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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所谓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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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战取来木桌上的创药,向墨子矜缓缓走去,步子迈得稳,却有些慢。
墨子矜知晓他新伤未愈,于是不好如此凶残,但依旧不妨碍这位少爷拒绝上药。墨子矜的长眉皱的深重无比,望向创药的目光几乎带着愤恨。
祁战觉得这是十分的奇特,就算墨子矜从一开始遭遇策划被绑架回来,直到日前的一场厮杀,纨绔少爷到冷酷剑客这样变化之大都没能令他如此迷惑,但他着实不理解墨子矜何至于对治伤的创药如此苦大仇深。
他当然不知道,少年时的墨大少爷,还未长成如今的冷艳高贵,相反调皮捣蛋的境界高得普通孩子望尘莫及,打架斗殴无所不能——虽然他自己身体孱弱,但架不住那一群狗腿护卫忠心耿耿,并且从小“心狠手辣”、“胆大包天”,欺压得那群高官富商家的小崽子成天抬不起头来。
终于有一天,这群“不堪其辱”的小崽子开始长心气儿了,知道要面子了,不愿再在自己喜欢的小姑娘面前对小霸王低声下气、丢人现眼了,于是纷纷扯虎皮、做大旗——反了。
下了学的官家子弟们团结一气,使计支走了墨少爷的一众狗腿子,将孤身一人的墨少爷在无人的小巷子里堵了个结实,然后……好生扬眉吐气了一番。
墨少爷当晚便顶着满头满身的伤回了墨宅,一张小脸青青紫紫,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竟还有蹭破皮的地方渗出血色,这可气煞了爱子心切的墨夫人。墨少爷红着眼眶说出了这场群殴的策划人,并且详细复述了那群帮凶的大名,巴掌大的脸上尽是委屈神情。
墨夫人心肝都颤了颤,瞬间母性光辉难掩,无视了墨老爷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带着墨子矜满身罪证挨家挨户找上了动手的小崽子们,十分高贵优雅地泼妇骂街。
墨子矜后来回忆起来,不得不感动得热泪盈眶,果然母爱伟大。
隔天清早,就有小厮模样的人叩开了墨宅的大门,门房睡眼惺忪的接了不知哪家少爷送来的补品伤药,小厮也不自报家门,就这么利落的拍屁股走人了。
然而第一次吃大亏的墨少爷望着包装精致漂亮的礼品,心里痛骂一声,然后看着这些小东西欢喜极了,一时没忍住拆了开来,顿时又十分没出息地被一盒更为好看的、颜色通透的、还散发着好闻香气的膏药吸引了,再然后就唤来丫鬟帮自己上药。
这药这么一上,清清凉凉,舒爽非常,墨子矜极其享受,于是迫不及待裹了一身的药膏。
却不料到了下午,墨宅午膳还没回过味来,顿时被矜贵的墨少爷杀猪一般的惨叫声惊得耳心生疼,那生生是要震塌屋顶。
闻风而来的墨夫人急急传来大夫给宝贝儿子看伤,这一看可不了得了,原来这所谓疗伤圣品的膏药中竟被细细和上了辣椒粉、细盐,却不知为何过了一整个上午才起作用,歹毒非常,伤上加伤,硬是让墨少爷遭了一回大罪。
多么富有智慧的小伙伴哪!
自此,墨子矜对膏药这一类的所有玩意儿都萌生了不可抑制的阴影。
但祁战这厮真心不了解个中缘由,他仅仅是心疼墨子矜那一身的刀口,却也被墨子矜“无情”拒绝。
墨少爷睁眼望见他被箭戳出一个洞的胸口,莫名其妙有些不忍,竟然想着,这个傻子自己还没好利索就有力气来管别人了!
但墨少爷心中自小的阴影过重,仍然不着痕迹的想躲——真当他没发现他那直白的眼神?
祁战于是有些无可奈何的止步塌边,目光略微躲闪着墨子矜裸露的上身,憋出了一脸愠怒模样。
祁先生一步一停,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
“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你一直都记得我?”
“……”墨少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有冷艳不屑一顾。
祁战恬不知耻,已然逼近,“你早已知晓我的身份,于是将计就计,戏耍着玩儿?”
