老面色不愉,赶忙开口道:“长老先莫要动怒,师侄既安然无恙,那么想必没有大事,说不定只是误会罢了。”
陈老知晓那连阙箭术极有造诣,料想身手也必定不差,倘若真要对他徒弟不利,这姑娘早该没命了。思及此处,便稍稍和缓。
祁战便问道:“你可是做错了什么,招惹到他了?”
这姑娘才吸吸鼻子,看着他们,想了想,好半天才答道:“我,我好像……打翻了他的饭……”
“……”
墨子矜想笑……
他在一旁观摩良久,看这姑娘之前无比活泼,整日整日闹腾不休,又轻易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胆怯不已,现下更是呆呆傻傻,糊涂非常——状态转换之迅速,难以想象。
墨少爷以其浅薄的思想层次实在难以理解,遂在心中叹道,女人,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祁战这厮亦是强忍嘴角笑意将这姑娘扶去坐着,拿锦帕提她揩尽脸上的泪痕,哄小孩儿一样温声细语,“好了,别哭了,有你师傅和我们在,没人能动你。你先好好休息,待我去看看那人。”
墨子矜一直倚在门框,看见此景略微皱了眉,再看那方帕子,顿时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去。
天知道他为什么要不自在!
而墨少爷所不知道的是,祁战这厮极其敏锐的察觉了他的不悦,隐秘又得意地坏笑起来。
这二人别扭的如出一辙,不愧是少年相识。
这边墨少爷心里那点极其微小却难以搁置的不悦,在看见连阙一脸高冷漠然时,更甚之前。他自小就被人惯着,实在学不会敛气息怒,更不耐有人在自己面前摆脸色。
墨少爷想着,一见面就放冷箭的小人,何故清高自诩。然而他又是少年丧父,亦是受过苦难,不是个纯粹的纨绔,较之从前不得不多几分隐忍,他也就在一旁静默而立,不作言语。
祁战往里间走去,不勉强墨子矜同去。
这房间的确稍显阴暗。连阙封窗闭户,未曾漏进一丝光亮。
祁战与连阙相对而坐。
并不生疏。
但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而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此间气氛诡异,寂静非常。
而后他动手翻开桌面倒扣的青瓷茶杯,不紧不慢的满了两杯茶。
茶水冷却许久,已经只余温热,但却是好茶,仍旧清香四逸。
然而接下来两人均没有动作,任淡薄的雾气袅袅而起,幽幽散去。
良久,墨子矜自觉腿都有些发酸,已是等得十分不耐,这才听见有人开口,声音淡漠。
“一别经年。”
“是。别来无恙。”
原来这两人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