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绑架之后》行走大千

12、上药

　　墨子矜不是个喜欢逃避的人，然而他实在不料祁战这人竟无耻如斯。瞧着是一挺坚强挺硬朗的汉子，一箭正中心窝子都能面不改色的自个砍了半截箭杆，着实令人钦佩，可他此刻却一反当初的二皮脸本色，生生流露出一股惨遭抛弃的锥心之痛来，说出的话如此直戳人心，句句都将心高气傲高冷非常的墨少爷噎得不知如何是好。
　　糙汉卖起萌来，实在不能自已。
　　祁战这厮这样受伤的语气，让墨子矜不自觉联想到——斜风冷雨之中，暮色将近，一个瘦削单薄的男孩儿在这样的风雨中踽踽独行，脊背挺直，却一步一步走进黏稠噬人的黑暗，周身是难以忽视的孤独与落寞。
　　墨子矜心中造孽的歉疚感霎时间汹涌澎湃起来，生出了一种微微的酸胀感觉横亘心间。墨子矜屏息想了一会，终于察觉出这种叫做心疼的东西。
　　倘若当初他将祁战带回墨宅，哪怕是同墨子矜一起迁家移户，奔波辗转，也好过把他一个人留下，独自求生。
　　他也就不必白白受这些年的苦难流离了……
　　祁战在他面前不过数尺出顿下脚步，用他那双黑得能反光的眸子直直望着墨子矜的眼睛，墨子矜从里边看见了自己略微无措的脸。
　　——这也是十分贴近的距离，近得墨子矜又不可抑制的不自在起来，并不是嫌恶不喜的不自在，他只是不自禁的再一次记起了他还年幼的时候，一只小小的白色獒犬，驯服的窝在自己怀里，用湿漉漉的、黑黝黝的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通人性的小东西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浓重的、惶惶然的不安，是那种生怕被人遗弃的、抛却的不安。
　　它当初刚被带到墨子矜身边时，蜷缩起来该是那么小的一团，不幸死了母亲，还在吃奶的年纪就独自流落，它抱在怀里轻的可怜，直往墨子矜衣襟里钻，贪恋那么一点微薄的暖意，刚会开口叫唤两声，就开始担心有人要抛弃它了。
　　墨子矜立刻下意识地将这二者联系起来，脑补了当年境况——祁战在清晨初醒时分，尚回忆着昨夜的美梦，他或许梦见了尚未死去的父母，或许梦见了数不清的食物，或许梦见了其他多么了不得的人和事，总之都是足以令他笑得无比欢欣的。然而他带着这样轻快的心情睁开眼，入目却是满眼的空旷，没有丝毫温暖的人气，所有人都默无声息的离开了，没有丁点的预兆，他过了许久，才艰难的反应过来，他一夜之间又恢复了初时的孑然。
　　他当时心里是什么滋味？有没有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有没有难过？有没有伤心？有没有一个人默默地……哭？
　　墨子矜这么一想，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祁战这厮又趁此机会来掏他的心窝子，他用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语气，说：“后来我离开了那里——既然你，你们，都不愿要我这个累赘，我也就不必死缠烂打的纠缠，不必傻子一样在那里守着，望眼欲穿的等着了……”
　　“我也只是个累赘，而已。”
　　他眼中难掩的失落直直撞入墨子矜的心坎。墨子矜的眉头不自觉皱成一个心疼的弧度。
　　祁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微妙的变化。
　　“我起初流浪那么多年，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人人都带着虚假伪善的面具，面上和颜悦色，内里却毫不留情的算计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人从来就不屑于浪费多余的同情心，世上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那么好呢，人之于人，都不过是陌生的路人，他们有无数理由轻易收回给出的关心，到最后，还是一个人罢了……”
　　祁战缓缓伸手，拂过墨子矜搭在肩头的一缕黑发——墨子矜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自己纠结得全神贯注，被他这个动作惊得思绪一顿，然而他下一刻就十分清晰的察觉了祁战眼中一闪而过的隐忍伤痛，顿时就默默纵容地随他去了。
　　祁战面上不动声色，心底里欢呼雀跃，不能自已。
　　而墨子矜心中的愧怍已然挥之不去，他想着，自己当年就曾经“抛弃”这个人，现在又眼睁睁看着他受伤，颇为难得地自我反省了一次，顿时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了。
　　墨子矜兀自内疚不已，全然没有察觉祁战低头贪婪地扫过他裸/露的身体。
　　墨少爷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然而他张了张口，依旧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缓缓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祁战抬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你有何处对不起我？”
　　墨子矜：“……”
　　祁战放开了指间纠缠的黑发，向前迈了一步，凑近了他。
　　墨子矜本能的想后退，却是被一双手臂禁锢住了，动弹不得——祁战搂着他的腰，一手抱住了他。
　　这厮将他按在怀中，自己却先一颤——这是碰到了箭伤，然而他却毫不放松力气，仍是紧紧相拥。墨子矜心说活该，却不再挣脱。
　　祁战伏在他耳边说，“往事何必究诘？你无需如此歉疚，我这条性命，早就是你的了。”
　　墨子矜耳边的声音低哑，带动的气流回旋不去，像是拨动了他心中某根弦一样使得他浑身一颤，陌生的酥麻感觉让他半身发软。墨子矜心下愤愤：“这他妈是个什么事儿！”
　　祁战埋进墨子矜漆黑的长发之中，不舍离去，用了十分的毅力才开了口，“我帮你上药吧，嗯？”
　　多么调皮上挑的尾音啊，刁钻地直往墨子矜的耳心里去，蜿蜿延延，纠缠不休，那酥麻感觉顺着脊椎直往下流窜，墨子矜只觉这境况十分的，怪异。然而他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半推半搂的上了塌——对，上了塌。
　　于是墨少爷糊里糊涂被拖去上了药，当祁战蘸裹了药膏的修长十指放肆的在他身上蹭了个遍的时候，墨少爷终于后知后觉，”这情况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