他目光直直望向墨子矜,不挪动分毫,“墨少爷玩得可还尽兴?”
他这一靠近,墨子矜顿时感觉药香扑鼻,又稍带涩味,还混有淡淡的血腥气息。墨子矜在自己浑身浴血时都觉不出什么,然而现下只祁战身上飘来的微薄血气便让他敏锐察觉,好似正丝丝缕缕在眼前萦绕迂回不散。
墨少爷嗅着这混合的气味,又想起这人之前面色苍白倚在树下的样子,奇异地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莫名其妙的,不自觉的哑了声。
祁战这厮见他如此,暗暗得意,于是愈发得寸进尺起来,然而他面上极其平淡,不显露丝毫嘚瑟,反而有些貌似不经意间流露的苦涩意味,祁战动用他整个少年时期流浪积累所得的表演经验,硬生生憋出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来,眉间隐有脆弱闪现。
脆弱——墨子矜堪堪绷住表情的额角一跳,便听见祁战微微嘶哑的低声开了口——
“当年你既救了我,最后为何又不声不响的离去?”
“随手拾起,随手抛却?”
“你知晓我这些年是如何辗转流离的吗?”
“你知晓我这样年是如何艰难求生的吗?”
“……的确,墨少爷自小养尊处优、矜贵非常,不用在意我这小人物。”
“我之于你墨子矜墨大少爷,倒也只是个过目而忘的路人罢了!”
可怜他一介彪悍莽夫,此刻装得楚楚可怜,却真的透出了十分的辛酸滋味,仿佛这数年所历经的苦痛坎坷,皆是一一浮上心头,个中辛苦,难以言表。
墨子矜心中一动,竟然生出些许歉疚不舍来。
墨子矜突然回想起来,他在七八岁的时候,养过一只幼獒,皮毛雪白,眼神晶亮。他当时年纪小,却很喜爱这他人眼中的凶物。獒犬是认主的,对认定的主人一生追随,却从来不屑于其他人的关爱诱惑。
然而这只幼獒还未长成墨子矜所想象的威风模样,便轻易夭折——因为它冲撞了墨宅的尊贵客人,于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死的理由。死得看似理所当然,然而有谁记得这个小男孩儿望向幼獒尸体时稚嫩而伤心的眼泪?
墨子矜在整个孩童时期都一直天真无邪的觉着这世界无限美好,人性至善至纯。然而这个时候时,他才始料未及的、惊恐的发现,原来事实并不是这样。
他所喜爱的、渴望的、不舍的,所有的一切,稍不留神就会离他远去,就像指尖划过的流水一样难以挽留捕捉——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要用血与汗来交换。
这是他寡淡人生中的第一课。
——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墨子矜自然也记得深刻,那年繁华的扬州城里,有一个偏僻破败的庙宇,他在那儿捡回一个人,还费了挺大力气救他。而墨子矜那时尚在学堂称霸,却真心想要一个一起吃饭一起下学一起玩耍一起做坏事的好朋友,他在那个仍旧稚嫩幼小的年纪执着非常,以至于为了救活这个小乞丐样的家伙,十分顽固地抹了父母一身鼻涕眼泪,撒娇打滚无所不为。
可是等那个小乞丐病好了,能下地了,能吃饭了,能陪他玩儿了,然后呢?
然后墨子矜他爹就摊上事儿了,大事,朝廷党派之争,漩涡急转,事态紧急,墨老爷是个君子,勇于担当,挺身而出,于是第一个下了大狱,又第一个被夺了管职,墨夫人使尽手段上下打点,守住了他爹的性命,却挡不住病痛,墨老爷出来数月,就染了恶疾。
所以,再然后,墨子矜死了爹。后来墨夫人到底女中豪杰,带着墨子矜退出官场,行商经营。临走前拜谒当朝丞相,丞相怜悯孤儿寡母,翻了案底,全了墨子矜他爹的名誉。
而后,墨子矜的好日子到了头,他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欺负那群小崽子了,再也不能甩那吹胡子瞪眼的老夫子的脸子了,还有,他再也,揪不着他爹的长胡子了……
后来,一切安定,墨子矜再寻个由头去了扬州,自然是找不着那个小乞丐了。
那么,祁战如何呢?
墨子矜不敢看他的眼睛了。